第23章 (N)

小龙虾头被轻轻掰开一个口,料汁溅在手套上,让那一片透明沾上了污渍,仿佛被火烧开一样,像一个小孔。

“不是,两年前过来的,之前一直在别的地方工作。”说着,柏经霜忽然抬起了头,看向席松被发丝挡住大半的眉眼,用很轻的声音说着,“就是走的时候告诉你的那个地方。”

一如既往地坦荡,轻飘飘地提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或许是那微弱的酒精起了作用,席松此刻竟然一点都不想追究原因,只是想跟柏经霜作为朋友闲聊两句。

“嗯,当时没记住是什么地方,那里挺好的吧?”

柏经霜将最后一个小龙虾放进嘴里,摘掉手套,点了点头:“是不错,学了很多东西。”

话落,没等席松再问,柏经霜主动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但是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不自由,就攒了点钱来这里开店了。”

柏经霜手边的那杯黄油啤酒已经没那么冰了,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腻,但并不惹人厌烦。

“挺好的,自己当老板还能轻松一点。”席松随口接着话,继续低头跟自己的小龙虾奋斗。

在柏经霜过去的二十九年里,那些人生经历实在乏善可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平凡而庸碌的普通人。

至少跟席松比起来是的。

“那你呢?那天领奖之后应该有很好的发展吧。”

席松剥壳的手一顿。

“嗯,是,后来资源不错,很多导演都让我去演他们的戏。”

席松自从二十岁那年饰演了一部戏的男主角之后一战成名,带着他的那部电影杀进了不少电影节。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席松能够拥有这样的表现,在圈内圈外都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导演和制片人都争先恐后地向席松抛出橄榄枝。

席松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加之他天赋异禀,表现力惊人,后来的几部戏斩获了不少新人奖项。

并且席松从进入大众视野后就勤勤恳恳,专心致志地演电影,出道多年来几乎是零绯闻零黑料,无数次发烧生病都坚持工作,如同铁人一般。

除了有一次在庆功宴上,席松和一个投资方吵架的视频被人拍了下来放出去,那些觊觎席松资源的对家没少买通营销号用这件事做文章,就连当时那部戏都险些推迟上映时间。

除此之外,席松再无其他任何黑点,兢兢业业,堪称楷模。

席松也认为自己这一路走过来很顺利,非要说有什么不顺,那大概就是跟他搭戏的女演员被爆出来偷税漏税,连着他那一部片子都一同被封杀,让他郁闷了好一阵。

既然知道席松过得好,那柏经霜自然是高兴的。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盒快要冷掉的土豆丝,伸手把它拿到了自己跟前。

想来席松也不会再宠幸这盒土豆丝了,柏经霜于是闷着头把它消灭了。

等他吃完之后,席松也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小龙虾,正靠在椅背上,用大拇指来来回回地搓着一旁杯壁上的水珠,目光有些呆滞。

一杯啤酒已经见了底,柏经霜伸头看他:“没喝多吧?”

“嗯?没有,在发呆。”

虽然没喝多,但是酒精还是在席松身上留下了一定的痕迹,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比刚刚呆了不少。

“吃饱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做点什么?”

席松揉了揉眼睛,点头又摇头,却也不说自己究竟给出了什么答案。

席松平日里总是机敏跳脱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但是只要他喝了酒,就会变得像一只需要上发条的小狗,有点呆,逗两下就能跟着你跑。

柏经霜笑了,把胳膊撑在桌子上探头问他:“要还是不要?”

席松的声音有点哑,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不要了,减肥,最近拍戏要瘦一点。”

随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柏经霜,语气竟然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你也是,少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不然我胖了还要继续减肥。”说着,席松皱了皱鼻子,露出很嫌弃的表情,“减脂餐最难吃了,天天都是草。”

柏经霜笑着应了下来。

“好,那明天早上做全麦面包,晚上清炒白菜,可以吗?”

席松果然表现得更嫌弃了,摇了摇头:“不吃,吃了两个月全麦面包了,我都快变成麦子了。”

“那欧包?晚上吃牛肉?”

“不吃。”

柏经霜依旧笑着,跟席松继续进行这场关于菜谱的辩论。

“那你想吃什么?”

席松比刚刚更呆了,很认真地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而后道:

“排骨,糖醋排骨。”

刚刚还说要减肥,现在又自己点糖醋排骨了。

不知道席松明天起床还能不能记得自己在说什么。

柏经霜很久没看见这样的席松了,毕竟从他们二人再次相见时,席松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

所以即便知道席松怨他,恨他,柏经霜也很想在这难得的时刻多在席松身上找找从前那个少年的影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似的。

柏经霜于是逗他。

“不减肥了?”

一阵阵头晕袭来,席松缩了缩,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再说吧,我少吃点,这么久都没吃你做的饭,非常想念。”

想念你做的饭。和你。

柏经霜答应了下来:“好,明天回来给你做。”

脑袋昏昏沉沉,席松却不自觉地又一次想到了他们的曾经。

曾经也是这样,两个人窝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最重要的事似乎就是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日子平淡,生活安稳。

席松于是抬起头,睁开眼看柏经霜。

柏经霜剪了头发,不像从前那样可以扎起来了,但是却还是有些长,或许可以在脑袋后面扎一个小揪揪。

都快要忘记他长发低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席松心里涌上来一阵难过,他也不知那情绪从何而来,只能将这一切全部归结到这瓶啤酒上。

一定是喝多了才会这么敏感的。席松劝自己。

于是他借着酒劲洗漱,而后一头扎进被子里,耳边传来的声音模糊起来,意识也跟着一同下坠。

虽然席松酒量不好,但是所幸昨天那瓶啤酒没有起到太大的副作用,席松第二天一早清醒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睁开眼时,席松首先看见了花白的天花板,而后就闻到了一股面包的香气。

很熟悉,很安心。好像回到了那间屋子。

席松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视线里很快出现了柏经霜系着围裙的身影。

“想喝什么,美式还是拿铁。”柏经霜把烤好的欧包放在餐桌上,看着睡眼朦胧的席松,“用你买的咖啡机做。”

席松的耳朵尖有点烫。

昨天光忙着吃饭,也没顾得上给这台突然造访的咖啡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喝了点酒也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幸好柏经霜没有追问。

席松想起了那天淡淡的柚子清香,于是心下一动,用微哑的声音说道:“美式吧。”

“好。”柏经霜于是转身打开冰箱门,顺口问着,“晚上睡得好吗?”

沙发床睡上去有些软了,席松此刻坐在沙发上只觉得腰有些酸。但他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深棕色的液体,席松插上吸管吸了一口,那颗心在一瞬间被柚子的香气填满,温暖馥郁。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席松立刻原谅柏经霜,那大概是这杯柚子茉莉美式。

“柚子苦吗?前两天新做的。”

席松摇头:“不苦,刚刚好。”

“那就好。”

柏经霜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另一杯用塑料杯装好的咖啡推到了席松面前:“这个你带走,白巧拿铁,尝一下,好喝我就当新品推出了。”

原来无论选择美式还是拿铁,都能喝到,只是先后顺序的问题。

核桃在口中被嚼碎,迸发出一阵醇香,伴随着微微的苦涩感。席松嚼着面包,盯着那杯白巧拿铁,抬头问柏经霜:

“你还是不能喝奶吗?”

不出所料,柏经霜摇了摇头。

“不能,乳糖不耐受,好不了。”

那这么多年,你这些新品,都是怎么试出来的。

席松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语气和立场去说,毕竟这样的反问句,无论怎么说,都能听出来背后藏着的心疼。

找不出方法,席松干脆不问,沉默着低头吃自己的饭,而后拎上柏经霜给他做的那杯咖啡出门上班了。

出门前,柏经霜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今天要拍不少戏,席松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只是道:“不确定,收工了我去店里找你。”

反正他也没有钥匙,想提前回来都进不来门。

柏经霜答应了。他低头收拾着桌面上的盘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你回来之前帮我买……我自己去,你下班来找我就好了。”

柏经霜抬起头,唇边的弧度似乎是在笑。

“不好意思,忘记你现在不能随便进人多的地方了,我去买菜就好。”

心里的酸涩似乎又发酵了,沁得人心发苦。

席松没说话,只是点头,而后提步离去。

他走出门,看着还未完全亮起的天,雾蒙蒙的,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心。

好像一切如旧,却又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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