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N)

其实,席松一直是清醒的。

可能只有在柏经霜第一次叫醒他的时候,席松才迷糊了一瞬间,后来发生了什么,全都是他刻意而为之。

包括这个偷来的吻。

这么多年,席松的确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是他也不是从前那个脆弱的孩子了。

作为演员,席松这些年饰演的角色几乎都是主角,没有人会因为他身体状况不佳而停下整个片场的进度。所以即使再难受,只要不影响状态,席松都会洗一把脸继续投入工作。

虽然此刻的高烧严重了点,但是也不足以让席松到不省人事的状态,最多也只是不舒服。

业内劳模,名不虚传。

大脑一阵混沌,可唯有柏经霜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在眼前明晰。

他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真的是不小心吗?他会觉得讨厌吗?

席松脑子里现在像是被人翻开了一本关于柏经霜的《十万个为什么》,乱七八糟,那些争先恐后涌上来的疑问,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头疼是真的,心烦意乱是真的。

恨他的不告而别是真的。

爱着他,也是真的。

席松原本没有要给自己加班再演一出戏给柏经霜看的打算。可是当他在浓厚的夜色里被轻柔的声音叫醒时,席松清醒过后立刻就有了这个打算。

他微凉的手,他温柔的声音,和他柔软的唇。

关于柏经霜的一切,都在席松生病的脆弱之中被放大,砸进了他身躯的裂痕之中,与他交融,留下再也难以消弭的痕迹。

他的一切,都让席松贪恋。

席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希望就这样一直病下去。

柏经霜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即使自己无名无分,他也会这样一直照顾自己。

像从前一样。

席松在卫生间里呆的时间有些久,柏经霜在门外,从刚刚那个吻中回过神来,而后竖着耳朵仔细听卫生间传来的动静。

他对于刚刚那个吻,暂时发表不出什么意见。柏经霜现在最想知道席松能不能囫囵个地出来。

毕竟他不知道席松的迷糊和脆弱是演出来的,他只担心席松会不会真的烧傻了。

说一不二,柏经霜站起身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敲了一下门,轻声问:“要我帮忙吗?”

席松原本内心正挣扎着,猝不及防被这一声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打了个哆嗦,被柏经霜吓了一跳。

席松闭了闭眼,打开了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没有回答柏经霜的话,而是以打开门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还不至于在卫生间跌倒。

刚刚被他吻过的人就这样站在门外,看上去心无杂念,只有那一双眼睛中写满了担忧。

柏经霜见席松皱着眉,鬼使神差地出声解释:“你半天不出来,我以为你在里面晕倒了。”

席松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用自己因为高烧沙哑的声音:

“没事。”

柏经霜眼里的担忧褪去了一点,但他看上去还是很担心席松的身体状况,往后退了一步,一直站在席松身后直到他再一次躺在沙发床上。

柏经霜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席松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而后继续坐在小板凳上,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悄悄地陪着席松。

席松为自己卑劣的试探内疚了一秒钟。

因为他下一秒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再发挥他斩获奖项的精湛演技。既然要做戏,那就做全套,半途而废算什么本事。

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窗外渐渐淅沥的雨声,好像放任时间静止。

就当柏经霜以为雨停了、席松睡着了,再一次准备起身回房间的时候,席松的声音又响了。

“别走……”

甚至,他还伸出手,拉住了柏经霜的衣角。

柏经霜自认为对情感迟钝,可是当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汹涌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打在沙滩上,让原本平坦的沙滩变得面目全非。身上很痛,心里更痛。

柏经霜不知道席松是不是无意识的,或许他是有意识的也说不定,但那都不重要。

柏经霜的身形都颤抖起来,他坐了回去,握住席松滚烫的手,什么也没做,仅仅是那样握着,嘴里还轻轻念叨着:“我不走……”

手腕被一阵冰凉包裹,很舒服,让席松觉得自己今天的试探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至少他知道了,柏经霜不是因为不爱他了才选择离开。

免得这些年长夜漫漫,总梦见柏经霜那张冷漠疏离的面孔,对着他说,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二人曾经亲密无间,此刻也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往事,心照不宣。

柏经霜在想,席松这一句无意识的呢喃,是否是在替当年那个20岁的他说出口的。

席松在想,他此刻捏着自己的手腕,是否还像当年一样,那么心疼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些带着土味的冷气,明天睁开眼睛,天气又会变得更加寒冷。

当明天睁开眼睛后,柏经霜的温存还会在吗。

席松卸下了所有伪装,终于在这个深夜,沉沉睡去。

-

尚宏建虽然拍戏时严厉了一些,但是对演员该有的关怀是绝对不会少。譬如整个剧组一起拍完这场夜戏,尚宏建大手一挥给整个组放了两天的假。

席松昨天就把自己的闹铃关了,所以一觉睡到了天明。

有了昨晚的经历,席松睁开眼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昨天柏经霜坐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虽然无名无分,可是席松还是失落了一瞬间。

只是下一刻,柏经霜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着席松坐起来的身影,轻声道:“醒了,还难受吗?”

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昨天晚上的高烧也被这一觉睡得没了踪迹。席松顺着柏经霜的话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此刻除了头还有点晕之外,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了。

于是他摇了摇头。

柏经霜转了转自己的肩膀,走向席松,拿起茶几上的体温计,甩了两下之后递给他:“先量一下,我去煮粥。”

或许是昨天晚上欺骗柏经霜的真心让席松感觉到了几分后知后觉的愧疚,此刻柏经霜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有一点反抗的情绪。

望着窗外刺眼的骄阳,席松看了表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居然一觉睡了那么久。

那柏经霜……

他夹着体温计探头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联想到柏经霜刚刚从卫生间里出来,大概是去洗漱了,想来也是刚醒。

消极怠工啊,班都不上了。

席松心里刚刚那一点失落忽然就消失了。

五分钟时间过去,席松抽出体温计,转动方向看了一眼:37.7,仍旧有点轻微的低烧。

听着高压锅“滴滴滴”的声音,席松眨了眨眼,竟莫名其妙地跑去了厨房,给柏经霜展示自己刚刚测出来的体温。

他也不说话,只是把体温计往柏经霜跟前一放,待柏经霜自己读出上面的数字之后,才将手收了回去。

“嗯,比昨天好多了。”

“不用去医院了。”

席松脱口而出。

等到柏经霜回头有几分疑惑地看他时,席松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暴露的风险。

毕竟昨天在他的剧本里,他可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自己不去医院不打针的,此刻脱口而出,看上去倒像是他刻意为之。

席松噎了一下,赶忙转移话题:“只有粥吗?”

“嗯,你生病了,吃点清淡的。”

发烧感冒没什么胃口是真,但是不想喝白粥也是真。

席松瘪了瘪嘴,很是不情愿:“太清淡了吧。”

柏经霜又转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斜方肌处捏了捏,回过头看席松:“你想吃什么?”

厨房小水吧台上还摆着席松给柏经霜新买的咖啡机,隐隐约约散发出一点淡淡的咖啡香。席松抿了抿唇,开口道:“想喝点冰的。”

“没有。”

斩钉截铁。

这一幕很像从前席松因为换季发起高烧,医生说忌口,而他缠着柏经霜要喝冰咖啡的时候。

当时柏经霜被他磨得没办法,却又不敢真的给嗓子发炎地席松喝冰咖啡,只好做了杯少冰的咖啡,盯着席松把咖啡含在嘴里捂热了再往下咽。

果不其然得到了拒绝,席松站在柏经霜身后,看上去有些不满。

还跟个小孩一样,生了病闹着要吃凉的。

柏经霜有些好笑,转过身看他:“冰箱里没冰块了,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就算有冰块,估计柏经霜也不会同意让他吃冰的。

席松铩羽而归,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厨房。

临出门前,柏经霜捏着自己的脖子补充道:“待会儿有外卖送来,来了你喊我,我去拿。”

席松应了下来,随后止住脚步,看着柏经霜还在自己脖子上揉捏的手,疑惑发问:“你脖子怎么了?”

柏经霜正在拌黄瓜,闻言,又抬起头转了一下脖子:

“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落枕了。”

席松的心情忽然大好起来。

他失落早了,看来柏经霜不但没有抛下他一个人睡觉,还用那么别扭的姿势在沙发角落上趴着睡了一晚上。

席松的心情由阴转晴,就差要哼歌了。

“你昨天晚上辛苦了,待会儿我给你按按。”

席松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道视线投了过来,似乎是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歧义。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毕竟他现在心情好,趁着心情好开点玩笑,及时行乐,不然说不定明天他就又跟柏经霜针锋相对了。

门铃很快响了起来,是柏经霜刚刚说的外卖。

席松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锅里倒酱油的柏经霜,没叫他,自己顺手拿起一旁的帽子盖在头上,打开门接了外卖。

是个黄色的布袋子,看上去像是某家超市的袋子。

席松捏了一下,里面是一个罐子,没什么重量。

既然柏经霜都让他拿了,他拆开看看也没什么。于是席松打开了袋子。

一个扁型的铝罐,上面是六个大字:

宝宝辅食肉松。

席松前两天才在短视频软件上看见有母婴频道博主教该如何给自己一岁大的孩子自制肉松,好让孩子喝下去白粥。

他沉默着捏着那罐肉松,直到柏经霜端着两个碗走了出来:“吃饭了。”

看着席松像那尊名为“思想者”的雕像一样,捏着那罐肉松坐在沙发上,柏经霜的眼里染上了笑意。

“怎么没叫我拿?”

“……适合月龄12-18个月,我今年三百多个月,不符合适龄区间。”

席松面无表情地念着罐子上的说明,走到柏经霜跟前,给他展示肉松罐上的说明。

柏经霜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就连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你试试,我小时候在福利院生病了就是这样吃的。”

“很好吃,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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