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P)

席松伤了腿,柏经霜想着给他炖一锅汤补补。

俗话说吃哪补哪,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柏经霜还是推着席松走向了马路对面的菜市场,想要买些肉和骨头炖汤。

但是菜市场里人潮拥挤,柏经霜低头看了一眼席松脑袋顶上的旋,变换了方向,推着他走向了一旁的电线杆。

席松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电线杆立在自己面前。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菜,别乱跑小心伤到。”

于是席松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地被柏经霜安置在了电线杆旁边。

这原本是没什么的,直到——

“你乖乖在这等我,妈妈去买菜,不要乱叫哦。”

人来人往,席松和一只萨摩耶四目相对。

萨摩耶的牵引绳被它的主人绑在了电线杆旁边的栏杆上,它乖乖地坐在原地,吐着舌头,直勾勾盯着席松。

路边不断有行人经过,纷纷为这只雪白的萨摩耶侧目。看着面前雪白的萨摩耶,席松很难描述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劝自己说,自己是因为不方便进市场才被柏经霜安置在这里的,柏经霜这是对他负责任。

但是——

席松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萨摩耶,很难不把他们俩联系在一起。

那只萨摩耶乖巧地坐着,歪着头看席松,清澈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席松竟莫名其妙地从它的眼中读出了一种,“你也在这里等主人吗”的关切。

鬼使神差的,席松对着它小声念叨:“别看我,咱俩不一样,我是迫不得已才被留在这里的,你是因为菜市场不让你进。”

就是这样。自己是因为受伤了才不能一起进去,它是因为本来就不能进。

这么一比较,席松顿时觉得自己的地位比面前的萨摩耶高了好大一截,周身好像都有光环在笼罩着他。

虽然席松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只狗较劲。

总之席松通过复杂的心路历程说服了自己,并且获得了一定的优越感。所以他看向萨摩耶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得意之感,甚至还有一些炫耀的意味。

以至于柏经霜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席松脸上得意的笑容。

柏经霜把手里的菜递给席松让他抱着,循着席松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物。柏经霜有些疑惑:“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席松还沉浸在自己高狗一等的喜悦之中,以至于没有及时回答柏经霜的话。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

“……啊?你刚刚说什么,我走神了没听见。”

柏经霜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问题。

席松不知该如何给柏经霜描述自己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比赛里赢得的莫名其妙的胜利。

“嗯……”席松思索一番后,倏地从轮椅上抬起头,从正后方对上了柏经霜的视线,“没什么,想到一些高兴的事了。”

席松以为自己说话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殊不知他在看向柏经霜时,嘴角还留有轻轻的弧度。

以至于在柏经霜的眼里,席松就是仰着头看他,眼神发亮,一副傻笑着、像中了彩票的模样。

有点傻气。

柏经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很想问问,席松刚刚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磕到头。

到了楼下,席松该如何上楼又是一个难题。

由于刚刚受伤,刚刚与拐杖相识,席松并没有很好地驯服那一副拐杖,用起来还很是费劲。

柏经霜拎着一兜菜,站在席松身后,看着他费力地一手拄一个拐杖,让自己缓缓地上到下一个台阶,甚至还恨不得用自己完好的那条腿扶一下栏杆,像一只蚂蚱一样,滑稽又狼狈。

席松从第一个半层楼走到第一个小平台,花了三分钟时间。柏经霜看不下去了,把菜放在了一旁的轮椅上,走到席松身前背对着他。

“上来吧,我背你上去。”

说着,柏经霜半蹲下来。

席松的下意识反应是拒绝。可盯着柏经霜宽阔的背脊,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心动:

“……真的吗?我很重的,最近都胖了。”

柏经霜的决定没有因为席松的话而动摇:“没关系,上来吧,你这样走不方便。”

恭敬不如从命,席松于是把两根拐杖都捏在一只手上,俯下身子趴到了柏经霜的肩上。

由于席松的左膝盖不能打弯,柏经霜只好一手托着他没受伤的的膝盖,另一只手朝后放了些,托在了席松的大腿中间。

席松被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

席松一只手拿着两个拐杖,只有一只手搭在柏经霜的脖子上。柏经霜往上走了两步,害怕他会掉下去,于是出声提醒:“抱紧一点,别掉下去。”

席松依言,很是听话地抱紧了柏经霜。

趴在柏经霜背上,茉莉花香的洗发水香气传来,他束在脑后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扫在席松脸上,有些发痒。

那双托住他身体的手,也随着时间的跟进愈发的灼热滚烫,隔着一层衣料接触,如同被风吹着一点点燃起的烈火,快要将席松的心烧穿一个洞。

柏经霜宽阔的背脊承载住他的身躯,像平静的海洋托举航行的小船。面前的人脚步平稳,带着他走上阶梯,一举一动都令人安心。

他的发丝一次又一次拂过席松的脸颊,席松盯着那柔软的墨色头发,想伸出手摸一摸,看看摸起来是不是和扫在脸上的时候一样柔软。

可是五层楼的距离很短,转瞬即逝,那样的柔软只为他短暂停留了片刻,还未曾触摸到,就又一次归还给了空气与尘埃。

背着席松,柏经霜不好打开门,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席松放在了房门口,看着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才放心转身。

转身前,柏经霜无意间对上了席松的视线。

小青年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几缕黑发贴在脸上,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狗。

明明此刻没什么要说的话,可柏经霜看着席松澄澈恳切的目光——似乎带着点依依不舍。柏经霜心一软,停住了脚步,轻声道:“我去把菜拿上来,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

这句话,有点像家长在安慰自己粘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柏经霜扬起了唇,心情竟莫名其妙地愉悦起来。

他拐回楼下拎着刚刚买的菜回来,一推门便看见席松拄着双拐在客厅里练习走路。

很显然,席松还是没有驯服那两根拐杖。

明明平日动作灵活,可是这个时候,席松的四肢仿佛都被那厚重的石膏一同禁锢,变得不听使唤起来。

好像先出两只手再迈右腿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

那模样实在滑稽,柏经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俊不禁。

席松不信邪,低着头看自己的腿和手里的拐杖,沉默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柏经霜拆开塑料袋,把带着血水的骨肉放进不锈钢盆里,不自觉地接了他的话:“哪里?”

席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按照自己新的理解又尝试了一次,发出了满意的赞叹。

“果然,就是要这样才能往前走。”说着,席松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拄着拐杖走到了柏经霜身边,看着他,笑得灿烂,“我学会了。”

“嗯,厉害。”柏经霜像平时那样,找着词夸他,随后又自然地嘱咐,“小心一点,别摔着。”

怕什么来什么。

柏经霜话音未落,席松拐杖底部的防滑橡胶就被桌子腿拦住。他没站稳,一个趔趄朝前扑去。

柏经霜几乎是在瞬间就扔了手里的盆接住他。

席松又一次落入温暖的怀抱之中。

装了骨头的盆被扔在桌子上,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像一圈圈扩散而出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柏经霜揽住他,一直等到席松借着他的力道停稳,才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又或许是因为扑面而来的暖意。席松的心随着刚刚不停在桌上震荡摇晃的不锈钢盆一同怦然,加速着跳个不停。

“我没……没事。”

席松说话都结巴起来,赶忙松开了柏经霜,扶着桌子站好。

腥臭的血水顺着半敞的塑料袋迸溅出来,落在泛黄的白色桌子上,一阵腥气。

席松这一天之内做的高危动作实在太多,柏经霜不敢让他再乱动弹,生怕刚刚接好的膝关节又一次脱离原有的轨道。

于是他塞给席松一袋前两天杜博韬孩子给他的锅巴,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做饭。

席松很是听话,支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目送柏经霜进入厨房。

这一顿晚饭吃得总归是风平浪静,毕竟席松老老实实坐着,再动弹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席松的精神依旧很好,看不出受了伤,还如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说话是席松的一大爱好,他没事干或者开心的时候,就喜欢一刻不停地念叨着自己最近发生的和过去存在的那些,他认为有趣的事。

喜欢说话的人往往都有这么个特点,想到什么说什么,当下认为这件事有趣,就会绘声绘色地讲述一遍。

所以席松常常把一件事重复说好几次而不自知。

尤其是此刻,柏经霜已经是第三遍听他讲自己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剧场里看她和另一个导演吵架的故事了。

“……真的,当时那么多人都在台上排练,我妈和另一个叔叔就吵起来了,两个人越吵越凶,谁也不让谁。”席松夹着一块骨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面,所有哥哥姐姐都站在那不敢动,好像生怕他俩打起来一样。”

说到这里,席松脸上绽开了笑容:“还有一个哥哥,在地上劈着叉,等了好久,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

“我也跟着一起不敢说话。尤其是我妈回家的时候,我一路上都不吭声,感觉她还在生闷气。”

刚开始柏经霜面对席松这样高频率的说话,他很不适应。毕竟柏经霜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做一切事都是沉默无声的,像半个世纪前无声的老电影。

可是现在,柏经霜听着席松像一只小云雀似的,每天叽叽喳喳个不停,觉得自己身上的疲惫都在这些生动的声音里一扫而空。

他变得喜欢听席松讲那些故事和趣事。

看着他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柏经霜好像能够跟着他的声音一同回到当时的情景之下。也能跟着席松,一同感受他当时的快乐。

哪怕反反复复地讲一件事,快乐和欢愉也不会因此减弱,反而一同叠加起来。

柏经霜是一个随和的人,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变化,他都能够欣然地接受。

但是此刻,感受着自己心中的愉悦,柏经霜欣然接受的同时,感到有些迷茫。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上听席松叽叽喳喳。

还是喜欢上了席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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