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P)

那天杜博韬说的话又一次浮现在柏经霜的脑海中。

不止那些。杜博韬过了两天,又重新向他转达了自己爱人的话。

“我那天回去,问了你嫂子,她说这是难能可贵的感情。”

“如果你能直面并且承认自己的感情,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我觉得她说得对,但是——”杜博韬看着他笑,“你还能更勇敢。”

更勇敢吗?

柏经霜看着席松。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笑容。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杜博韬说得对。

只是现在,他暂时还没有做好准备,没有积攒好自己的勇敢。

但是柏经霜愿意,让这份勇敢更快饱和。

席松说话的时候虽然还是精神矍铄兴致勃勃,但是当他躺在沙发上等柏经霜洗澡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昏昏欲睡。

柏经霜出来时,席松几乎快要睡着。

柏经霜远远就看见他歪歪斜斜地窝在沙发角落里,半眯着眼。

“我洗好了,你要洗澡吗?”

柏经霜的身影在视线里由模糊变得清晰,席松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要。”

席松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却忘记了自己一条腿被制动,在起身的瞬间又跌了回去。

柏经霜就站在席松跟前看他跟个长了腿的弹力球一样,在沙发上翘着腿弹了两下。

看着席松被石膏固定的腿,柏经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你……自己能洗吗?”

明明上一次席松手受伤的时候他也提议要帮席松洗澡,怎么这一次,就变得难以启齿了起来。

“要不然……”

“不用了!我还是不洗了!”席松单手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跳了两步拿起自己的拐杖,“我刷个牙洗个脸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席松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但他的退让总归是让柏经霜松了一口气。

毕竟柏经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色如常地帮席松洗这个澡。

看着席松拄着拐杖走向卫生间,柏经霜原本想要回房间睡觉。

一滴水忽然从他的发丝上滑落,落向地面,摔成好几瓣,发出了一道很轻的“嘀嗒”声。

柏经霜这才想起来他刚刚洗了澡没有拖地。

于是柏经霜又折了回去,站在卫生间门口,生怕席松又一个脚滑二次受伤。

身侧忽然被蒙上一层阴影,席松嘴里还叼着牙刷,脸颊微微泛红,转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道:“怎么了?”

柏经霜指了指他身后的地面:“没拖地,你小心一点。”

大概是卫生间里太热,席松的脸被残存的蒸汽蒸出一层绯红。他嘴里全是薄荷味的泡沫,说不出话,只能对着柏经霜笑笑以示感谢,随后吐了口中的泡沫。

目光落在洗手池,柏经霜皱起了眉。

“牙龈出血了吗?”

口中混合着薄荷味和铁锈味,席松摆了摆手,端起牙杯漱了口,吐掉水后才开口:“没事,应该是上火牙龈发炎什么的,我老这样,都习惯了。”

说着,席松吐出口腔内壁残存的漱口水,洁白的水池中间被画上了几道鲜红的血丝。

“就是看着吓人了一点。”

血丝洇开,白瓷有了裂缝。

柏经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去睡吧,我没事的,我洗个脸就睡了。”席松看着柏经霜,脸上绽开笑容,“等要帮忙再叫你。”

话音未落——

轰隆——

席松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这个夏天下了好多雨,但多数都在白天,淅淅沥沥,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

好久没有如此声势浩大的雨了。

席松的动作一瞬间好像开了慢放,把牙刷牙膏放进漱口杯里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像个坏掉的小电视机。

刚认识时的那场雨,席松被逼无奈才去找跟自己只相识三天的柏经霜求助。

那时尚且陌生,席松反倒没觉得有什么别扭,只是不好意思,麻烦柏经霜跟自己熬到那么晚。

如今熟稔,席松反而不自在起来。

一个人一个小瘸子站在卫生间的门里门外,相顾无言。

这一会儿功夫,雨已经浩浩荡荡地落了下来,砸在窗户上,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还是柏经霜先开了口:“要跟我一起睡吗?”

席松对柏经霜的情感早已变了质。从前干枯的树枝长出密密匝匝的嫩芽,在将暖未暖的春日里,明晃晃透着绿意,难掩生机。

席松真的需要柏经霜。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席松低头看着方格瓷砖上泛着光亮的水珠,点了点头。

柏经霜于是把席松的枕头和被子抱到了自己床上。

席松睡觉的确很老实,上次跟柏经霜一起睡,睡前是什么样,醒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好像动都没动弹一下。

但毕竟席松此刻瘸了一条腿,柏经霜不放心让他睡在外面,于是就把席松的枕头放在了靠墙的那端。

上次足够坦荡,席松还能大大咧咧地拉着柏经霜玩找东西的小游戏。

此刻他的心一团乱麻,看着灰色的床单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老老实实上了床,用双手把身体撑起一半挪了个窝,在里侧靠着床头。

柏经霜并没有他那么局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的。

见席松躺好,柏经霜也转身躺在了床上,跟席松并排靠在床头。

以往的席松睡前都要玩一会儿手机,可今天他局促着,手机也不玩了,就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灰色格纹的夏凉被发呆。

反倒是柏经霜,捏着手机戳戳点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席松正愣着神,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小青年一怔,回过神来,目光落向柏经霜的手机,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你怎么也在玩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彩色的手绘线条界面——找物品小游戏。

眼看着柏经霜又过了一关,他神色如常,轻声道:“上次跟你一起玩,觉得还不错,所以没事干的时候会玩一会儿。”

席松皱皱巴巴的心忽然就被抚平了。

是因为……和我一起吗?

席松细细咂摸着这句话的意思,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席松此刻的心就像天气预报,刚刚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百分之五十降雨可能,天空灰暗,看不见光,却也不见有雨落下。

此刻,有光照进,天气预报说今日百分百天晴。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席松为了转移注意力,拉着柏经霜一起陪他玩无聊小游戏的时候。

刚刚涌上来的零散困意此刻因为柏经霜的一句话消失殆尽,席松拖着自己那条受伤的腿坐直了些,凑到柏经霜身边:“你有没有到那个很难的一关,到了的话我跟你一起玩。”

很遗憾,柏经霜摇了摇头:“还没有。”

席松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但柏经霜继续说着:“等我到了那一关,再跟你一起玩。”

多云转晴。

席松右脸的酒窝在柏经霜看不见的那一侧又一次出现,他笑着点头:“好呀。”

窗外的雨还下着,柏经霜关上手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不早了,睡觉吧。”

“有不舒服的叫我。”

熄灭床头灯,卧室变得黑暗。

虽然外面雷声大作,雨滴还拍打着窗户,但有柏经霜躺在身侧,席松就不觉得害怕了。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心跳砰砰,席松平躺在床上,明明该困倦的神经却无比活跃,思绪飘飞着,不知在空中的哪一颗雨滴上落脚。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席松不知道柏经霜是否睡着了。

他很想叫一叫柏经霜,但又怕吵醒他。

于是,席松犹豫半晌,用气音叫了一句:

“哥?”

“怎么了?”

原来还没睡。

席松不知道自己叫柏经霜做什么,只是很想叫一声。

但这样又显得莫名其妙。

于是席松思忖片刻,开了个头:“那个……问你个问题。”

黑夜好像让一切都变得模糊粘稠,就连席松此刻的声音,都拖长了尾音,像扯不断的年糕。

“你……谈过恋爱吗?”

柏经霜半阖的眼在黑夜里睁开了,呼吸一滞,薄唇紧抿:“……没有。”

某种意义上,这很像开卷考试。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柏经霜都不像是谈过恋爱的人。

席松早有猜测,此刻听到答案却也松了一口气。

深夜谈一些感情问题,无可厚非。

席松觉得以他们两个人目前的关系来看,问柏经霜私人的问题倒也不显得冒昧。

所以席松继续问了下去——顺便试探一下,他们有没有可能。

“那你——”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对同性,是什么看法?”

柏经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那些杂乱的思绪好像被人一股脑地扔进了沁满梅子酒的罐子里,从酸涩的苦味里慢慢发酵出丝丝缕缕的甜,酒精也醉人。

让人晕眩,却透着香甜。

此刻大概是酒精的晕眩占了主导,让柏经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席松以为自己说得不够直白,让柏经霜没听明白,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同性恋,同性谈恋爱。”

听见这句话,柏经霜终于有了回应。

“我没什么看法。”

席松最怕听见这样的话,模棱两可,进退维谷。

可他没料到,柏经霜又说了下去。

“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杜哥跟我说,爱情有时候不分性别。”柏经霜的语气很平静,如同他整个人一般,没有波澜。

席松的心却荡起涟漪。

“所以我觉得,异性恋和同性恋,都很正常。”

“两个女生或者两个男生,也能在一起。”

柏经霜太坦荡,坦荡到让席松都变得赤裸起来。

他习惯了那些弯弯绕的思维,旁敲侧击地问东问西,从旁人的语言里寻找蛛丝马迹。

可柏经霜这么直白,反倒让席松不知所措起来。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视线里一片漆黑模糊,席松微微侧头,只能看见柏经霜宽阔的身形,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暗使人恐惧,也催生人的勇气。

不管柏经霜是什么想法,席松此刻混乱的思绪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在黑夜之中上下起伏一瞬,用微哑的声音开口:

“那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不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席松从未对他人提起。

柏经霜沉默片刻,启唇说了些什么。

“……”

偏偏就在他开口的一瞬,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闪电透过窗帘,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白昼又让所有的勇气退缩,让所有的秘密再一次深埋。

席松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个战栗,瑟缩一下,没听清柏经霜的话。

等到雷声的余波过去,席松反应过来柏经霜刚刚好像是说了什么。他侧头去看柏经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黑暗之中,柏经霜摇头的动作清晰可见:

“没什么。”

毕竟柏经霜刚刚已经明确表态,想来此刻也不会说什么评判反对的话。席松于是不再刨根问底,感受着终于涌上来的困倦,闭上了眼,说晚安。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柏经霜才如释重负一般吐出一口气。

雨还是那样大,夜还是那样深。

他在这个雨夜里,重新认识了自己。

因为就在刚刚,面对着席松突如其来的坦白,他终于明晰,并且给出回应。

席松说,我不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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