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沉珂愣了一瞬,点了一下头,在那人的入职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那个人,现在每天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往她手里塞各种奇怪的东西——热奶茶、剥了一半的糖纸、冰箱上贴歪的便利贴、从花市上买回来的花,说“你窗台上太秃了放一束花会死吗”。

她说会。

那人说,那你死一个我看看。

她没死,但把那束花枝插在笔筒里养了好几个月,直到花瓣全落了也没扔。

病房里很安静,苏挽靠在床头看着她,沉珂从回忆里浮上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保温袋里的一盒粥拆开,把勺子搁在碗边上,站起来。

“把粥喝了,”她说,“我还要回公司。你好好休息,不要操心。”

沉珂走到门口,苏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声音沙哑,但很认真:“阿珂。”

沉珂停住,回过头。

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苏挽侧过头看着她,表情难得正经。

“谢谢你。”

沉珂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她向来不太会接这种场合,换做平时大概会挑眉说“谢什么谢”,然后转身就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她看着苏挽额角新换的纱布,看着她锁骨上那圈从手术室出来就没摘过的银链,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该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难得地没有夹带任何玩笑或讽刺。

说完,沉珂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沉珂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路琼瑶今天早上发的消息,连发了好几条: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在家好无聊啊,你怎么做事磨蹭蹭的,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茶叶全泡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

「马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路琼瑶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叉着腰,配文是“搞快点”。

沉珂看着那只猫,不觉一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她站在那里,腿上那道旧伤疤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现,只是脚步放得慢了一点,轻了一点。

电梯到达,她抬脚,往里走去。

苏挽靠着床头,听见沉珂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在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里停了下来,似乎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苏挽转过头,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暗下去。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像某个故事正在翻页。

*

复健的时候,苏挽扶着助步器,在走廊里来回走。

阮沅坐在长椅上看着。

苏挽走得慢,每一回阮沅都在旁边等着。

苏挽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看我走到终点了。

阮沅举了举大拇指,苏挽又扶着助步器走回来。

从ICU到普通病房,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苏挽出院那天,阮沅正在整理换洗衣物,轻轻抚平病号服的褶皱。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

苏挽安静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真切的期盼:“阮阮,我想回家过年。”

阮沅整理衣物的动作顿了顿,她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苏挽微凉的手。

她抬眸看向苏挽,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好,我们回家。”

她们在十二月底回了霖城,那天刚好是冬至。

路琼瑶在群里连发了好多条消息。

「冬至必须过来吃火锅包饺子,谁不来我跟谁绝交。」

沉珂在后面跟了一条:

「她昨天就开始剁馅了。」

路琼瑶回了一个叉腰的表情包:

「你闭嘴。」

冬至这天,四个人挤在沉珂和苏挽那间四房两厅的大房子里。

落地窗上贴了路琼瑶自己剪的纸雪花,歪歪扭扭的,其中有一朵被贴反了,纸的边缘翘起来。

开放式厨房的灶台上,路琼瑶的智能音箱在放《达拉崩吧》。

沉珂路过,顺手换成了轻音乐。

房间里开了暖黄的氛围灯带,客厅的灯也调成了暖光,房子被烘得温暖明亮。

路琼瑶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旁边放着刚剁好的馅料和面团,灶上炖着萝卜羊肉汤,她手里举着一把漏勺,回头冲客厅里喊了一声:“会包饺子的过来啊,不会的别添乱!”

苏挽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伤还没好全,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慢悠悠地举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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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珂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连擀面杖都拿不动。”

“我能包。”苏挽说。

“你包的饺子煮出来全是片儿汤。”

“那是艺术。”

阮沅坐在苏挽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苏挽转头看她,一脸委屈:“你笑话我。”

阮沅摇头,她弯腰捂嘴:“没有。”

苏挽语气嗔怪:“你笑得很开心。”

阮沅咳了两声,止了止笑。

她刚站起来,苏挽立马拽住她的衣角,仰头看她:“你去哪。”

阮沅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去帮忙,乖,你在这坐好。”

说完走之前拍了拍苏挽的手。

阮沅走到厨房,把手洗干净,擦干水渍。

她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手指在面皮边缘沾了一圈水。对折,捏紧,几秒之间,饺子齐整地排成一排,动作快速又漂亮。

路琼瑶在旁边看傻了,漏勺举在半空中,半天才放下:“小阮,你太全能了吧,你怎么什么都会?”

阮沅淡淡一笑:“以前做过兼职。”

她没说的是,那是在大学。在学校外面的饺子馆打工,包一个一分钱,包了好几千个,才凑够那个学期的生活费。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饺子馆的后厨,面前的饺子皮堆得像一座小山。

寒冬腊月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旁边的阿姨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小姑娘,怎么不回家过年?”

阮沅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轻声答道:“我家远。”

如今,她站在这里,面前不再是堆成小山的饺子皮,而是路琼瑶刚剁好的馅料、沉珂和好的面团。

她不再感到寒冷,她身处的,是暖意融融的家。

苏挽歪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阮沅低着头,侧脸被厨房的暖灯照出一圈茸茸的光,她的手很稳,每个饺子都包得一模一样,工整漂亮。

“阮阮。”苏挽叫她。

阮沅回过头看她。

“过来一下。”

阮沅放下饺子皮走过去,弯腰凑近她。

“怎么了?”她问。

苏挽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下拉了一点,抬起脸,亲了她一口。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个?”

“嗯,不行吗。”

阮沅笑了,没回答。只是轻轻捏了一下苏挽的脸颊,把手上一点白色粉末蹭在她脸上,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包饺子。

路琼瑶在厨房里冲沉珂挤眉弄眼,沉珂靠在料理台边上端着一杯茶,淡淡地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火锅的时候,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羊肉片、牛肉丸、冻豆腐、土豆片、粉丝、白菜,折耳根。

还有一些霖城当地特色菜,全是路琼瑶一大早和沉珂去菜市场拖回来的。

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萝卜炖得半透明,羊肉的鲜味和香菜的清香搅在一起,白色蒸汽把四个人的脸都模糊成温暖的轮廓。

路琼瑶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她手在嘴边扇风,含含糊糊地喊:“呼呼呼,好烫好烫!”

沉珂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虾壳被她完整地剥下来,一圈一圈放在碟子边上。

她把虾肉举到路琼瑶嘴边,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嘴。”

路琼瑶愣了一下,看看虾,看看沉珂,再看看虾,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自己有手。”

“你手在扇风。”

路琼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沉珂把虾往前递了半寸,虾肉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唇。

路琼瑶的脸腾地红了,张嘴把虾吃了,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沉珂你好霸道”。

沉珂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苏挽在对面用漏勺捞了半天。

第一下,汤。

第二下,汤。

第三下,还是汤。

她不信邪,把漏勺往锅底一沉,用力一捞,第四下终于捞上来一片姜。

那片姜被萝卜羊肉汤煮得晶莹剔透,在漏勺里躺着,像在嘲笑她。

“这个锅针对我。”

苏挽愤而放下漏勺,勺子柄磕在桌沿上咣当一声。

阮沅拿起自己的漏勺,在锅里拨开浮沫,从底下捞了几片羊肉,又捞了两块萝卜,放进苏挽碗里。

苏挽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肉,又抬头看阮沅。

阮沅已经开始捞自己碗里的了,侧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粉,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

苏挽抬眸看向她,唇角缓缓上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还是阮阮对我好。”她骄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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