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陆确停住,他侧头对时云木说:“你先回去。”

时云木盯他:“我为什么要回去?那个人你认识吗?”

史莱姆又不是傻的,那股视线带着明显的恶意,不是冲着他来的,就是冲着陆确来的。

究竟是陆确的敌人,还是他的敌人,这还说不清。

陆确颔首:“我认识。”他注视着时云木,没有说完的话还是尽数咽了下去。

即便对方是一只魔物,他也不想把时云木牵连进来。

看出男人的迟疑,时云木淡定地说:“啊,既然是你认识的人,那我们见见好啦。”

他史莱姆确实没什么道德,但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护短。

他护过许弋,护过小时候保护过他自己的魔物,再护一个人类也不在话下。

陆确:“……”

发现劝说不动,他也不再纠结,低声说了句“好”。

后面的跟踪者也发觉两人停下的原因和自己有关,便慢慢挪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语气讥诮:“哎哟,这不是咱们陆确同学吗?这么多年没见,你已经长这么高了?”他嘻嘻一笑,笑得不怀好意,“还记得叔叔吗?”

时云木回头看向主动出来的跟踪者,反应了下:“嗯?这么猥琐的吗?”

跟踪者:“?”

陆确扯了下唇,眉眼里的怒色都少了许多。

但按照史莱姆认真学习的人类审美发展变化理论来说,跟踪者的长相确实说不上好:男人身形瘦削,个子不高,背有一些微微地驼,耸起像是低矮山丘;整个人看上去,也就像一只瘦猴。

还是一只苍老了的瘦猴。

陆确的视线逡巡过跟踪者那张脸。

杨志明……陆确一直都没忘记过这个人的名字。

如今皱纹已经攀上了这一张可恶的脸,但只是单看着,他脑海里都会浮现对方年轻时那凶狠的表情。

亡命的赌徒,为了钱什么都干了,指不定杀人也干过……只是认罪的时候,杨志明没认。

早年他被警方通缉到走投无路,他盯上了经侦队其中一个女警察家里的两个孩子。

杨志明想的很好:他想通过绑架孩子,来和警察谈判。

这么想,他也这么做了。

陆确和他弟就是被绑架的两个倒霉蛋。

狭小的房间里塞了两个男孩,书包被粗鲁地丢在地上,烟雾缭绕,陆确只能盯着泛黄、上面还有烟油的窗户发呆。

杨志明那时候还能伪装一下伪君子:“你们好好待着,等我拿到钱了,一定放你们走……”

弟弟哭得脸通红,陆确保持沉默。

就在杨志明要因为小孩哭得闹心动手时,出租屋的房门骤然被人撞开了。

来人高跟鞋,包臀裙,吊带衣。但配着那飒爽的短发和利落的眉眼,还有水平算不上好的妆容,怎么看怎么怪。

杨志明不由得愣住,就他愣住的短暂一秒,女人已经找到机会,猛地踹了上来!

“啊啊啊!”

高跟鞋的威力比平底鞋还厉害,直接踹得杨志明毫无还手之力。

接着是四五把手枪对准了杨志明,其他警察鱼贯而入,将他按在了地上:“不许动,警察!”

刚刚把杨志明踹飞的女人将高跟鞋脱下,她脚跟有点红,明显是穿不来高跟鞋导致的。

经常负责抓人的小组里会有这样一位:穿着最能降低嫌疑人警惕的衣服,选择担任最危险的、破门而入的角色身份。

陆确的母亲这次就扮演的是这样一个角色。

“哎呀,虽然迷惑嫌疑人的这个办法不错,但我下次可不想这样穿了,不习惯!”她抓了抓头发,边抱怨边去把捆住两个孩子的绳子解了。

陆确比弟弟镇定很多,但毕竟还小,才小学一年级的年纪,看到妈妈的一瞬间还是有点后怕,声音也有了点发抖:“……妈妈。”

他母亲赶紧抱住两个孩子:“好了好了我的乖乖,不怕不怕,都是妈妈的错……”她说着也有了些愧疚,如果不是她参与这个案子,杨志明也不会盯上她的儿子。

陆确埋在妈妈怀里,闷闷的:“不怪妈妈。”

在这一点上,他永远能理解他的母亲。

“哎哟我的小确,”妈妈一高兴,猛猛在陆确可爱但还要故作冷淡的脸蛋上亲两下,“你真是妈妈的乖宝!”

陆确脸涨红:“妈妈!”

女人哈哈笑,那笑容灿烂,只可惜永远只能停留在照片上,还有陆确的记忆里。

对陆确来说是值得怀念的记忆,但对杨志明来说,就是人生的滑铁卢了。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陆确的母亲——如果不是她查到了自己头上,还用出其不意的风格先把自己迷惑了,他说不定还是有机会逃跑的,而不是坐了十多年的牢!

摸了摸兜里的东西,杨志明笑容消失,他阴沉沉地盯着刚刚在陆确之前发言的青年:“少插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有的有的,”时云木很积极解答,“我是他对象。”

“对象?”杨志明呵呵笑,看向陆确,嘲弄道,“真没想到你还和男人结婚?真恶心。”

语气里满满是对同性伴侣的厌恶和反胃。

时云木没生气:“法律早更新了,你在监狱里面是不是没有好好看新闻联播?”

陆确怕时云木误解,立刻宽慰:“没事,是他思想没解放。”

杨志明:“……”

这么一打岔,他差点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再摸了摸兜,他冷冷道:“呸,老子才不是来和你们插科打诨的!”

黑暗里寒光闪过,早就提高警惕的陆确反应很快,他微微侧身去躲避飞速射来的东西。

但免不了那东西速度太快,掠过了陆确手臂,还是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陆确眯了眯眼:“自制气//枪。”

杨志明能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自然也是有点自己的本事,凑齐气//枪的材料也不算困难。

这样并不好近身,对于没带武器的陆确来说,有一点棘手,但尚能应对。

一直没动的时云木忽然抬起手拦了下陆确:“你等一下。”

话音落下,青年从单肩挎包上扯下一个什么,然后用力投掷向杨志明!

“啊啊啊!这是什么,好痛!”

一团黑影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圆弧,精准无误落在杨志明身上,正是小喂。

再怎么说,小喂也是一只魔物,也有尖利的牙齿——死死咬住杨志明的一块肉直至扯下都没问题。

杨志明努力想把小喂扯下来,完全扯不动。

但小喂还是有点嫌弃他的:呸,这种又老又瘦的家伙肉质好差!

陆确沉默,他看向时云木。

时云木佯装无辜:“我刚刚扔过去了一个毛绒挂件,可能是上面尖锐部分剐蹭到他了吧。”

不过扔小喂本就在时云木的计划之中,青年迅速冲上前去,抬起那只素白的手,直接压弯了杨志明手上的气//枪。

呆滞地看着被压弯的气//枪,杨志明相当不可置信:“怪、怪物?!”

路灯的光亮晃过,他才发现,青年的眼睛是诡谲的绿色,汹涌着比他更胜的恶意。

那清亮的嗓音在这样场景下都带着几分诡异:“喂,别拦着我回家啊。”

在杨志明怔愣之时,他直接被青年毫不留情摁在了地上,脸和大地直接来了个亲密接触!

做完这一切的青年脸上冰冷褪去,多了些许洋洋得意,他急忙呼唤陆确:“老公快来,我摁住他了!”

站在不远处的陆确:“……”

完全不需要他出手啊。

时云木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解决得有点快,于是挂起腼腆的笑容,轻声细语地解释:“哎呀,其实是因为上次那些家伙的事,我去练了练身手!厉害吧?”

陆确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上来,没有要深入探究的意思。

时云木眨眨眼,这是相信了?感觉陆确好像信了,但他不确定。

不过总之,陆确肯定是不打算追究了,他只走上前单膝蹲下检查杨志明,先确认了下,对方并不是被魔物腐蚀了心智才来找自己的,便明白了一切。

没什么魔物驱使,纯粹是心中的恶魔在驱动。

男人重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杨志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杨志明被时云木按着,还能笑出来:“哈,你不也是吗?还继承上你老妈的职业了。”

他恨恨地咬牙说,“迟早你也会像她那样,死得连尸体都——啊啊啊!!”

他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陆确顺着那痛苦狰狞到扭曲成一团的脸往下看,对方的手指正被一双运动鞋踩着,运动鞋的主人还碾了碾。

等碾完,时云木才假装惊讶:“哎呀不好意思,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踩到了啊?”

凝肃的氛围被时云木这样打破,陆确咳了咳,说:“我把他带去公安局。”

时云木看他,男人手臂上还蜿蜒着血迹,顺着手背流到了指尖。

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时云木说:“你还是叫你同事来吧,你都受伤了。”

陆确微顿,隐没在暗色里的脸多了些复杂,他低低地道:“好。”

被叫来的人是陈方舒和明赫,祁桃在家里有事,沈向榆还得带娃,陆确根本就没给这位奶爸发消息。

明赫刚来的时候就被吓得大呼小叫:“我的天啊哥,你这得疼死吧!还愣着干嘛?来来来,我赶紧给你叫救护车。”

时云木低头看手机:“打车了,等下坐车去医院。”

陈方舒配合社区来的派出所民警把杨志明铐上,方便进一步了解后续情况,她走过来摇摇头:“还好这个人不算危险,队长你还是不要太自信为好。”

陆确还没说话,明赫又嘀咕上了:“哎哟,还好最近魔……魔丸们没出来闹事,不然才麻烦!”

时云木抬头看他,眼睛里略有鄙视:“好无聊的梗。”

明赫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

其实是他差点脱口而出一个“魔物”,灵机一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才硬生生改成了“魔丸”。被骂“无聊”总归比掉马好。

“车到了,”懒得和他多说,时云木摇了摇手机,“那我把老公送去医院啦?”

明赫忙点头:“嫂子你和哥去就是了,这里有我和方舒姐!”

陆确有点迟疑,但他还没说“这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被时云木拉走了。

*

气//枪子弹擦出的伤口还是有些大,到了医院一看,医生先安排了一个做清创。

正在等待清创,得知消息的老严风风火火地来了:“陆确!我和你说了什么!你脑子到底有没有记住!”

他气得不行,“你能不能好好考虑考虑你自己?成天想着一个人制服嫌疑人做什么?!”

“不是我。”陆确没什么表情,“是云木。”

老严愣了一下,他看向一旁装鹌鹑的时云木,后者立刻露出讪笑,表情和之前的明赫如出一辙。

打量着时云木不算健壮的身材,老严有点怀疑陆确是不是为了避免被骂,拉了自己老婆出来挡枪:“云木?小时这身板能行吗?”

青年身材虽匀称高挑,但只是薄薄一层肌肉罩着,脸上的肉也软乎的,瞧着毫无杀伤力可言。

陆确:“。”

他就知道。

“212号病人陆确,可以进来了!”

诊室里医生叫了号,老严不再纠结谁制服的杨志明,大手一挥:“得了,赶紧去清创吧!”

所幸,陆确的伤口没什么大碍,只是医生依旧建议不能沾水,少动静养。

但老严依旧紧张兮兮,“不行不行,还是再去做个全身检查吧,我怕你小子有问题。”

陆确张嘴:“我不……”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时云木拉过去了。

史莱姆意思很明确:做!

陆确不吭声了,并不是很愿意。

老严连忙声援时云木:“对对对,小时是对的啊,有些检查也该做了,你几年没有体检了?”

很多年没体检的陆确别开了脸。

在两道强压迫的目光中,陆确还是默不作声地同意老严去预约了全身体检。

可能是担心魔物出现污染的恶化情况,安全局有开全身体检的特殊通道,只需要等一会儿就能做上。

等着全身检查准备,老严接了个电话,站起身就去接得到消息过来的他夫人了。

老严的夫人刘女士很担心陆确的情况,毕竟她也很照顾陆确。

老严唠唠叨叨:“唉,你刘姨她就是关心则乱……”

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关心则乱的那个。

目送老严离开,时云木短暂思考了下,转头欲言又止。

陆确看他,反应了下,怀疑史莱姆是把老严认成他亲爸了。

男人不由失笑:“老严只是我上司,亦师亦父。”

时云木瞪大了眼睛,满满都写着“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惊讶。

时云木小声地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没见过你父母。”

仔细想想,他俩好像都互相没见过对方的父母。

沉默一秒,陆确才哑声说:“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时云木保持了安静,这个时候史莱姆总很有眼力见。

闭了闭眼,陆确继续道,“我妈去世后,我爸就不怎么在乎家里了。”

弟弟都是他一个人照顾到上高中的,作为父亲来说,陆确认为那个人真的非常不够格——他只在乎自己的事业,但却忽略家人。

但他的父亲是一名医生,从救治病人的角度来讲,很难评判谁对谁错。

时云木眨眨眼,和陆确不一样,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讨厌陆确那未曾谋面的父亲。

“我还以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时云木比划了下。

不像它们史莱姆,在森林里魔力碎粒汇聚,就可以出生小小的一只。

陆确:“……少看点《西游记》。”

被拆穿的时云木咳了咳,转移话题:“那你弟弟呢?”

陆确一笔带过,淡淡道:“暂时不会回来。”

“哦!”时云木立刻就将这个事抛之脑后。

护士过来叫陆确去检查,陆确看了眼时云木,低声道:“老严和刘姨他们……会比较八卦,遇到不能回答的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时云木乖乖点头:“好哦。”

陆确转身去了检查室,时云木坐在长椅上等他。

立了功的小喂位置升级,能够待在时云木兜帽里趴着了,他爬到时云木脖颈边,小小声地说:“大人,我有个新的发现。”

时云木漫不经心盯着自己的鞋尖:“说。”

小喂犹豫了下,尽可能委婉组织语言:“刚刚人类的医生说,伺候您的人类手臂受伤,要少动静养……我寻思了下,我觉得有一层暗示的意思。”

时云木:“?”

时云木:“还能有什么意思?”

小喂说:“您没想过吗?人类要静养,少抬手,那他可能不能天天给您做饭了啊。”

时云木呆住,时云木思考,时云木无法思考。

他发现,这还真有可能的……

眉眼骤然阴沉起来,时云木冷冰冰地说:“我要杀了那个人类。”

小喂:“。”

太好了,它老大的斗志竟然是为了保住厨子做饭的天赋,可以简称“为饭而战”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