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多时,陆确出来,正好老严也把妻子带过来了。两人这一出现,瞧着是故意磨蹭。

大抵是体贴地考虑到了,时云木不想一个人面对他们夫妻俩。

刘女士保养得极好,和饱经风霜的老严站在一起,两人看着都像是老夫少妻。

一只簪子挑起了她的长发,面对小辈时女人说话温柔细语的,和在老严面前大着嗓门说话完全是两码事:“小确,你感觉怎么样了?”

陆确看了眼绑好绷带的手臂,道:“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刘姨关心。”

“哎呀你这孩子,”刘女士絮絮叨叨的,夫妻俩简直一模一样,“瞎逞什么能!下次别这样了啊。”

陆确心平气和,已经懒得和人解释其实是某只史莱姆干的了:“嗯,好。”

刘女士唠叨完,舒服了,她扭脸看看坐在长椅上扭来扭去、怎么坐都坐不舒服的多动症青年,露出长辈慈爱的微笑:“哎呀,这位就是小确的对象吧,孩子你叫什么呀?”

“时云木。”时云木老老实实的。

刘女士点头:“原来是小木,你也和小确一起叫我刘姨就好啦。”

“刘姨。”时云木继续老老实实,非常乖巧懂事似的。

这模样立刻俘获了刘女士芳心:“真不错!你一看就和小确很配。”

时云木接纳一切夸赞,他欣然认下:“我也觉得。”

陆确:“……”

老严咳了咳,看妻子和时云木要有相谈甚欢深入交流的架势,他便朝陆确招了招手:“你过来,我们单独聊聊。”

陆确站起身,看了眼时云木。

刘女士精准捕捉他的眼神:“小确你别担心我欺负你家小木,放心哈!”

陆确嘴唇翕动:“不……”

时云木也大手一挥:“老公你别担心我!我觉得刘姨人很漂亮人也很好!”

刘女士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这孩子!”

陆确张了张嘴,最后他选择了放弃。

以为照时云木在时父时母面前那要上天入地的嚣张样,大抵是应对不了长辈的;哪里知道原来史莱姆可以有两幅面孔。

老严那边在催:“赶紧点吧!咱们快些,也能早点回去睡觉。”

男人只好认命去了。

楼梯间内,老严摸了摸口袋,显然是想点一支烟,但又想起刘女士的凝视,他最后什么都没摸出来:“我还是很生气,你这小子……唉。”

陆确不说话,低眉顺眼不知道和哪只史莱姆学的。

——假装认错。

虽然其实很敷衍,但敷衍老严足够了。果然陆确一垂眼,老严话就软了半分:“唉得了得了,不说你了行吧?”

他忍不住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早知道真该允许你配枪,一枪轰死杨志明那玩意儿得了……”

“……”

陆确虚着眼看他:“工作不要了?”

老严气焰稍稍回落:“那还是要的。”他咳嗽几声,再不轻不重教育了陆确几句,才算满意。

但杨志明聊够了,另一件事老严也还想聊一聊,直接开门见山:“对了,你和小时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狐疑地看着他:“当时不是你怀疑小时是魔物吗?怎么现在……”

看着比谁都护着了?

陆确沉默,长发男人静伫在老严面前,喉结微微滚动,良久才说:“他没什么坏心思。”

思及对方还故意碾杨志明手指,看着比作为当事人的他自己还生气,陆确便决定去放下一些无用的戒备。

“……我决定暂时信任他。”

闭了闭眼,陆确道。

说完这话的男人别开眼,不再多说了。

以为老严会反对,没想老严连声说好,显然性情中人:“好好好,你早该这样啦!”

他摇摇头,“你只负责杀敌,可能很多没有思考过;像我自己来说,比起坚定驱魔立场的某些国家,我还是更支持寻找到共存之道。”

老严叹气,背起手说:“假如小时确确实实是魔物,那么这意味着有很多魔物都有智慧有意识,也许也不把人类作为食物……这样的话,如果我们一直执着于相互厮杀,结果就会是双方都很疲累,互相讨不着好。”

一谈起这些,中年男人显然就停不下来,高谈阔论,滔滔不绝。

完全忘了刚刚是谁在催促“早点聊完早点回去睡觉”。

“……嗯。”陆确应道,默默注视老严,暗示对方该早点离开,不要忘了还有人在等。

终于,老严意犹未尽收尾:“得了,回去吧,免得咱们家那两位等久啦。”

他背着手先从楼梯间出去了。

陆确跟着出去时,老严和刘女士都围着时云木,一人喊着“小时”,一人喊着“小木”,让他多来他们家玩,平时别顺着陆确,有脾气就发。

不过虽然老严附和着妻子,望向时云木时,他眼神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复杂。

时云木当然注意到老严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史莱姆虽疑惑,也不会主动去问。

史莱姆很有边界感的!

“好了好了,小木,我们先回去了啊。”刘女士笑容亲切,拍拍时云木的手背,温柔地说。

时云木连连点头:“嗯嗯,刘姨再见!”

送走老严和刘姨,时云木和陆确站到马路边去等车。

临近十一点,C市大路上依旧车流不息。

陆确垂下眼睑,去看正好奇逡巡车来往车辆的时云木:“时云木。”

时云木立马抬头去看他:“怎么啦老公?”

陆确道:“最近我可能不方便做饭,大概一个星期……能接受吗?”

时云木脸上的笑容僵住。

在他兜帽里装着的小喂摇摇头,看它之前说什么?

还真说中了。

看看人类受伤的手臂,时云木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勉强露出点微笑:“老公你别担心,随便吃点也行的。”

才怪,史莱姆都快被人类养刁了。

还以为他是真心接受,陆确颔首:“那就好。”

哪里知道,刚到家,刚关上卧室门,时云木的脸又冷了下来。

他抓着小喂,阴沉沉地说:“我决定今晚就要那个家伙死。”

不能动自家人类,只能动点欺负人类的了。

小喂:“。”

小喂:“大人,冷静一下呢……?”

它大人恐怕是冷静不下来了。

青年冷笑,坚决要把宰了杨志明这件事放在今日,理由是今日事今日毕。

但在宰人之前,时云木还有一些事要做。

比如,对受伤的人类殷勤一下,刷个存在感。

假装换好了睡衣,时云木就开始积极地想要表现自己,努力尝试照顾陆确。但显然他并不适合做照顾人的那一个,最后什么都一团乱,比陆确自己做还乱。

拿着对方给自己挤成洗面奶的牙刷,陆确沉默了一会儿,叹气:“我自己来。”

时云木赧然:“你都受伤了——”

陆确表情未变:“那我也不是残疾了。”

几番推拒,时云木还是很“勉强”地让陆确自己去洗漱,但等人洗漱完,他又殷切地把人送进房间,直到看见灯熄了,时云木才准备出发。

不过在找杨志明算账之前,时云木还得先花时间,找一点有必要的魔物。

阴暗的桥洞之下,一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汽车灯光晃过之时,又隐没入黑暗之中——

它没能隐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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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被一只透明的触手拽着,粗暴地拉了出来。

这是一只蝠犬。

犬如其名,有着狗一样的外表,威风凛凛的黑色皮毛,还有一对蝙蝠翅膀。

这种魔物的同族曾针对过陆确,也追随过暗影虎,不过在暗影虎被史莱姆弄死之后,就一哄而散了。

曾经蝠犬也是嚣张过,但现在狗尾巴夹着,耳朵往后缩,完全不敢看面前圆润透明的小东西一眼。

时云木触手勾着小喂,另一只触手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自己光滑的头顶:“怎么蝠犬还捡上垃圾吃了?”他记得明明蝠犬在深渊里过的不是这种日子啊。

他揣摩:“难道是到人类世界后变菜啦?”

有点晕触手的小喂蔫蔫地提醒:“大人,有没有可能不是变菜了,而是有特殊安全科震慑呢?”

时云木转念一想,也对,最近特殊安全科逼得紧,这些有点智慧但不多的魔物会风声鹤唳很正常。

“呜……呜……”蝠犬喉咙里发出求饶的声音,希望眼前的史莱姆能放过它。

桥洞之下,史莱姆化作人形,青年细白的手漫不经心抓着蝠犬的尾巴,慢悠悠一笑。

他釉绿的眼睛在暗色里漾着点审视,“既然没变菜的话,那我就得带走了。”

蝠犬:“!!”

它命休矣!

以为脑袋不保,谁知下一秒青年道:“喂,带你去吃个人,走不走?”

“……?”

蝠犬还能怎么办,只能“呜呜”着同意上了贼船。时云木摩挲下巴:“嗯,那还差一个。”他自言自语,“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在人类世界存活……”

时云木略显烦恼:“算了,还是去找找看吧。”

*

再次被抓进拘留所,比起上一次被逮捕的恼恨,这次杨志明只余了庆幸:有这么多警察,还有那么多监控,怪物总不能悄无声息地就把他劫走吧?

也得看看警察同不同意!

但他忽略了,自己都叫对方为“怪物”了,人类的有些设备,又怎么拦得住。

黑色的藤蔓无声无息覆盖上监控,在杨志明没反应过来的短暂一秒内,就迅速抓住他的四肢,飞快地蔓延!

这正是婴啼藤,在特殊安全科的档案上被记录成“F-103”,因为坚硬如铁的性质,即便是F级,清理时也很费劲。比如特殊安全科前去清除,就是被这种植物类魔物好一顿折磨。

只是植物类的魔物都是“春风吹又生”,上次被清除也不能算作完全被清除,它们还能游走在下水道之类阴暗的角落里悄悄生存——只是这次不幸地被时云木抓住了,要利用它们可以随意穿入穿出建筑的特性,把杨志明带出拘留所。

“靠!这是什么东西!”杨志明恐惧得瞳孔放大,挣扎无能,眼睁睁看着藤蔓把他吞噬。

他快被吓哭是肯定的,可是为什么总感觉这吞噬他的藤蔓……看着也快哭了?

拘留室内监控的ai系统在藤蔓有所动作的零点几秒就发出了警报,但可惜盯梢再快,也快不过藤蔓的速度。

等被警报通知赶来的民警到达现场,藤蔓连带着人已经消失了。

想起刚刚监控里漆黑的画面,以及似乎完全没有被破坏过的现场,民警神色凝重拨通了电话:“所长,事关紧急,必须立刻联系安全局!似乎是那些机密的家伙……劫走了嫌疑人!”

被劫走的杨志明过了好一阵翻江倒海的行程,等他晕头转向地恢复视野,就发现自己在荒无人烟的市郊。

月明星稀,远远有两三声狗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杨志明视线聚焦,能看见的是一只史莱姆。

豆豆眼,没嘴巴,但隐隐能从莹绿的外皮看出肃然来。

奈何这皮囊太可爱,连杀伤力都减少了一半。

不知怎么的,杨志明就想起了声称是陆确伴侣的那个怪物。

看杨志明神色变换,史莱姆阴恻恻地说:“怎么,想起我来啦?”

这声音杨志明至少十年忘不了,他脱口而出:“是你!你果然是怪物!”

他开始怒骂,仿佛这样就能遮掩他的恐惧与心虚:“我就知道,陆确是个傻//逼,和他在一起的你这个男同性恋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怪物又咋了?你爹我走南闯北什么东西没见过?我劝你,最好赶紧把我……”

“赶紧把我放了”还没说完,史莱姆后面就走出了一只蝠犬,流着口水,鲜红的兽瞳死死盯着杨志明看,溢出了明显的渴望和垂涎。

余下的脏话全堵在了喉咙口,杨志明悉数收了回去,他眼睁睁看见那蝠犬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鼻子嗅着他身上每一处地方,像是在挑选哪里好下口。

恐惧战胜了尊严,杨志明开始求饶:“求求你!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我后悔了,我当时不该这样对陆确他们!全都是我的错!放我去坐牢吧!我愿意坐牢!”

尿骚味也开始在空气中蔓延,时云木眨了眨豆豆眼,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人类怎么就被这种人欺负了?

从幼崽时期开始,就拼命把敌人往死里揍的史莱姆保持如上观点。

有些失望,但时云木没打算放过现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伙。

“生吃会不会?”史莱姆问。

蝠犬点头。

“那边吃边保留猎物意识会不会?”史莱姆又问。

蝠犬摇头,此刻局促得像是老实孩子,似乎杨志明不是被它吓尿的。

魔物淡定地对话交流着,仿佛这再正常不过——或许也确实很正常,因为对于魔物来说,这不就是在吃饭。

但对于杨志明来说,就是无尽的折磨了。

眼睁睁看着怪物讨论怎么吃自己折磨自己,谁心理受的了?他想两眼一翻晕过去,可越是在这种关头,他就越清醒,根本晕不过去。

史莱姆嫌弃地看了眼蝠犬,叹气:“算了,我教你。”

几只触手伸出来,拍开帮忙缠住杨志明的藤蔓,自己亲自缠住猎物,时云木扭扭身子,看向蝠犬,示意道:“好了,开吃吧。”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市郊响起,小喂和摇晃着的藤蔓都被吓住,根本没有眼睛的位置也要默默“对视”一下,小心躲远开来。

但耐不住诱惑,婴啼藤还是悄悄上来分了杯羹。

血腥味越发浓郁,瘆人的“咯吱”声变小,时云木伸了个懒腰,从圆形变成椭圆,再从椭圆变成圆形:“行了,今天就这样吧。”

刚饱餐一顿的蝠犬和婴啼藤僵住,生怕对方卸磨杀驴。

但史莱姆表现得很嫌弃:“你们刚刚都吃了脏东西,以为我会解决你们吗?”

就当他大发慈悲一回吧!

史莱姆卷起一旁躲得远远的小喂:“走了。”

远离婴啼藤和蝠犬,小喂不可置信地问时云木:“大人,我们真的就这样把它们放走吗?”

“怎么可能?”时云木淡定,“它们逃不掉的。”

“欸?”小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顿了顿,史莱姆勉强解释了下:“我研究过了,特殊安全科肯定会来,所以……”

圆滚滚的魔物语气天真:“它们根本逃不掉啊。”

*

“杨志明消失了。”

半夜接到老严电话,陆确听到的第一句就是这样。

老严语气严肃:“这件事影响比较大,我已经叫沈向榆他们加班找魔物了。”

停了一下,老严说:“我知道我这样怀疑不太好,但太巧合了,陆确,我必须提出来。”

男人散着长发,靠在床头,黑眸沉静:“嗯,您说。”

老严道:“既然你说小时是魔物,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他带走了杨志明?”

尽管老严有支持共存之道,但他毕竟在这个位置,还是需要在乎人类的安全。

如果真是时云木做的……老严就必须有所考量。

几乎是果断的,男人道:“不是。”

感觉自己太过于坚定,陆确补充:“时云木的魔力检测只是个E级,他应该做不到绕过监控把杨志明劫走的事。”

老严疑惑:“是这样吗?那我再去联系一下……等等,电话来了。”

听着电话被挂断,陆确下了床,推门去另一边。

他的手摁上了另一间卧室的门把手,往下一按,就发现卧室门被人上了锁。

静默间,男人轻轻叹息一声。

“……还挺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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