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去吧, ”太生微开口,“鹰房的事,务必仔细。草原上的事, 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末将遵旨。”谢昭再次抱拳, 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太生微的目光本已移回案上, 但谢昭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又抬眼。

谢昭肩宽背阔,甲胄虽已卸去,但从沙场淬炼出的刚毅之气还是很……

太生微的唇角动了动。

“谢昭。”他叫住谢昭。

谢昭脚步一顿,立刻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太生微沉默了片刻,整理思绪。“方才徐伯所言的水利之事,你怎么看?具体涉及哪些州郡,你说说。”

谢昭闻言, 微微一怔, 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上前两步, 来到案前, 目光扫过那张展开的水系图。

图上河道蜿蜒, 标注清晰:“回陛下,徐郎中所言, 关中、蜀中为重, 但北地水患,首当其冲的是并州、司州与幽冀。并州以汾水为主, 吕梁、太行山洪易发, 涉及太原、平阳、上党诸郡;司州沁水、丹水交汇,河内、弘农等地低洼易涝;幽冀则漳水、滹沱河为患,幽州蓟县、渔阳, 冀州信都、安平等郡,皆需加固堤坝、疏浚河道。若施行‘深淘滩,低作堰’,需从上游山谷筑陂塘蓄洪开始,末将以为,可先在并州汾水中游试点,调锐士营一千人协助清淤,兼顾军民协作。”

太生微听着,点头道:“嗯,你说得有理。徐伯虽有实学,但北地军情、民情,你更熟。明日你去见他,给他些建议。水利之事,关乎民生,亦关乎军粮运输。北地若稳,朕才能无后顾之忧。”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的目光从案上抬起,落在了谢昭脸上。

谢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种俯首称臣的姿态,不是刻意为之。

太生微的心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事,遥远的烟雨朦胧处,谢家,便在那儿。。

他声音放缓:“谢昭……江南的水患,今年怕是比北地更甚。金陵暗线报来,吴郡、会稽已现涝象,若飓风再起,长江决口,百姓何辜?”

谢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陛下仁心,江南……江南水网密布,河湖众多,本就易生水患。然门阀占地,堤坝失修,百姓苦矣。若陛下能一统山河,推行水利新政,江南自可重现天府之盛。”

太生微看着他,唇角微扬:“所以……或许明年,我们就要去一趟江南。”

谢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与太生微对视。

江南,不仅仅是水患之地,更是谢家的根基。谢氏一族,在金陵乌衣巷,世代为门阀之首。若大军南下,谢家将面临何种选择?

谢昭低头:“江南……很漂亮。烟雨朦胧,山川秀丽。若陛下亲临,定能一览其美。”

两人没有说更多的话。

谢昭的回应,就是选择陛下,选择大雍。

有话心口难开,却又仿佛一切已定。

太生微点头:“去吧。明日早朝前,来见朕。”

“末将告退。”谢昭抱拳,转身离去。

这次,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些,殿门的帷幕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太生微靠回椅上,揉了揉眉心。

江南之事,终究是绕不开的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是太原的夜色,星辰点点,凉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江南的景色:柳絮飞扬,湖光山色,或许还有隐在烟雨中的谢家宗祠。

或许,明年真的要去了。

……

谢昭走出后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闷意稍稍缓解。

陛下的话,如同一柄剑,悬在心头。

江南……谢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从跟随陛下起兵那天起,他便选择了家国大义,而非一族私利。但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族中长辈、兄弟姐妹的音容笑貌,偶尔还会浮现在梦中。

他沿着府衙的回廊前行,脚步不急不缓。

廊下灯笼摇曳,拉长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循声而去。

谢瑜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把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马是他的爱驹,名为“赤电”,跟随他南征北战。

谢瑜一边刷,一边低声哼着小调,调子是凉州民歌,他脸上沾了些草屑,衣袍卷起,露出结实的臂膀,看起来全然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马夫。

“哥!”谢瑜抬头看见谢昭,眼睛一亮,扔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迎上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不是在陛下那儿议事吗?”

谢昭“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走到马槽边,伸手摸了摸赤电的鬃毛。

赤电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的心绪稍稍平复。

谢瑜见他不说话,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头顿时蔫了。

他挠挠头,试探道:“哥,你这是怎么了?陛下……陛下生气了?不然你这脸色……跟欠了谁钱似的。”

谢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陛下没生气。”

谢瑜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的?陛下要是没生气,怎么不让你多留会儿?平时议事完,你不是总能多说几句吗?今天这么早回来,肯定是陛下有心事。要是陛下连你面子都不给,那想来是很生气了。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昭闻言,眉头微皱。

他拍了谢瑜的肩膀一下,不轻不重:“少贫嘴。陛下心事,与你无关。军务办好了?”

谢瑜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办好了办好了。锐士营的弟兄们,今天又操练了两个时辰,个个精神头足着呢。我还抽空去城外转了转,巡视了烽燧,一切正常。哥,你别转移话题啊,陛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江南的事?金陵暗线不是报来了吗?”

谢昭沉默了片刻。

“陛下忧心天下。江南水患,门阀动荡,草原纷争……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是家国大义。谢瑜,你我兄弟,自从跟随陛下,便已将一身系于大雍。江南……是故土,但若门阀阻道,陛下南下时,我们……只能选择家国。”

谢瑜闻言,脸上嬉笑渐渐收敛。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哥,我知道。谢家那些长辈,老想着左右摇摆,保全一族富贵。可……陛下待咱们不薄,恩重如山。”

谢昭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谢瑜无言,点点头。

兄弟二人一时相对无语,谢瑜为了岔开话题,咳嗽了一声:“对了,哥,太生宏大人过两日要走吧?听说他要回司州?”

谢昭闻言,目光微凝,看向弟弟:“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太生宏大人的行程,按理说不会轻易外传。

谢瑜挠了挠头:“就……就刚才去伙房找吃的,碰见韩七了,他提了一嘴,说太生宏大人似乎在交代司州来的随从准备车马,像是要返程的样子。哥,是真的吗?司州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昭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消息来源的细节,只是淡淡道:“司州乃根本之地,河内屯田,沁水防线,皆需兄……太生宏大人坐镇。陛下在并州,司州不容有失。大人自然要回去主持大局。”

他声音更低了些,“且……太生明德大人年事已高,虽有幕僚辅佐,然军政繁剧,终需太生宏亲理。”

谢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知道司州重要,是陛下起家的根基,粮草、兵源大多来自那里,太生宏大人回去坐镇是理所应当的。

他其实有些雀跃,那位大人气场太强,心思又深,他在的时候,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走了反倒轻松些。

兄弟二人正说着,忽见一名侍卫引着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这名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方盒。

虽衣着简朴,步履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

谢昭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谢瑜眼尖,低呼一声:“咦?那不是何娘子身边那个……那个很会绣花的侍女吗?叫……叫什么来着?对,青禾!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捧着东西……”

谢昭想起来了。确是常跟在何琴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女。

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侍卫领着青禾已到近前。

侍卫抱拳行礼:“将军,何娘子遣青禾姑娘送来此物,言是奉陛下先前之嘱,已然制成,特来呈献。”

青禾上前一步,对着谢昭盈盈一拜:“奴婢青禾,奉我家娘子之命,将此衣送至。娘子说,幸不辱命,请陛下与将军过目。”

说着,她将手中包裹举起。

谢昭心中一动,上前亲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颇有些分量,外面包裹的布料下,隐约能感到其挺括的轮廓。

“有劳青禾姑娘,也代我谢过何娘子。”谢昭沉声道,“陛下正在殿中,我即刻送去。”

青禾再次一礼,并不多言,便在侍卫引领下退去。

谢瑜好奇地凑过来,盯着包裹:“哥,这是什么?何娘子做的衣服?陛下特意嘱托的?什么好宝贝?”

谢昭小心地捧着包裹,瞥了弟弟一眼:“好奇心别那么重。去做你的事,巡营去。”

谢瑜撇撇嘴,虽心痒难耐,但见兄长神色郑重,也不敢多缠,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捧着这珍贵的衣物,再次往回走,正好,他今天不想回营。

……

太生微刚批阅完几份关于均田进度的奏报,稍作休息。

“陛下,何娘子遣人送物而来。”谢昭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生微一愣,随即惊喜道:“快!拿进来!”

谢昭捧着包裹入内,将其放置长案上,然后解开了青布。

霎时,殿内仿佛亮了一下。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袍。

其色绯红,鲜艳夺目,却又透着沉稳,非寻常的红,仿佛夕阳沉入天际前最浓烈的那一抹霞光。

衣料是极好的云锦,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细腻和润的光泽。

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上的纹饰。

金线与紫金色的丝线交织,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枝蔓蜿蜒灵动,莲花瓣瓣分明。

领口、袖缘处滚着更精致的云纹,用的是近乎黑色的深紫绀色,压住了红色的跳脱。

烛光落在其上,那金线莲纹竟隐隐有流光闪烁,仿佛不是绣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在衣料之中。

整件衣袍,华美绚丽到了极致,却又无一丝一毫的俗气。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完全被这件衣袍所吸引。

他伸出手,拂过衣料,触手细腻,刺绣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平整得不可思议。

这……这正是他那日于麟德园雅集时所穿的【阳春·化物】套装中的衣袍。

系统出品,堪称天衣无缝,无论是织造工艺还是刺绣技法,都远超凡俗,他本以为此世绝无可能复现。

然而,眼前这件……

太生微拿起衣袍,仔细检视。

针脚细密均匀到了极致,完全找不到线头或接缝,图案对称工整,毫无偏差,色彩过渡自然流畅,甚至比系统原版似乎还多了一份手工带来的温润感。

这何止是仿制?这简直是……再造!

“好……好!太好了!”太生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何娘子真乃神乎其技!”

他看向谢昭:“谢昭,这针线和纹样,简直是巧夺天工。”

谢昭在一旁,早已被这件突然展开的华服慑住了心神。

他见过陛下穿各种服饰,威严的冕服,清雅的常服,甚至那日麟德园中惊鸿一瞥的绯衣……但眼前这件精心复现的杰作,躺在那里,其本身的华美与贵气已足以令人窒息。

他难以想象陛下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听到陛下的惊叹,谢昭才回过神来,由衷道:“何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确非凡人所能及。此衣……堪称国宝。”

太生微心情极好,笑道:“何止国宝!此乃我大雍工艺之巅!当重赏!重重赏赐何娘子及其织坊!”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衣袍,“我要试上一试。”

说着,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衣袍,转向屏风之后。

谢昭见状,立刻躬身垂首,退开几步,转向殿门方向,非礼勿视。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不过片刻,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谢昭,你看如何?”

谢昭闻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只一眼,他便怔在原地,呼吸为之屏住。

太生微自屏风后转出。

绯红云锦长袍加身,其上金莲紫纹流光溢彩,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映衬得宛如玉琢。

宽袍大袖,更显身姿修长。

腰身束着玉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那极致的浓烈色彩穿在他身上,不显冗杂浮夸,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他生来就该被如此华彩包裹,尊贵之气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

尤其是他此刻心情极佳,眉眼间带着轻松笑意,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唇角微扬,眉心一点朱砂痣愈发鲜红醒目。

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风华绝代。

“怎……怎么样?”太生微见谢昭只是愣愣看着,却不说话,不由又问了一句,还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轻轻转了一下,让衣袍的下摆展开。

谢昭猛地回神,心脏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耳根。

他慌忙垂下眼帘:“陛……陛下……天人之姿,此衣……此衣唯有陛下,方不负其华彩。”

他完全词穷。

太生微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轻笑出声,心情愈发好。

他走到铜镜前,自顾自地端详起来,左右侧身,越看越是喜欢。

谢昭悄悄抬眼,望着镜中陛下的侧影,心神摇曳。

太生微对镜欣赏了片刻,忽然微微蹙了下眉。他抬手拂过鬓边,又看了看镜中,自语道:“似乎……还差一点什么……”

发型仍是日常的束发,与这身极其隆重华美的衣袍相比,略显随意了。

他思索该配何种发冠时,却忽然发现,镜中映出的身后景象,谢昭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

“嗯?”太生微一怔,转过身来。

殿内果然空空如也,谢昭竟不见了踪影。

“谢昭?”他唤了一声,眉头微蹙,有些疑惑。

方才还在,怎么悄无声息就出去了?有何急事?

他准备唤内侍进来询问,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快步走回殿中,气息微喘,匆匆赶回。

而他手中,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花。

花枝显然刚折下不久,花瓣娇艳欲滴。

花色深红,重重叠叠。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石榴花早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也不知谢昭是从何处寻来这开得正好的一枝。

“陛下,”谢昭走到太生微面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热切,“臣见陛下似觉发饰稍简,恰见庭中石榴犹有余芳,便……便斗胆折来一枝。此花浓艳,或可与陛下衣色相映……”

他说着,声音渐低,也觉自己此举有些唐突孟浪。

太生微看着他手中那枝灼灼欲燃的石榴花,再看看谢昭因急促赶来微红的脸颊,一时也忘了言语。

片刻后,太生微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

他本想打趣,但最后只是微微侧过头,将鬓边朝向谢昭,懒懒道:“既然摘都摘了,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自己动手不成?”

谢昭闻言,如蒙大赦,上前一步,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的动作。

他将那枝石榴花,簪在了太生微的鬓发间。

绯衣墨发,红花似火。

铜镜之中,映出的人影,顿时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石榴花增添了一抹鲜活灵动的气息。

太生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唇角满意地勾起。

谢昭屏息凝神站在他身后,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滚烫炙热,再也移不开目光。

“嗯……不错。”太生微愉悦,“谢昭,你倒是……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就是纯粹戏弄一下谢将军

因为聊到江南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

马上要打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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