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殿内烛火暖融, 将绯衣映照得愈发流光溢彩。

太生微对镜自顾,唇角噙着极浅淡的笑。

谢昭静立一旁,目光无法从镜中惊心动魄的艳色上移开。

良久, 太生微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谢昭身:“这衣裳,甚合朕心。何娘子之功, 当重赏。你……也有心。”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昭忙垂首:“陛下喜欢便好。末将……只是见陛下似觉不足,一时莽撞。”

“莽撞有时,未必是坏事。”太生微似是随口一说,旋即抬眼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什么时辰了?”

侍立远处的内侍立刻回禀:“回陛下,已近亥时正了。”

谢昭立刻上前一步:“陛下连日劳神, 此刻夜深, 是否该安歇了?”

他说着,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后殿。

此处虽可暂歇, 但终究是处理政务之所, 并非寝宫,陈设虽全, 却少了几分寝居的暖意。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 殿宇空旷,烛影深深。

他忽然问道:“你今夜原是要回营中去?”

谢昭一怔, 答道:“是。营中尚有军务需处理, 末将原打算待陛下安歇后便回去。”

“军务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太生微声音平淡,“夜色已深, 城门早已下钥,你此刻回营,一来一回,惊动甚多。罢了,”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就在此处偏殿歇下吧。朕这寝殿侧旁有暖阁,平日也有宫人值守收拾,还算洁净。”

谢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留宿宫中?且是在陛下寝殿旁的暖阁?

这于礼制……虽非同榻而眠,但距离之近,已远超臣子之份。

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陛下,末将岂敢……”

“有何不敢?”太生微打断他,调侃,“莫非谢将军还怕朕这宫室简陋,委屈了你不成?还是说……担心朕夜半有旨,你来不及披甲执锐赶来护驾?”

最后一句,已是明显的玩笑。

谢昭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末将……遵旨。”他心跳莫名更快了些。

太生微似是满意了:“如此便好。朕也有些乏了。”

他说着,抬手欲解那绯衣的衣带。

衣袍构造繁复,金线盘扣精巧,他摸索了一下,竟一时未解开。

谢昭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陛下,末将……”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过于逾矩。为君王更衣,那是内侍宫人的职责。

太生微的手也停在了衣带上。

他抬眼看了看谢昭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瞬间窘迫的神情,低笑一声。

他竟真的松开了手,张开双臂:“既是谢将军摘的花,那便劳驾,替朕将这衣裳也解了吧。何娘子的手艺太好,扣子都做得如此刁钻。”

谢昭深吸一口气,心头悸动,上前两步。

手指碰到云锦料子,自然也避无可避,能触碰到陛下肩臂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精巧的盘扣。

太近了,他能闻到太生微身上极淡的熏香。

太生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谢昭低垂的眉眼上。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衣扣,谢昭将那件价值连城的绯衣从太生微身上褪下,双臂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他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托架上。

太生微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白皙,那点朱砂痣在散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秾丽。

“呼……”他似是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向寝榻,“我便歇了。你也去暖阁吧,自有内侍引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禀报。”

“是,陛下。”谢昭躬身,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绯衣,又望了望屏风,这才转身,跟着内侍,走向暖阁。

暖阁果然如太生微所说,收拾得十分洁净。

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

内侍退下,并细心地掩上了门。

谢昭走到榻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今天怎么也难有睡意吧。

他正兀自出神,忽听得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咳嗽。

谢昭立刻警醒,侧耳倾听。

片刻后,又是一声。

陛下今日确实劳累,又试穿衣物,怕是着了凉?

或是近日思虑过甚,引动了旧疾?

谢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起身,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过去看看。

暖阁的门被叩响,谢昭开门。

“谢将军,”内侍压面带忧色,“陛下似是有些咳嗽,老奴熬了盏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只是陛下方才歇下,似乎不愿人打扰……不知将军可否……”

内侍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陛下或许不会责怪贴身内侍的关心,但由谢昭送去,意义又自不同。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托盘:“有劳公公,我送去便是。”

“多谢将军。”内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谢昭端着羹汤,再次走入主殿。

屏风后,烛光依旧亮着,太生微并未睡沉,听到脚步声,含糊地问了一声:“何事?”

“陛下,”谢昭停在屏风外,“内侍送了雪梨来,用一些再睡吧?”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生微略带鼻音的声音:“……端进来吧。”

谢昭转进屏风后。

太生微已半坐起身,墨发披散,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

“总是大惊小怪。”他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碗。

谢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陛下近日忧劳,还需多加保重。”谢昭忍不住道。

太生微喝了几口,喉咙似乎舒服了些,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还没睡?暖阁住不惯?”

“并非。”谢昭忙道,“只是……心中想着些事情,未曾入睡。”

“哦?”太生微将喝了一半的碗递回给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在想什么?可是今日朝堂之事,或是……江南水患?”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

太生宏有些疑虑。

微弟虽勤政,但向来注重作息,极少贪眠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他返程,弟弟知,必会相送,断不会如此。

除非……很是疲惫,或有其他缘由?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不再理会内侍,抬手便欲叩门。

但还没扣门,他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呓语?

总觉得不是一人熟睡所能发出。

太生宏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入脑海。

这个时辰,殿内为何会有第二个人的声息?!谁能在此刻、在帝王寝殿之内?!

值夜的近侍绝无可能入内!那会是谁?

左想右想都想不到亲近之人。

不对,谢昭算不算。

想到这个名字,太生宏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谢昭怎会……怎敢……留宿寝殿?!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君臣大义更是不容!

但……若非如此,那声息又作何解释?内侍惶恐躲闪的眼神又为何般?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谢昭为弟弟披上外袍时自然的动作,递上羹汤时专注的神情,弟弟对谢昭那份超乎寻常的信重与依赖……还有那日禅房中,弟弟提及谢昭时的慌乱……

难道……?!

太生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踉跄半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殿内是何光景,他此刻都不能贸然闯入。那不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整理了衣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既然陛下尚在安歇,便……不必通传了。本官……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如蒙大赦,连声应“是”,缩回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殿内依旧寂静,再无声响传出,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终于,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太生宏猛地转身。

出来的却不是太生微,而是谢昭。

谢昭显然也是匆忙起身,墨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只是领口微敞,带着些许褶皱。

他看到廊下的太生宏,明显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出殿,反手极轻地合上门扉,然后对着太生宏躬身抱拳:“末将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清晨驾临,末将失迎,请大人恕罪!”

太生宏目光刮过谢昭微敞的领口,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竟真的在!从里面出来!在这个时辰!

他几乎要厉声喝问出口,但死死咬住了牙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将军……真是……忠心耿耿,夙夜在公。竟在此处……‘值守’了一夜么?”

“值守”二字,他说得极重。

谢昭身体绷紧了一瞬,垂着眼睑:“回大人,末将……确有军务需即刻禀报陛下,见陛下劳累熟睡,未敢惊扰,故在外间等候。方才听闻门外动静,方知大人到来。”

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无可指摘。

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生宏死死盯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真是……辛苦谢将军了。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近日劳神,睡得沉了些。”谢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生宏不再看他,“本官今日便要返回司州,特来向陛下辞行。既然陛下未醒,便不等了。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谢将军……”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脸上:“并州之事,陛下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谨守臣节,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最后十二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谢昭深深躬身:“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宏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直到太生宏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那一瞬,他觉得太生宏简直要用目光将他剥皮拆骨。

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谢昭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晨曦透过窗棂。

太生微依旧沉睡在榻上,呼吸均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昭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几步。

……

辰时末,阳光已铺满庭院。

太生微终于醒来,只觉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似乎扫空了大半。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唤入内侍盥洗更衣。

“兄长今日返程,可来辞行过了?”他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问道。

内侍手一顿,声音有些发虚:“回陛下,太生宏大人……卯时初便来过了。只是……只是见陛下尚在安歇,未让奴婢们通传,在殿外等候片刻后,便……便离去了。说军务紧急,不便久留,让奴婢代为向陛下辞行。”

太生微动作一顿:“卯时便来了?为何不唤醒朕?”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悦,“兄长返程,朕岂能不送?”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是大人……大人执意不让惊扰陛下安眠……”

太生微看着内侍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

他了解兄长的性子,定是心疼他劳累。

只是……卯时便来,又匆匆离去,连等多片刻都不愿?

这不像兄长平日作风。

莫非司州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有些疑虑,但很快被政务占据思绪。

穿戴整齐,用了些早膳,便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太生微埋首于案牍之中,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商议均田细则、水利勘探、锐士营调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才将积压的事务大致处理完毕,得以稍歇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窗外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太生宏大人求见。”

太生微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快请!”

殿门开启,太生宏走入。

他眼神温润平和,不见清晨时的冷硬。

“兄长?”太生微起身相迎,有些诧异,“你不是……”

太生宏笑容温和,好像他什么都没察觉过。

“行程临时有些变动,需等一批自河内来的紧急文书,故耽搁了半日。想着既还未走,便再来看看你。白日见你繁忙,未敢打扰。”

原来如此。太生微心中释然,笑道:“兄长来得正好,我刚忙完。可用过晚膳了?不如就在此间一同用些?”

“也好。”太生宏颔首,“正好有些事,想再与你聊聊。”

内侍很快布上晚膳,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暂且放下,边吃边聊。

太生宏先是细细问了今日政务,又问起太生微的身体,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用膳歇息,絮絮叨叨,一如往常。

太生微一一应着,心中暖意融融。

聊完琐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军政。

“库莫奚与呼延灼之事,你所言制衡之策,你让内侍传于我后,我细思良久,觉得甚妙。”太生宏神色认真起来,“然,具体施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给库莫奚的甜头,给多少,何时给,需有章法。西河草场,可先划出小片水草最丰美之地,许其部众首领及其亲卫部族放牧,并允许其在边境指定互市点,用良马换取限额的茶盐布匹。”

“但乃酬其前功,若日后有违盟约,或对呼延灼部族劫掠过甚,以致其彻底溃散,则此等优待即刻中止。”

太生微点头:“兄长考虑周全。既示之以恩,亦慑之以威,让其知进退,很好。”

“至于呼延灼那边,”太生宏继续道,“透露风声,让其知库莫奚获利,挑起其嫉恨与求生之欲,此计亦佳。然,‘不小心’让其劫获的物资,需精心选择。最好是呼延灼部族急需,而库莫奚相对充裕之物,如过冬的厚毛毡、疗伤药材、甚至……少许打造箭镞的铁。数量恰够其吊命,不足以让其恢复元气。”

“或许……鹰房散播消息,可隐约提及,陛下念其亦是枭雄,若肯率残部西迁,远离并幽边境,并向陛下称臣纳贡,或可仿库莫奚例,予其一线生机。”

“当然,这只是虚晃一枪,绝不可当真允其南迁。”

太生微眼中露出赞许:“虚虚实实,让其心存侥幸,不致彻底绝望而拼死一搏,又能引其与库莫奚继续缠斗。兄长此策,可谓将平衡之术用到了极致。”

太生宏笑了笑:“草原狼性,贪婪又多疑。只需在他们之间丢下一根肉骨头,他们自己便会撕咬不休。我等只需隔岸观火,偶尔添柴,勿使火熄,亦勿使火势蔓延过界即可。”

兄弟二人就此达成共识。

话题随后转向江南。

“李锐那篇《告天下书》发出后,江南反响剧烈,远超预期。”太生宏语气沉凝几分,“据金陵暗线密报,幽王气急败坏,已削其王爵,逐出宗室,并严令禁绝传播檄檄文。然,禁之愈严,传之愈广。江南士林民间,暗地里对此议论纷纷,多有唏嘘感慨者,甚至……有少数寒门士子,公然称赞李锐‘弃暗投明’,‘顺天应人’。”

太生微冷笑:“幽王越是如此,越是显得他心虚气短,色厉内荏。前朝宗室亲王亲自指证其失德,这耳光,扇得足够响亮。江南门阀有何反应?”

“谢、王、顾、陆等顶尖门阀,依旧沉默,闭门谢客,约束子弟。”太生宏道,“但中下层士族及地方豪强,人心浮动迹象已现。尤其今夏江南雨水偏多,吴郡、会稽已有涝象,粮价开始波动。若秋汛再有不利,恐……生变。届时,李锐这面‘归义’旗帜,或可发挥更大作用。”

太生微挑眉:“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并州均田、水利需加速,北疆需稳定。待北方粗定,明年……最迟后年,江南之事,必须提上日程。”

太生宏颔首,“我已令司州暗中加大粮草储备,并让工部搜集整理江南水系图舆,尤其是吴淞江、钱塘江、太湖流域的水利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届时大军若南下,粮草为先,水利亦为关键,既可防敌决水阻挠,亦可尽快恢复生产,安定民心。”

不知过了多久,话题暂告一段落。

太生宏端起茶喝了一口,已是微凉。

他看着弟弟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心中微软,终是不忍再谈政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并州秋凉,较之司州更甚些。你自幼畏寒,如今虽习武强身了些,仍需仔细保暖。我带来的那些厚衣裳,记得添换。还有那老厨子,我已吩咐他,每日为你熬些温补的汤水,你政务再忙,也要记得喝。”

太生微笑道:“兄长放心,我都记下了。你回司州,路途遥远,更要保重身体。河内政务繁剧,亦不可过度操劳。若有难决之事,多与父亲商议,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我晓得。”太生宏笑了笑,放下茶盏,似不经意间问起,“今日……似乎未见谢将军?北疆制衡之事,具体执行还需他多费心。”

太生微并未多想,随口道:“谢昭去锐士营了,督促整训,巡查防务,晚些方能回来。兄长放心,此事交予他,定能办得稳妥。”

太生宏闻言,茶盏都要脱手而出。

晚些回来干什么?真住到帝王寝宫了?

太生宏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文书想必已到,我该启程了。”

太生微也随之起身,心中涌起不舍:“兄长……”

太生宏走到他面前,抬手,如同幼时那般,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

“微弟,”他开口,“江山重担,系于你一身。凡事……多加思量,保重自身为要。朝中臣工,可用则用,但……亦需保持分寸,莫要……过于倚重一人,以致……徒惹非议。”

“千秋万代后,功过书写……”

“功过任其说。”太生微隐隐明白太生宏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完,便补上这一句。

太生宏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我走了,不必相送。”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兄长不要想太多,真的只是共处一间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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