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太生微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

是人的体温?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谢昭膝头滑落, 正妥帖地躺在软榻上, 身上盖着薄毯,而谢昭则坐在榻边的脚踏上, 闭目养神,一只手却仍隔着薄毯,轻轻搭在他的手臂外侧。

太生微轻轻动了一下,谢昭立刻警醒,倏然睁开眼。

“陛下醒了?”谢昭立刻收回手,起身欲行礼。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只觉得周身松快。

只是殿内虽燃着炭盆, 却仍透着深秋的寒意, 让他下意识地将薄毯往上拉了拉, 裹住肩膀。

“什么时辰了?”他问。

“已近巳时末了。”谢昭答道, 见他动作,立刻转身从旁边取过一件更厚实的墨狐毛领披风, 为他披在肩上, “今日天气放晴,但还是带着寒气。”

太生微任由他伺候, 目光落在谢昭脸上, 见他眼下亦有淡淡青影,心头微暖,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谢将军这般体贴入微, 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去,怕是要以为朕是个离了人便生活不能自理的纨绔了。”

谢昭为他系带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坦然:“能侍奉陛下,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荣幸。”

他难得调侃,“况且,陛下若真是纨绔,也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能引动天象、涤荡乾坤的纨绔。”

太生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愈发愉悦。

他精神既好,便有些懒怠,实在是不想处理那些政务。

皇帝也不能全年无休吧!

这时,殿外传来叩门声:“陛下,午膳已备好,可要此刻传膳?”

“传吧。”太生微道。

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一张小几抬到榻前,布上菜肴。

一碗熬得奶白的羊肉汤氤氲着热气,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嫩黄的蒸蛋,还有一碟刚出炉的烤饼。

食物香气勾人食欲,太生微确实觉得饿了。

他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羊肉汤,暖意瞬间从喉咙滑入胃腹,驱散了寒意。

他又夹起一块烤饼,这饼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绵软。

他吃得满意,眼角瞥见谢昭依旧侍立在一旁,便用银筷夹起另一块完整的烤饼,递到谢昭面前:“站着做什么?陪我一起用些。这饼不错,尝尝。”

这一幕落在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眼中,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天子赐食,是恩典,亦是殊荣。然而古往今来,这般亲近随意、近乎于家人分享般的赐食,在君臣之间实属罕见。

恩宠,此刻是殊荣,他日若风云变幻,或许便会成为难以辩驳的“罪证”。

内侍不敢深想,连忙垂下头。

谢昭却丝毫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躬身,双手接下。

他不知想了什么,许是因为太生微就是直接递到他面前,他居然就这个姿势,低头,就着太生微的手,咬了一小口烤饼。

“谢陛下。”他直起身,“果然香甜酥软,火候极佳。”

太生微收回手,笑道:“喜欢便好。”

撤下膳桌后,太生微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全然没有要去批阅奏章的意思。

他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落在角落一副棋盘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谢昭,”他兴致勃勃地招手,“过来,今日朕教你玩个新鲜的。”

谢昭依言走近:“陛下想教臣玩什么?”

太生微让内侍将棋盘搬到榻上小几,将黑白两子分别倒入棋罐,然后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下。

“此戏名为‘五子棋’,”太生微解释道,“规则极简,不拘泥于围地搏杀,只需无论横、竖、斜,率先将五枚同色棋子连成一线者,即为胜。如何,简单吧?”

谢昭心中了然,陛下这是今日彻底不想费神,只想找些纯粹的乐子。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规则确实简明,臣试试。”

对弈开始。

太生微执黑先行,落子飞快,他对此道极为熟稔,开局便试图在中心区域制造攻势。

谢昭执白,初时还有些生疏,落子谨慎,多是跟随堵截。

但他毕竟是精通围棋,不过三五回合,便已摸清了这游戏的关窍。

这五子棋虽规则简单,却重在预判,与兵法中的“料敌机先”、“抢占要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落子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不再仅仅被动防守,开始有意在太生微的攻势旁埋下自己的棋子。

“咦?”太生微正要落下一子完成四连,忽然发现谢昭不知何时已在斜侧布下了三个白子,若他这一子落下,谢昭下一手便能形成活四,他竟来不及阻挡。

他只得临时变招,先去堵截谢昭的攻势。

棋局顿时变得有趣起来。

“哈哈,成了!”太生微抓住谢昭一个微小的疏漏,一子落下,斜向五子连珠,他眉眼间尽是得意,“看来今日还是朕略胜一筹。”

谢昭看着棋盘,坦然认输:“陛下棋艺精妙,臣不及。”

太生微一时也摸不清谢昭有没有故意相让,他也懒得深究。

他一边随手将棋子拨回棋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豫州那边……袁家和荀家吵得不可开交,李炀那个小可怜怕是吓得够呛。这般闹下去,总不是办法,平白扰民。”

谢昭正收拾白子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眼,看向太生微,剑眉微挑,接话道:“陛下仁心,念及豫州百姓安宁,亦顾念前朝宗室子弟安危。若陛下觉得此事需尽早了结,那它便不会拖延太久。”

两人对视,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思已了然于胸。

太生微想要尽快将豫州纳入掌控,而谢昭,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将“契机”变为“现实”。

殿内暖意融融,又闲话片刻,谢昭见太生微面上已有倦色,虽精神尚可,但终究昨日耗神太过,便起身告退:“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回营中处理军务。”

“去吧。”太生微颔首,“朕也歇歇。”

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寝殿。

离开皇宫,谢昭径直去了城外的军营。

校场上士兵呼喝声震天响,他踏入中军大帐,一名汉子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将军。”

此人名韩叙忠,原是韩七麾下的一名斥候队正,因心思缜密、办事利落,被韩七赐姓“韩”。

后来谢昭需要人手处理一些事务,韩七便将他调到了谢昭麾下,如今也算是谢昭直属的亲信之一。

“嗯。”谢昭应了一声,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着,头也未抬,随口吩咐,“叙忠,你带几个人,近日多留意一下往来豫州方向的商队,尤其是那些挂靠在几家大商号名下、却行踪诡秘的。看看他们除了做生意,还带了些什么‘土产’,又和哪些人接触频繁。”

韩叙忠立刻挺直了背脊,眼中精光一闪。

将军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分明是要对豫州动手的前兆。

“是!属下明白!”韩叙忠干脆利落地应道,“定会仔细‘甄别’,不漏过任何特别的。”

谢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满意,颔首:“去吧,做得干净些。”

“遵命!”韩叙忠再次抱拳,大步离去。

安排完此事,谢昭沉吟片刻,又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傍晚时分,归义侯府邸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青篷马车驶出,直奔城外西郊的一处别院。

这也是太生微赐给李锐的产业之一,环境清幽。

别院的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两名轮值完毕的王府守正,有些拘谨地与韩叙忠围坐小酌。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韩叙忠为人爽朗,看似粗豪,却极会说话,不断劝酒布菜,言语间对两位队长“护卫侯爷、责任重大”表示钦佩。

酒过三巡,他仿佛不胜酒力,开始“抱怨”起近日的差事。

“……唉,咱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劳碌命。并州这边刚消停,听说南边豫州又不太平了。”他打了个酒嗝,“就那汝南郡王,叫李炀的,你们听说过吧?好歹也是个宗室,如今被当地两家豪强欺负得够呛,连封地都快保不住了,天天担惊受怕,据说连求救的信都往咱们这边送了……”

一名守卫队长瞪大了眼:“还有这事?那些豪强也忒大胆了,这都敢动?”

“谁说不是呢!”韩叙忠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仁德,念着是前朝宗室的血脉,不忍心看那郡王落难,更见不得豫州百姓被豪强私斗牵连。我听说啊,上头的意思,是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子,既能‘保护’那位郡王殿下,又能‘调解’一下袁家和李家的纠纷,让豫州早日恢复太平。”

他晃着酒杯,啧啧感叹:“咱们陛下,就是心善,看不得这些乱象。这要是派支兵马,以‘保护宗室、调解纠纷’的名义进驻豫州,那可是名正言顺的仁义之师,谁还能说个不字?”

他话说得含糊,仿佛只是酒后随口感慨,但听在两位守卫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们身处归义侯府,自然知道自家侯爷的“前朝亲王”身份何其敏感。

此刻听到韩叙忠这番话,心中顿时翻腾起来:莫非陛下真有此意?要通过归义侯这边做些什么?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敢多问,只是顺着韩叙忠的话头,纷纷附和:“陛下圣明!仁德无双!”

“若真能如此,确是豫州百姓之福啊!”

韩叙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传到,便不再多言,哈哈一笑,再次举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大事,自有上头的大人们操心,咱们哥几个,今晚不醉不归!”

……

归义侯府,朱门高墙。

李锐,近日来几乎足不出户。

太生微赐下的荣华富贵真实不虚,府中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皆是昔日他身为猎场奴仆时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真正的李锐暴戾无文,而他却开始读书。

反正都被软禁了,不如读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说不得还能更好揣摩那个赋予他如今一切,亦能随时收回的帝王的心思。

某日午后,他临摹着一篇名作,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隐隐地,他似乎听到廊下两名粗使仆役的交谈声。

若是往常,他或不会在意,但近日府中气氛微妙。

他不动声色,蘸墨的动作放缓,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南边豫州那边,乱得厉害……”

“可不是嘛,汝南郡王,啧啧,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好歹是位郡王,被地头蛇欺负成那样,听说连求救的信都递到咱们太原了……”

“递过来有啥用?咱们侯爷不也是……咳,不过陛下仁厚,说不定真会管?”

“谁知道呢……我瞅着韩将军麾下的叙忠大人,前儿个还跟咱们府上的王队正他们喝酒,席间好像就提了这茬,说什么‘陛下仁德,不忍宗室受辱,百姓遭难’……”

“哟,那意思……朝廷要插手?”

“八九不离十吧?总不能让那两家豪强真把天捅个窟窿……再说了,多好的机会啊……”

声音渐远,似乎是管事过来呵斥了他们。

书房内,李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却浑然未觉。

豫州……汝南郡王李炀……袁氏与荀氏争斗……陛下仁德……朝廷插手……好机会……

这几个关键词被他瞬间串联起来。

他放下笔,在书房内急促踱步。

是了!是了!

陛下为何留着他这个“顺阳王”?

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篇《告天下书》,他是一面旗帜,用来招揽、安抚,甚至……算计其他前朝宗室。

李炀今陷入绝境,不正是送上门的“投名状”?

那些仆役的议论,韩叙忠与府中守卫的“酒后真言”,未必不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的!

这是在催促啊……

让他这个“归义”的兄长,去“劝说”、“引导”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堂弟,主动投入大雍的怀抱。

以此为契机,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豫州乱局。

好精妙的算计!

李锐倒是没想过反抗?

从接受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棋子。能做的,只是在棋手的意志下,努力让自己这枚棋子活得久一点,更好一点。

“天威如此……”他喃喃自语。

“李炀啊李炀,”他叹气,“莫怪我心狠。这煌煌大势之前,你我皆如蝼蚁。与其在豫州那泥潭里挣扎等死,不如为兄替你寻一条‘生路’。”

“罢了,罢了,拿你去媚上,也会换你一时安稳,倒也公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扬声唤道:“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求见陛下!”李锐语气沉凝,“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天听。”

按照礼制,宗室求见皇帝,需先递牌子请见,说明事由,由内侍监通传,得皇帝允准后,方可按指定时辰入宫。

过程繁琐,以示天威森严。

但李锐知道,他这番“求见”,绝不会被阻拦。

……

行宫,偏殿。

烛火通明。

太生微斜倚在软榻上。

榻上小几摊开着数卷文书和图册,一部分来自姑臧何娘子处的改良织机的构造图,还有一部分则是徐伯主持绘制的并州水利勘探初稿。

他对侍立一旁的谢昭道:“何琴此法甚妙,以脚踏驱动,解放双手,效率倍增。若能推广,民间织户受益无穷。着工部依此图试制,先在并州官营织坊试用,总结经验,完善后刊印成册,发往各州。”

“陛下圣明。”谢昭目光落在图纸上,“何娘子之才,确非常人所能及。”

太生微又拿起一份水利图。

“徐伯所虑周详,然并州人力有限,今冬明春,需优先保障汾水中下游堤防加固及这几条关键分水渠的开凿。其他支流疏浚,可暂缓一二年。待司州粮草更为充裕,再行推进。”

他正说着,内侍小心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归义侯李锐于宫门外递牌子求见,言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陛下。”

太生微执笔批注图纸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谢昭侍立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内静默了片刻,太生微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软榻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他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朕是不得不……帮助一下那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汝南郡王,以及豫州的百姓了。”

“宣,归义侯。”

……

宫灯次第亮起。

李锐在内侍的引领下,垂首敛目。

他心中早已将准备好的说辞反复咀嚼,务求每一字都合乎“忠义”。

殿门开启,暖意与更明亮的烛光一同涌出。

李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只见陛下斜倚在软榻上,榻上小几堆着些文书图册。

车骑将军谢昭则按剑侍立于榻侧不远处。

“臣,归义侯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三跪九叩。

太生微手中正拿着一份水利图,闻声并未立刻放下,也未叫起,只是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淡淡地落在李锐身上。

李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终于……

“平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隆恩。”李锐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归义侯深夜求见,言有豫州要事?”太生微开门见山,“说吧,朕听着。”

“是。”李锐深吸一口气,语气一下变得沉痛,“陛下,臣近日辗转得知豫州消息,内心实在……实在五内俱焚,忧心如捣!臣那不成器的弟弟,汝南郡王李炀,如今身处危局,其封地恰在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争斗之漩涡中心,两家豪强为争田土水源,私斗日益酷烈,已动刀兵,死伤颇重。李炀他生性懦弱,无力自保,封地屡遭侵扰,部曲离散,自身安危亦是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榻上的反应,只见陛下依旧面无表情。

他不敢停顿,继续道:“此等门阀私斗,目无王法,祸乱地方,苦的终究是豫州无辜百姓!臣虽已归附陛下,得享天恩,然闻听此讯,想起李炀终究与臣血脉相连,不免……不免物伤其类,更为豫州黎民哀叹。”

他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用袖角擦拭,声音更显悲戚:“臣深知,陛下胸怀四海,仁德泽被苍生,必不忍见宗室子弟陷于绝境,更不忍见豫州百姓因豪强私欲而流离失所。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李炀尚无大恶,能否施以援手?若陛下能遣师入豫州,既可庇护李炀,使其免遭池鱼之殃,更能震慑袁、荀等豪强,令其罢兵止戈,使豫州重归安宁。此乃莫大功德,豫州士民,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说完,他再次跪伏于地,以头抢地:“臣深知此请或有不妥,然臣拳拳之心,皆是为陛下仁德之名,为豫州百姓生计,绝无半点私心!望陛下明察,圣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太生微的目光从跪伏的李锐身上移开,与身旁的谢昭交换了眼神。

谢昭颔首,李锐倒真的是个聪明人啊。

一点就通。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归义侯之心,朕已知之。你能念及血脉之情,心系百姓安危,足见归附之后,确存忠义。”

李锐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只将头埋得更低:“臣不敢当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

“然,”太生微话锋一转,“豫州之事,牵连甚广。袁氏、荀氏,皆乃地方大族,树大根深。朝廷若贸然介入,恐被误解为干涉地方,甚或有意吞并。届时,非但不能止息干戈,反可能激化矛盾,引得豫州乃至天下士族离心。此事,需慎之又慎。”

李锐连忙道:“陛下所虑极是!然,陛下乃天下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豫州豪强私斗,祸乱地方,本就有违律法,陛下遣使调解,乃至派兵维持秩序,皆是行使天子之权,名正言顺啊。”

太生微似乎被他说动,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李锐身上:“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着手。”

李锐知道关键来了,精神一振,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或可双管齐下。其一,陛下可颁下明旨,申饬袁、荀两家私斗之罪。其二,可密令一支精兵,陈兵豫州边境。”

他补充道:“至于李炀……臣愿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劝其主动上表,恳请陛下庇护。若能得其归顺表文,则陛下出兵,更是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

这就是彻底将李炀卖了个干净,还要让他自己主动递上投名状。

太生微听完,不置可否,良久,太生微看向李锐,脸上终于多出了几分笑意。

“归义侯思虑周详,甚合朕心。”他道,“你能如此为朝廷着想,为朕分忧,朕心甚慰。”

李锐心中大石落地:“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太生微虚抬了一下手,“你所奏之事,朕会斟酌。至于劝降李炀嘛,便依你之意去办。记住,需让他‘心甘情愿’,明白吗?”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李锐连忙应道。

“嗯。”太生微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夜色已深,好生歇息。”

“是,臣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再次行礼,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李锐才直起身,感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凉意刺骨,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可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

李锐深夜入宫觐见,虽是在偏殿,但如此动静,又如何能完全瞒过朝堂上的耳目?

尤其是,此事涉及到那位身份敏感的归义侯。

翌日,天色未明,准备上朝的官员们已在宫门外等候。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话题或多或少,都绕不开昨夜归义侯的突然入宫。

“听说了吗?昨夜那位‘侯爷’可是在宫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所为何事?莫非又与江南有关?”

“不像……风闻,似是涉及豫州。”

“豫州?汝南那边?袁家和荀家不是正闹得不可开交吗?”

“难道……陛下有意插手?”

“若是陛下欲借此机会……那这棋,可就下得大了。”

“慎言,慎言!一切尚未有定论,待朝会之上,看陛下如何示下。”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

太生微高踞御座,冕旒垂落,神情肃穆。

例行政务奏报之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太生微目光扫过丹陛下垂首恭立的百官,开口:

“朕,近日闻报,豫州汝南、颍川之地,有豪强袁氏、荀氏,因私利争斗,擅动刀兵,祸乱地方,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更有前朝汝南郡王李炀,身处险境,无力自保,上书乞援。”

他语气加重:“朕,承天命,抚万民,岂能坐视地方糜烂,宗室危殆?岂能容忍豪强目无王法,私相攻伐?”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心中皆是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归义侯李锐,念及宗室之情,心系百姓安危,昨夜入宫陈情,其言恳切,其情可悯。”太生微将李锐抬了出来,“朕,思之再三,以为豫州之乱,不可再纵容。”

他目光扫过群臣:“着,即颁明诏,申饬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罪,责令其即刻罢兵,不得再行私斗,听候朝廷遣使处置。”

“另,”他声音更沉,“擢,车骑将军谢昭,统筹兵马,选派精骑三千,即日筹备,开赴豫州边境。若袁、荀遵旨则罢,若有违逆,许尔等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务必尽快恢复豫州安宁。”

“臣,遵旨!”谢昭一步踏出,躬身领命。

作者有话说:其实后面没多少章节了,但是我不太会写打仗,之前就停了

最近写另一本,天天查打仗的资料

所以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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