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车队行至司州境内。

秋日, 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模糊。

太生微坐在御辇中, 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

“陛下, 前方十里便是孟津驿,按行程今晚在那里歇息。”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河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传令下去,”太生微开口,“今晚在孟津驿休整后,朕要轻车简从,往河内。仪仗按原计划继续向洛阳行进,对外只称朕略感风寒,需在行在静养两日,暂不见外臣。”

“是!”韩七应得干脆。

暮色四合时, 车队抵达孟津驿。

驿站早已被禁军接管, 里外肃然。太生微下了御辇, 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侍卫, 换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趁着夜色向西折去。

太生微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世家出行的公子。

“陛下, 咱们这么过去,太生明德大人会不会……”韩七坐在对面,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怪我唐突?”太生微替他说完, 唇角微扬,“也许会。但我想,他更会欢喜。”

韩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老爷子的脾气您最清楚, 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您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上一次见面,已是好久好久以前。

……

河内,太生明德自从大儿子回来后,便住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庄园不大,前院种着几畦菜蔬,后院引了山泉养鱼,廊下挂着鸟笼,处处透着闲适。

这日傍晚,太生明德正坐在书斋里对账。

他鬓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

案上摊着庄园的收支簿册,他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菜钱三百二十文,鱼饲料一百五十文,修缮西厢屋顶的木料……这个贵了,明日得去找王木匠说道说道……”

管家站在一旁,忍笑道:“老爷,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算?”

“你不懂,”太生明德头也不抬,“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微儿在太原不容易,咱们这儿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添负担。”

老赵闻言,神色肃然,不再多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几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太生明德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是太原来的贵人,领头的那位看着、看着像是……像是陛下!”

啪嗒。

太生明德手中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仆役急得跺脚,“统领已经去迎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太生明德愣在原地,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随即,他顾不上穿鞋,方才在书房里他嫌靴子闷,只着了布袜,就这么趿拉着室内的便鞋,急匆匆往外走。

“老爷!鞋!披风!”老赵抓起外袍追上去。

太生明德却已出了书斋,穿过回廊,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院去。

前院,马车刚刚停稳。

韩七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

八名侍卫无声散开,隐入暗处。太生微随后下车,刚站定,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里奔出来。

“父……”他刚开口。

太生明德已经冲到近前,老人睁大眼睛,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夜风微凉,吹起太生微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儿,任由父亲看着,不自觉地扬起笑。

“真、真是微儿?”太生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儿子。”太生微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儿子来了。”

触手处,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太生明德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洛阳吗?路上可安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这……”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全无平日的沉稳持重。

太生微笑意更深:“路上都好。儿子想着离河内近,便顺道来看看您。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告知,是儿子的不是。”

“胡说!有什么是不是的!”太生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儿子的手腕,连忙松开,却又不舍,改为拉着他的手肘,“来得好!来得好!快,快进屋!外头风凉,你穿得这么单薄……”

他这才注意到太生微只穿了件常服,连披风都没系,顿时急了:“老赵,老赵,快去把我那件狐裘拿来!不,拿新的,去年微儿让人送来的那件玄狐的!”

“是!是!”老赵抱着外袍追过来,闻言又转身往库房跑。

太生微任由父亲拉着往正厅走,温声道:“父亲别急,儿子不冷。”

“怎么不冷?秋夜里寒气重!”太生明德念叨着,进了厅堂还不忘回头瞪韩七,“韩七,你是怎么伺候的?就让陛下这么出来?”

韩七嘿嘿笑着挠头:“老爷子教训得是,是属下疏忽了。”

“你还笑!”太生明德又瞪他一眼,这才转回头,拉着太生微在正位的椅上坐下,他自己却如何不肯坐主位,硬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儿子旁边,仍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老赵捧着狐裘小跑进来。

太生明德接过,亲自抖开,披在太生微肩上:“披上,披上。”

狐裘柔软厚重,太生微顺从地拢了拢衣襟:“多谢父亲。”

“谢什么……”太生明德这才在凳子上坐稳了,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儿子的脸。

他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批奏章了?吃饭可按时?御膳房那些人是不是偷懒了?……”

字字句句,全是关切。

太生微心中暖流淌过,柔声道:“儿子一切都好。倒是父亲,看着气色不错,身体可还康健?”

“我好得很!”太生明德摆手,“倒是你……韩七!”

“属下在!”

“你去厨房,让张妈立刻熬一盅参鸡汤,要老参,多放枣,再蒸一碟茯苓糕,微儿爱吃那个,还有……晚上准备些什么菜来着?”

老赵忙接话:“回老爷,原定是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豆腐汤。”

“不够,再加!”太生明德想了想,“微儿喜欢吃酸甜口的,让张妈做个糖醋排骨。还有那道酒酿圆子,也备上。鱼要新鲜的,去鱼塘现捞!”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老赵笑着退下。

厅堂里只剩父子二人。太生明德这才稍稍平复了激动,但握着儿子的手仍没松开。

他叹了口气:“微儿,你实话告诉爹,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终究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冷静下来后,自然明白帝王突然离队密访,绝非“顺道”那么简单。

太生微却轻轻摇头:“没有要紧事。儿子就是……想您了。”

太生明德眼眶一热。

老人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才转回来,哑声道:“爹也想你。天天想。你每次来信,我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知道你辛苦,爹也不敢总写信去烦你……”

“父亲的来信,儿子每一封都仔细收着。”

太生明德喉头哽咽,再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

厨房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张妈是府里老人了,从太生微幼时便负责灶上的事。

听说陛下来了,她立刻指挥:“快!杀鱼!要最肥的那条,排骨剁小块,用黄酒腌上,圆子馅儿呢?陛下爱吃芝麻馅儿的,多磨点芝麻。”

帮厨的小丫头小声问:“陛下……真的来了?”

“那还能有假!”张妈一边和面一边念叨,“陛下小时候啊,最爱吃我做的酒酿圆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后来去长安,去太原,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味儿……”

她说着,眼眶有些红,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快干活!陛下赶路辛苦,得让他吃上热乎的!”

前院正厅,太生微已经脱了狐裘,和父亲移步到侧间暖阁。

这里比正厅更私密些,临窗的炕上铺着软垫,中间摆着小几。

太生明德亲自沏了茶,太生微去年差人送来这明前龙井,他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终于开了封。

“尝尝,你送的茶。”他将茶盏推到儿子面前。

太生微捧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他点头:“好茶。父亲留着就是了,儿子那儿还有。”

“留着做什么?好东西就是要喝的。”太生明德也端起自己那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轻声道,“微儿,爹知道你不容易。这江山……太重。”

太生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爹帮不了你什么,”太生明德继续道,声音低沉,“只能在河内安分守己,不给你添乱。”

暖阁里安静下来,太生微低下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不知说什么好了。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品茶,偶尔说几句闲话。

太生明德问庄子里新养的几尾锦鲤,太生微便说起太原宫里荷塘的莲藕;太生明德提起后山今年橘子结得好,太生微就说司州进贡的蜜橘更甜,下次给父亲捎些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老赵在门外禀报:“老爷,晚膳备好了,摆在花厅可好?”

“好!好!”太生明德立刻起身,又去拉儿子,“走,吃饭去,你小时候最爱吃张妈做的菜,今天可要多吃点。”

……

花厅里,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清亮的酱汁,撒了葱丝姜丝。旁边是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糖醋排骨堆成小山,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时蔬碧绿,豆腐汤乳白,还有一碟刚出笼的茯苓糕,热气腾腾。

最边上,是一大盅参鸡汤,汤色澄黄,浮着几颗红枣枸杞。

“快坐,”太生明德按着儿子在主位坐下,自己却挨着他旁边坐,拿起筷就往太生微碗里夹菜,“这鱼新鲜,早上才捞的。这排骨,张妈特意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酸甜适中。还有这汤,多喝点,补补气……”

转眼间,太生微面前的碗就堆成了小山。

“父亲,够了,儿子吃不了这么多。”太生微哭笑不得。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太生明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肉炖得烂,不腻。”

太生微只好拿起筷子。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排骨酸甜开胃,肉质酥软;红烧肉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

太生明德自己没怎么动筷,就看着儿子吃,时不时问:“味道如何?咸淡可合适?要不要再加点醋?”

“都很好。”太生微笑着点头,“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晚上。”太生明德也夹了块排骨,却只是放在碗里,又给儿子盛了碗汤,“来,喝汤。这参是上好的,你大哥前些日子送来的。”

太生微接过汤碗,刚喝了一口,外面又传来动静。

“父亲,我回来了——”

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温润的。

太生宏披着件灰鼠皮斗篷,风尘仆仆地踏进花厅。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

然而,当他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人时,脚步猛然顿住。

“……微弟?”太生宏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你、你怎么……”

“你大哥今日去邻近县里巡查田亩水利,原说要明日才回。”太生明德笑着解释,“没想到赶巧了。宏儿,快坐下,一起吃饭!”

太生宏这才回过神,连忙解下斗篷递给下人,快步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在太生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恭敬行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何必多礼。”太生微无奈,“坐下一起用膳吧。”

太生宏依言在太生微另一侧坐下。老赵立刻添了副碗筷。

“宏儿还没吃饭吧?快,吃鱼,吃排骨。”太生明德又忙活起来,给大儿子也夹菜,“你们兄弟俩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好好吃顿饭!”

太生宏端起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身侧,空无一人!

之前去太原他都习惯了,那个谢昭简直无处不在!

现在嘛……虽然早就知道谢昭领兵去了豫州,但此刻亲眼确认那人不在微弟身边,太生宏便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连带着花厅里的烛光,似乎都明亮温暖了几分。

虽然他不会阻拦弟弟的任何选择,但怎么也不会看谢昭顺眼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长兄模样,甚至唇角还噙着柔和的笑意:“微弟一路辛苦,是该好好补补。父亲说得对,您清减了不少。”

太生微笑:“政务繁杂,难免如此。大哥巡查田亩,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太生宏温声应道,心里却又想到谢昭:谢昭那厮,仗着微弟宠信,越发不知收敛。前些日子那“御驾亲征”的戏码,定也是他在背后撺掇!

幸而微弟英明,最后改去洛阳……

谢昭若是知道太生宏这般想,那也要真大叫冤枉了,他不仅没撺掇,他还劝诫了!

太生宏则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日清晨,他在太原行宫外撞见谢昭从寝殿出来。

谢昭衣衫微乱,神色匆匆……太生宏至今想起,仍觉心头火起。

微弟是何等人物?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他真觉得自己弟弟就不是会沾染这些事的。

不然他和父亲也不会一直没给太生微议亲,因为他这个弟弟看着像天上来的神仙。

不过这些念头,他绝不会在父亲和弟弟面前表露分毫。

太生宏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太生微碗里,语气温和如常:“微弟尝尝这个。司州今年雨水调匀,鱼也肥美。”

“多谢大哥。”太生微接过,抬眸看了兄长一眼。

四目相对,太生宏眼中的关切诚挚无伪。

但太生微心中轻叹。

大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谢昭……他自有分寸。

“宏儿也吃。”太生明德没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微妙,乐呵呵地给两个儿子都盛了汤,“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太原扛着江山,一个在司州打理根基,都辛苦。今天在家,就好好歇歇,不说那些烦心事。”

“父亲说的是。”太生宏含笑应道,又转向弟弟,“微弟今夜可要留宿?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南,暖和。”

“好。”太生微点头,“有劳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太生宏笑容更深。

要是在那个太原,谢昭定会以“护卫陛下安全”为由,护在微弟左右……

如今那人不在,这些琐事终于能由他这兄长来操持。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舒畅。

花厅里烛火温暖,饭菜香气袅袅。

父子三人围桌而坐,太生明德不住地给儿子们夹菜,太生宏温声说着司州风物,太生微偶尔应和几句。

画面温馨融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家宴。

酒过三巡,张妈又端上来一道点心。

正是酒酿圆子。

白瓷碗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淡琥珀色的酒酿中,撒着细碎的桂花,清香扑鼻。

“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张妈站在桌边,紧张地搓着围裙。

太生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圆子软糯,芝麻馅儿香甜浓郁,酒酿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张妈笑:“一模一样。张妈的手艺,一点没变。”

张妈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完赶紧退下,生怕失态。

太生明德看着儿子吃圆子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膝头讨点心吃的小小身影,心中柔软一片。

他轻声道:“微儿,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贪吃,一口气吃了四碗圆子,结果夜里撑得睡不着,满床打滚……”

太生微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父亲。”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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