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 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马车正行驶在通往怀县的官道上。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雪,显得空旷, 寂寥。

太生微靠在车厢内软垫上, 闭目养神。

韩七坐在车辕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偶尔低声与驾车的亲兵交谈几句。

何元则坐在车厢角落,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反复摩挲着一张曲辕犁构件的图纸。

离怀县越近,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逃难流民,取而代之的是挑着年货的乡民、赶着牲口的商贩,以及运送木材砖石的牛车。

虽然衣衫依旧多有补丁,但人们脸上少了绝望的灰败,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烟火气, 甚至能听到几声吆喝。

“公子, 快到怀县了。”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看这路上的人气, 比咱们离开时旺了不少。”

太生微睁开眼, 撩开车帘一角。

怀县那熟悉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队伍, 虽不算长, 却井然有序。

城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布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透出几分节庆的暖意。

“嗯, 是热闹了些。”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正在叫卖的小摊。

一个老汉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汽氤氲氤氲;旁边是卖竹编器具的, 精巧的簸箕箩筐堆得老高;更远处,一个妇人守着几捆新伐的翠竹,大约是准备扎制灯笼骨架。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守城的兵丁显然认出了这辆马车,立刻肃立行礼,示意队伍优先通行。马车顺利驶入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城内更喧嚣的光景填满。

怀县的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彩幡。

布庄门口摆出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引得几位妇人驻足观看;杂货铺的老板正指挥伙计将新到的陶罐瓦盆搬上货架;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蒸点心的甜香。

“正旦快到了。”太生微看着街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往门楣楣上贴新裁的桃符。

他放下车帘,心中微动。

乱世之中,能得片刻安稳,让百姓有心思准备年节,已是难得的景象。

正想着,一股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来。

太生微挑开车帘,循香望去。

街角背风处,竟支着个小小的糖摊。

泥炉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熬着稠亮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守摊的是个跛脚老汉,正用木勺搅着糖稀,见有人看过来,忙堆起笑,露出豁了牙的嘴:“郎君,来块胶牙饧?正旦祭灶,甜甜嘴,粘粘福气!”

那糖浆熬得极透,拉出细长的金丝,闪着很诱人的光。

太生微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牧场这几天顿顿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和腥膻的羊肉,此刻被这甜香一勾,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抽紧。

韩七一直留意着,见公子目光在那糖锅上停了片刻,心头一跳。

公子自祈雨大典后,一举一动皆被百姓视若神明,连府衙厨下备的点心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般市井烟火气的零嘴儿……

“公子稍候!”韩七不及细想,翻身下马,几个大步冲到摊前,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案上,“老丈,切一块,要厚的!”

他动作太急,让老汉都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稳住锅,才切下一大块厚实的糖饼,用油纸托了递过来。

韩七捧着那包还烫手的饴糖,献宝似的捧到太生微面前:“公子,您尝尝?热乎的!”

太生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韩七,”他无奈摇头,“我并非孩童……”

不过他终是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温热的糖块入手微沉,边缘还带着锅气的焦脆。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霸道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裹挟着浓郁的焦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连日来的疲惫,竟被这一小块粗粝的甜冲淡了几分。

“如何?”韩七眼巴巴望着。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

擅长农桑?精研土壤与轮作?

太生微心中一动。

何元只精于工具与作物,若此人真如父亲所言擅长田间管理,那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屯田制推行至今,如何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率,优化种植结构,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此人现在何处?”太生微问道。

“就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已派人回帖,告知他你归来后会择日相见。”太生明德道。

“不必择日了。”太生微放下拜帖,“父亲,劳烦您派人去客栈传话,就说我今日午后在府衙书房恭候张先生。”

太生明德有些意外:“这么急?你一路劳顿……”

“无妨。”太生微站起身,“农事关乎根本,刻不容缓。若此人真有真才实学,早一刻见面,或许就能早一刻惠及百姓。”

午后,书房。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生微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张世平附在拜帖后的那卷简牍。

上面详细分析了河内郡不同区域的土壤特性,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不同的深耕、施肥和轮作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肥田的方法,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绝非纸上谈兵。

“公子,张世平到了。”韩七在门外禀报。

“进。”太生微放下简牍。

门被推开,一位着褐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不高,但很结实,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见到太生微,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山张世平,拜见太生公子。”

“张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太生微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田舍翁。

“谢公子。”张世平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

“拜帖及先生所附简牍,我已拜读。”太生微开门见山,“先生对河内郡农事之见解,鞭辟入里,尤其是因地制宜、轮作养地之说,深得我心。不知先生对如今河内郡推行的屯田制,有何高见?”

张世平没想到太生微如此直接,略一沉吟,便坦然道:“公子垂询,世平不敢藏拙。屯田制于乱世之中,集流民之力,垦荒种粮,解燃眉之急,实乃良策。然,其弊亦显。”

“哦?愿闻其详。”太生微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屯田客多为流民,仓促聚集,农事技艺参差不齐,甚至多有不通农事者。统一耕作,易因管理不善或技艺生疏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荒废田亩。”张世平字字清晰,“其二,屯田营集中垦殖,虽便于管理,却易使地力耗竭。尤其河内郡新垦荒地本就不甚肥沃,若连年种植单一作物,不出三五年,土地必贫瘠板结,产量锐减。其三,屯田客虽分得田地,但终非己有,归属感不强,长远来看,难保其尽心竭力。”

太生微缓缓点头。

张世平所言,正是他心中隐约担忧之处。

屯田制是战时应急之策,非长久之计。他问道:“先生既知弊病,可有良方以解?”

张世平笑:“世平以为,屯田制可存,但需辅以他法。其一,当兴‘教农’之策。遴选老农或通晓农事者,教授屯田客深耕、选种、施肥、除害等技艺,提升其耕作能力。其二,当行‘代田’之法。”

“代田法?”太生微心中一动。

这下他倒想起来这人谁了,他离开怀县前,似乎就有一个帖子写的代田法。

“正是。”张世平解释道,“此法乃前朝能吏所创,其要在于‘岁代处’。即将一亩田地纵向分为长垄和三条短沟。甽宽深各一尺,垄亦宽一尺。播种于甽中,禾苗生长于相对湿润避风的甽内。待苗长,以垄土培壅壅苗根。次年,甽垄互换位置轮种。如此,土地得以轮休,地力可保不衰,且垄甽相间,抗旱保墒墒之效显著。此法虽初行时稍费人力,但长远来看,可保土地持续丰产,远胜于广种薄收、竭泽而渔。”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代田法!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垄作耕作制和轮作休耕的结合吗?

通过垄沟互换实现土地的部分休养和养分平衡,同时利用垄沟结构保水防风,确实比目前粗放的撒播方式科学得多!

这张世平,果然是个宝!

“先生此法,妙极!”太生微由衷赞道,“因地制宜,休养地力,深合天地循环之道。不知先生可曾亲自实践过此法?成效如何?”

张世平见太生微一点就透,且真心赞赏,脸上也露出笑容:“回公子,世平在中山郡的庄园中,曾划出百亩田地试行代田法。初年因整地费工,收成与旁田相仿。然自次年起,代田之地产量便高出普通田地一成半至两成,且遇旱年时,减产幅度远小于他处。连续五年,地力未见明显衰退。”

一成半到两成!

太生微心中快速盘算。这看似不大的比例,放在整个河内郡的屯田规模上,就是数十万石粮食的差距!足以养活数万人口!

而且地力不衰,意味着可持续发展,这才是最宝贵的。

“先生大才!”太生微站起身,郑重地向张世平拱手一礼,“此法于河内郡,乃至整个司州,皆如久旱甘霖!不知先生可愿屈就,担任我司州劝农都尉,专司屯田区代田法之推广与农技教授?所需人手、物资,一应优先供给!”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眼中也难掩激动:“公子言重了!世平一介布衣,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推广良法,惠及黎庶,正是世平平生所愿!”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太生微详细询问了代田法的具体操作细节、不同土质的适应性、所需农具改良等问题,张世平一一解答,条理分明。

太生微也将何元正在试制的曲辕犁和玉蜀黍试种之事告知张世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都觉相见恨晚。

直到日影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长谈。

太生微亲自将张世平送至府衙门口。

送走张世平,太生微心情大好,回到书房,又拿起那份简牍仔细研读。

这时,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公子!您猜怎么着?那帮小子练得可有劲头了!就是……”谢瑜话说到一半,看到太生微案上的名帖,“咦?张世平?这名字有点眼熟啊?”

太生微抬头:“你认识他?”

谢瑜挠挠头,凑近看了看名帖:“张世平……中山马商张世平?是不是他?”

“马商?”太生微一愣,“父亲说他是个精通农事的田舍翁。”

“田舍翁?”谢瑜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我认识!哦不,我听说过!他可不是什么田舍翁,他是冀州中山郡有名的大马商啊!张家马行,北地谁不知道?专做北地良马与中原的生意,路子野得很!”

太生微心中剧震:“马商?你确定?”

“千真万确!”谢瑜拍着胸脯,“我有个远房表兄以前在幽州贩皮货,跟张家马行打过交道。表兄说这张世平生意做得极大,不仅在冀州,在并州、幽州,甚至……甚至凉州那边都有门路!他家的马队,能从塞外草原一直跑到洛阳城!黄盛乱起前,他可是冀州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他怎么会跑来河内当什么田舍翁?”

凉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精通农桑的田舍翁?纵横北地的巨贾马商?

难怪他对土地、对经营如此精通!管理大庄园和经营庞大马队,都需要极强的统筹规划能力。

他对代田法的理解,或许也源于其商业思维中对效率和可持续性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凉州!

阿狼和阿虎提到的凉州羌族,收服羌族所需的契机和通道,正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和人手去打通商路……

这张世平,简直就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

“谢瑜!”太生微停下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你立刻去查!查清楚张世平为何离开冀州,他在河内的落脚点,他带来的随从,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是否还保持着通往凉州的商路!要快,要隐秘!”

“啊?是!末将这就去!”谢瑜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对张世平的马商身份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农事,但看太生微的神情,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炉火的光芒跳跃在太生微的脸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

他看着窗外怀县稀疏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和零星的爆竹声。

正旦将至,万家期盼团圆。

作者有话说:问问宝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服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