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生微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 缓慢上浮,触碰到水面,才惊觉已是天光大亮。

他猛地坐起身。

昨夜……是如何睡去的?

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与谢昭在偏厅小酌, 谈盐池、谈凉州、谈那些半真半假的“大义”,最后似乎……

似乎是韩七进来添炭火, 他靠着凭几便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连何时被送回卧房,如何卸下外袍躺下,都全然不知。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已是辰时了。张世平先生……派人送来了年礼。”

太生微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宿醉的余威仍在。

“年礼?他人呢?”

“张先生本人未至,只遣了心腹管事送来,说是不敢叨扰公子安歇。”韩七掀帘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只……匣子?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匣子上。

那匣子不大, 约莫尺余见方, 通体由整块紫檀雕琢而成, 木纹包浆温润。

仅这匣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

“送的什么?”太生微随口问道, 心中却已有了几分猜测。

韩七将托盘放在榻边矮几, 小心翼翼地打开。

倒也没有珠光宝气,金玉琳琅。

匣内铺着绒, 其上静静躺着一枚……印?

那印非金非玉, 通体呈一种温润内敛的玄黑色,质地似石非石,似骨非骨。

印钮雕作一匹奋蹄欲飞的骏马, 鬃毛飞扬,肌肉线条遒劲,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印而出。

“这是……”韩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玄墨玉?还是……墨玉髓?这等成色和雕工……”

太生微伸手,指尖触到印身,冰凉,细腻。

他拿起印章,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玉石的分量。

翻转印底,只见其上刻着四个字:

“信马由缰”

笔锋如刀,带着一股纵横驰骋、不拘一格的豪气。

“信马由缰……”太生微念出,心中豁然开朗。

好一个张世平!

这哪里是什么年礼?这分明是摊牌,是投名状!

“墨玉髓,”太生微摩挲着印章,“产自昆仑,万金难求一握。此印钮雕工,非当世名家不能为。‘信马由缰’四字,更是直指其本业。”

他看向韩七,“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就是那个纵横北地的马商张世平,他的根底,他的财富,他的门路,他都无意隐瞒。这枚印,便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诚意的体现。”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此人……此人竟如此大胆?”

“不是大胆,是聪明。”太生微将印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知道瞒不过我,索性以诚示人。这枚印,既是表明身份,也是告诉我,他手中握着的,便是这‘信马由缰’的北地商路。他在冀州的家业或许毁了,但这条命脉,这条通往凉州、西域乃至草原的命脉,还在他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备马,去校场。”

……

怀县城西的校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实的土地。

虽是大年初一,但太生微治下军纪严明,仍有部分轮值的兵丁在操练,呼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太生微策马进入校场,远远便看见场边围着一小圈人。

谢昭一身劲装,抱臂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看着场内。

谢瑜则显得活跃许多,围着场中一个褐色身影,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而那人,正是张世平。

这么巧合吗?

张世平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冻土上划拉着什么。

“……所以说,凉州马好,那是真好!祁连山下的草场,水草丰美,养出来的马,骨架大,耐力足,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张世平开口,“但再好,那也是凉州的马。想让它安安稳稳在关中、在司州跑起来,光靠好草料可不够。”

谢瑜蹲在他旁边,听得入神:“那靠啥?”

“靠‘水土’!”张世平用树枝点了点地面,“凉州气候干冷,关中温润,司州……嘿,这两年更是旱涝不定。马儿换了地方,就跟人水土不服一样,容易闹毛病。轻则掉膘,毛色暗淡,重则拉稀、起疹子,甚至暴毙。”

谢昭闻言,眉头微蹙:“张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经验倒是有一些。”张世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其一,马驹最好在凉州养到两岁口,筋骨长结实了再运来。其二,长途贩运,不能急,得慢慢走,让它适应沿途气候水土的变化。其三,到了新地方,头一个月最要紧!草料得慢慢换,不能一下子全换成当地的。饮水也得注意,最好先用凉州带来的水兑着当地的井水,一点点过渡。其四……”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得防病。凉州马在那边可能没事,但到了湿暖些的地方,容易生一种蹄炎,蹄子红肿发热,站都站不稳。”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听得谢瑜连连点头,连谢昭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赞许。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打了个响鼻,声音惊动了场边众人。

“公子!”谢瑜第一个跳起来。

谢昭与张世平也立刻转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生微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张先生好兴致,大年初一便来校场讲马经。”

张世平坦然一笑:“公子说笑了。世平闲不住,又见谢将军与谢小将军在此,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让公子见笑了。”

“先生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何来见笑。”太生微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简易图示,“先生对凉州马如此熟稔,想必与凉州商路,依旧畅通?”

张世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随即又坦荡一笑:“不敢欺瞒公子。冀州虽乱,世平在中山郡的根基也毁了大半,但凉州那边的几条老路,靠着往日积攒的信誉和几个忠心的老伙计,勉强还能走得通。只是……”

他叹了口气,“路途更艰险,损耗更大,能运过来的马匹数量,远不如从前了。”

太生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公子,世平今日来,除了拜年,更想向公子坦诚一事。世平并非什么田舍翁,而是马商。冀州大乱,黄盛肆虐,世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毁于一旦,族人离散,不得已才携残部与些许浮财,避祸河内。”

他抬头,目光直视太生微,毫无闪躲:“世平献上代田法,是真心实意想为河内百姓尽一份力,也是感念公子治下河内郡的安稳,给了我等流离之人一个容身之所。但世平深知,公子志存高远,非一郡一州可限。凉州羌乱,商路断绝,非但于国不利,更阻断了公子经略西北的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世平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公子仁德广布,神威天授,更兼雄才大略,世平愿倾尽残存之力,为公子重开凉州商路!以粮易马,以商通途,为公子将来平定羌乱、沟通西域,略尽绵薄之力!”

寒风卷过校场,吹动几人的衣袂。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张世平。

这是个很精明的商人,但此刻撕下了最后的面纱,将他的底牌和野心,连同投靠的决心,一并摆在了桌面上。

他看中的,不仅是河内郡暂时的安稳,更是太生微这个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开创的。

“以粮易马?”太生微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想如何‘换’?”

张世平精神一振:“回公子,世平在凉州尚有些许人脉,可设法从羌人部落、甚至西域胡商处购得良马。然凉州苦寒,连年战乱,粮草匮乏至极。若公子能以河内郡充裕粮草,换取世平购得马匹……”

他眼中越发精光闪烁:“一匹成年健马,换粟米四十石!若为优质战马,可换七十石!马驹则按口齿折算。世平敢立军令状,所换马匹,必是能上阵、耐长途的良驹,绝不以驽马充数!”

“四十石粟米换一匹马?”谢瑜忍不住惊呼,“这……凉州那边马这么贵?”

张世平苦笑:“谢小将军有所不知。非是马贵,而是在凉州……这个价码,已是世平拼尽全力,能为公子争取到的最优之数了。况且,打通关节、雇佣护卫、沿途损耗……皆需耗费巨资。”

谢昭沉吟道:“公子,若真能以此价换得凉州良马,充实我军骑兵,倒也不算亏。只是……这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如何确保安全送达?”

“此事世平已有计较。”张世平显然早有准备,“可分批进行。第一批数量不宜过大,由世平亲自挑选可靠商队,伪装成贩运皮货、药材的寻常商旅,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入凉。待打通关节,建立据点,后续便可加大规模,甚至……可尝试以部分盐铁为诱,换取羌人部落直接以马易货。”

太生微的目光在张世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好。”太生微终于开口,“张先生,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操办。首批所需粮草,由韩七与你对接,从河内义仓调拨。路线、护卫、接头事宜,你与谢昭将军详细商议,务必稳妥。”

他顿了顿:“记住,我要的是能上战场的马,不是样子货。若此事办成,凉州商路便是你张世平在河内安身立命之本。若办砸了……”

“世平提头来见!”张世平猛地跪地,抱拳行礼。

太生微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用你,便信你能成事。起来吧,具体细节,你们再议。”

“谢公子信任!”张世平起身,眼中难掩激动。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谢昭立刻跟上:“公子,何元那边一早派人来报,曲辕犁的改良有了重大突破,新制的熟铁犁铧铧配合优化后的犁壁,在冻土上试耕,效率比旧犁提高了近五成!他恳请公子得空去田庄一观。”

“哦?这么快?”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下午便去。”

“还有,”谢昭声音更低,“河东郡那边,卫恒派人送来了‘年礼’,说是恭贺新喜,实则是十车‘新出’的池盐。韩七查验过了,品质……依旧低劣,杂质明显。卫恒信中言辞恳切,再次将责任推给‘天寒卤涩’,并保证开春后定能恢复。”

太生微冷哼一声:“天寒卤涩?他卫氏和杨氏联手做的戏,倒是演得投入。盐先收下,按市价最低档折算,钱粮照付,不必点破。让谢瑜派人盯紧盐池和杨泰的动向。我们的滩晒场选址,要加快了。”

“是!”谢昭应道。

两人走到校场点将台前,看着台下士兵们演练枪阵。

冬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凉州……”太生微望着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群山阻隔的远方,“马匹只是开始。张世平这条线若能用好,羌族、西域……或许都能成为棋子。”

“公子深谋远虑。”谢昭道,“待马匹到位,骑兵扩充,再配合羌骑,我军机动力将大增。届时无论是东出冀州,还是西定凉州,皆可游刃有余。”

太生微没有接话。

“走吧,”太生微转身,“去看看何元的新犁。这地里的活计,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轻快地踏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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