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公子, ”秃发树机能声音洪亮,“前方二十里,便是我们秃发部的一处冬牧场。白驼谷谷中有热泉涌出, 地气温暖, 水草丰美,足以容纳大军休整。秃发部愿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温暖的毡帐, 请公子与诸位将军移步暂歇,驱散风尘!”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身后肃立的司州军,能邀请到这位“雪山使者”驾临部落营地,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压力。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秃发树机能,投向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谷地。

也确实……多日奔波,直接去姑臧或许有点急了,不如先在这边?

谷口处, 隐约可见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在寒风中顽强地向上延伸。

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大军连日跋涉, 确需休整。传令, 全军转向白驼谷。”

“是!”谢昭随即转身, 原本肃杀的行军阵列开始有序转向,朝着白驼谷的方向移动。

……

白驼谷内, 果然如秃发树机能所言, 地气温暖,寒风被四周的山丘阻挡了大半。

谷底流淌着一条不冻的小溪, 水汽氤氲, 滋养着溪畔牧草。

秃发部的营地依山而建,数百顶大小不一的毡帐错落分布。

营地里早已接到消息,男女老少皆出帐迎接。

最大的那顶金顶王帐铺上了最厚实、最洁净的羊毛毡毯, 铜制火塘里,松木噼啪燃烧。

太生微被请入主位,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张世平以及兀突骨、石勒等几位归附的头人分坐两侧。

很快,秃发部的妇女们便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

奶茶用粗陶碗盛着,色泽浓白,奶香扑鼻,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酥油。

“公子,请尝尝我们秃发部的奶茶。”秃发树机能亲自捧起一碗,“用雪山融水煮沸,加入牦牛奶、茯茶砖,再调入盐巴,酥油,最能驱寒暖身。”

太生微端起陶碗,入手温热。

他浅啜一口,浓郁的奶香混着茶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独特的醇厚。

“甚好。”

谢瑜早已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掉,只能哈着气,含糊道:“好……好喝!就是……烫!”

引得帐中众人一阵笑,气氛稍稍缓和。

接着,真正的盛宴开始了。

几名健壮的鲜卑汉子抬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整羊进来,木架直接放在了火塘旁。

羊皮已被剥去,露出焦脆的外皮和里面粉嫩多汁的羊肉,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公子,这是按我们鲜卑最隆重的礼节烤制的‘乌查’!”秃发树机能介绍,“选用最肥美的羯羊,用炭火慢烤一天一夜,外焦里嫩,请公子尝!”

他操起一柄解手刀,在羊背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羊肉。

然后切下最精华的脊背肉,用银盘盛了,放在太生微面前。

太生微拿起银盘旁备好的小刀,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羊肉肉质细嫩,肥而不腻,确实美味。

他再次点头:“火候极佳。”

有了他的肯定,帐中气氛更加热烈。

谢瑜欢呼一声,直接扑向那只烤羊,学着秃发树机能的样子,笨拙地切下一条羊腿,大快朵颐。

韩七则对随侍递上的一种白色块状物产生了兴趣。

“这是何物?”韩七拿起一块,入手微硬。

“回将军,这是‘曲拉’,也叫奶疙瘩。”一位年长的鲜卑妇人笑着解释。

韩七咬了一口,酸味直冲鼻腔,随即是浓郁的奶香在口中蔓延,口感独特。

他眼睛一亮:“好东西!行军携带甚为方便,还能补充体力。”

他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让司州的工匠仿制,用于军粮储备。

除了烤全羊,还有大盆的手抓羊肉、用青稞面烙的厚实饼子,以及一种装在皮囊里、味道极其浓烈呛鼻的青稞酒。

谢瑜好奇地尝了一口青稞酒,立刻被那辛辣霸道的口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这酒好烈!比我们的桑落酒烈多了!”

秃发树机能哈哈大笑:“谢小将军,这青稞酒是我们高原上的宝贝,一口下肚,再冷的天也不怕!慢慢喝,慢慢喝!”

太生微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帐外。

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看到营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秃发部的青年男女们围着火堆,跳舞。

休整并非完全放松。

太生微若要了解凉州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他一直待在王帐。

所以某日午后,他披了一件普通的羊皮袄,由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远远跟着,就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热闹的区域。

这里聚集了不少依附秃发部的小部落牧民、过往的商队脚夫,甚至还有一些从附近逃难来的流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发的“集市”。

太生微走到一个卖烤饼和热汤的简陋摊子前。摊主是个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正用铁钳翻动着鏊子上金黄的饼子。

太生微要了一张饼和一碗飘着几片干菜叶的肉汤,付了几个铜钱,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似随意地吃,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东边野马滩那边,前几日天崩地裂了!”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对同伴说,“说是先零羌的扎西多吉带了好几千人去打烧当羌的残部,结果惹怒了雪山神,降下神罚,整个山谷都被雪埋了!扎西多吉和他的人马全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同伴一脸不信,“扎西多吉可是先零羌有名的勇士,手下兵强马壮……”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插嘴道,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我商队原本想从那边过,结果离着老远就看到雪浪滔天!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后来听逃出来的零星先零羌人说,是烧当羌那边请来了真神!抬手间就把雪崩分开了!扎西多吉的人马全喂了雪山!啧啧,贺拔岳小将军这次怕是要头疼了,他可是默许扎西多吉去‘清理’烧当羌的……”

一个蹲在地上喝汤的汉子,闻言冷笑一声,“贺拔岳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姑臧城里现在粮价飞涨,一斗粟米要半贯钱了!贺拔岳为了养他那点兵,还有讨好卢水胡的尹健部,拼命加税加征!我家在张掖那边有点薄田,去年收成本就不好,税吏上门,连种子粮都差点抢走。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另一个像是小商贩的人叹气,“商路也断了七七八八。西边敦煌那边,听说以达布为首的几伙马匪闹得凶,专劫过往商队,连凉州府衙的税队都敢抢!东边呢?并州匈奴在打仗,商队根本不敢走。我这批皮子,压在手里快半年了,再卖不出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这凉州,我看迟早要完!”

“完不了!”一个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人,灌了一口劣酒,醉醺醺地说,“先零羌那边才热闹呢!扎西多吉死了,他主子朗嘎气得跳脚,说是烧当羌勾结汉人妖法害的,正嚷嚷着要报仇。可族长贡布老头快不行了,大儿子达瓦也不是吃素的,手里也握着兵呢!朗嘎想借机上位?嘿,我看先零羌自己就得先打起来!狗咬狗,一嘴毛!”

这些零碎的、充满抱怨的对话,在太生微心中迅速组合成清晰的凉州境况。

贺拔岳统治基础薄弱,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卢水胡尹健部仗势欺人,与白狼羌等部落矛盾尖锐;先零羌内部分裂,贡布诸子争权,扎西多吉之死成了导火索;商路断绝,经济凋敝,流民四起;马匪横行,治安恶化……

整个凉州,就像一个塞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吃完饼,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摊子,对老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韩七等人立刻跟上。

回到王帐才发现,帐内的气氛过分紧绷。

谢昭、张世平等人面色凝重。

帐中多了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信使。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但边缘已被血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诏书。

“司州牧太生微接旨!”信使声音嘶哑。

太生微眼神一凝,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长安如何?”

信使抬起头:“长安……长安完了!程车骑……程车骑败了!”

帐内瞬间死寂!

信使喘了口气:“程车骑与阉党在未央宫前决战……起初势均力敌……但……但刘喜那阉狗,不知如何说动了驻守灞上的北军五校尉中的四位,临阵倒戈!程车骑腹背受敌……血战……最终……最终力竭……被……被乱箭射杀于章台门前!其麾下鹰扬卫……死伤殆尽!”

“刘喜控制了宫禁,挟持了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下诏书,斥程元龙为叛逆,命……命天下各州牧、郡守……速速领兵入京……清剿余逆,拱卫圣驾……”信使颤抖着将诏书递上,“此……此乃刘喜矫诏,然加盖了天子玺……”

太生微接过诏书。

谢昭上前一步:“陛下安危如何?朝中大臣呢?”

信使摇头,满脸悲愤:“陛下被刘喜软禁深宫,消息断绝!朝中忠于程车骑的大臣皆被下狱!其余或附逆,或噤声……长安已是刘喜的天下!”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程元龙败亡,刘喜掌权,天子被挟,朝纲彻底崩坏!

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太生微沉默良久,才展开诏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痛斥程元龙谋逆,表彰刘喜等宦官“护驾有功”,命令各地长官速速领兵入京靖难。

他合上诏,递给谢昭,“谢将军,看来……长安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明朗’啊。”

这“明朗”二字,充满了讽刺。

程刘之争尘埃落定,但胜利者却是最糟糕的那个。

刘喜上位,意味着宦官集团彻底掌控中枢,其贪婪短视、排除异己的本性,必将使本已混乱的天下更加糜烂。

而这道催促各地兵马入京的“矫诏”,更是包藏祸心,无非是想将各地实力派诱入关中,或加以控制,或借刀杀人,消耗地方力量。

不过实属蠢货。

各地诸侯入京,又怎么会还听他的?

谢昭看着诏书:“刘喜奸宦,祸国殃民!此诏……是催命符!”

太生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啊,催命符。不过,催的是谁的命,还未可知。”

他转身,对韩七道:“取笔墨绢帛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

太生微在案前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帐内鸦雀无声。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臣司州牧太生微顿首百拜,惶恐奏陈:

臣奉前旨,星夜兼程,率师西进,欲绕道凉州,会合凉州牧贺征部,共赴国难,勤王靖难。然,天不遂人愿,路途险阻重重。甫入凉州,即惊闻凉州大乱!

先零羌部悍酋扎西多吉,拥兵自重,不遵王化,悍然袭击同为朝廷藩属之烧当羌部,挑起战端,血流成河。

臣部途经,本欲调停,奈何扎西逆酋凶顽,竟欲袭杀王师!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得天时,逆酋授首,其部溃散。然此战惨烈,臣部亦伤亡颇重,辎重损毁,亟待休整。

然凉州乱局,非止一端!

臣本欲不顾疲敝,星夜东向,然凉州乃关中西陲屏障,河西走廊系通西域之咽喉,更为关中粮秣补给之潜在要道。

今凉州糜烂至此,若臣弃之不顾,强行东进,恐凉州彻底失控,部族混战,匪患燎原。

此关乎社稷根本,臣实不敢以奉诏之名,行贻误大局之实!

故,臣泣血恳请陛下:暂缓东进之期。

眼下凉州烽烟四起,道路隔绝,此信由臣死士冒死潜行送出,万望陛下体察臣之赤诚与无奈!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太生微,谨奏。”

写罢,太生微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绢帛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那名信使:“此信,务必送达……朝廷。路上凶险,多带几名好手。”

“末将誓死送达!”信使郑重接过,塞入怀中。

信使退下后,太生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谢昭立刻应声。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部落头人,“目标——姑臧。”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去姑臧……时间,应该刚刚好?”

……

姑臧城,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的雄城,此刻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浓烟从城内各处腾起,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将残阳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喊声。

曾经坚固的城门早已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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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混乱达到了顶点。

凉州牧府衙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那是贺拔岳最后的疯狂。

在确认城破无望后,他点燃了州牧府,试图将府库中带不走的财帛一同化为灰烬。

街道上,失去约束的州郡兵、趁火打劫的地痞、以及部分红了眼的卢水胡尹健部残兵,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城西,原本由尹健部精锐把守的金水门,也是一片狼藉。

尹健本人身中数箭,尸体被倒下的战马压住,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在秃发鲜卑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白狼羌、黑石羌步卒的围堵下,早已溃不成军。

残余的尹健部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丧家之犬,在街巷中奔逃。

“完了……全完了……”贺拔岳的亲兵队长环顾四周,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十骑,人人带伤。

贺拔岳被亲兵们簇拥在中间,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不能再耽搁了!”白狼羌的百夫长策马冲到兀突骨面前,指着贺拔岳溃逃的方向,“贺拔岳那狗贼要跑!往西边去了!带着他的心腹!”

兀突骨正指挥着部下清理尹健部,闻言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白狼骑,随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下贺拔岳的脑袋,赏牛羊千头!”

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贺拔岳逃窜的方向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

贺拔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一夹马腹,嘶吼道:“快!再快!出西门!去张掖!我去找父亲!”

他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抽打着战马,亡命奔逃。然,坐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如何比得上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白狼羌骑兵?

距离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外开阔的荒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内侧的阴影中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贺拔岳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猛地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贺拔岳狠狠甩飞出去!

“砰!”

贺拔岳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

“保护大人!”

亲兵们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试图下马救援。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又是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刁钻狠辣,目标明确。

全部指向马!

贺拔岳身边仅存的五十余骑,他们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贺拔岳挣扎着抬起头,惊恐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城门楼,恰好洒落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狰狞威严。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犹自微震。

正是谢昭!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司州军制式轻甲的士兵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如同鬼魅。

他们手中的弩箭,牢牢锁定了贺拔岳及其亲兵。

“谢……谢昭?!”贺拔岳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被无边的愤怒取代,“是你?!你竟敢……竟敢伏击本官?!你司州军奉旨勤王,却在此截杀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对着谢昭嘶声咆哮。

谢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拔岳,声音平静无波:“贺都尉此言差矣。本将率军西行,途径凉州,闻听姑臧大乱,有流寇趁火打劫,袭杀州府官员,劫掠百姓。特率部前来……平乱。”

贺拔岳几乎要气疯了,他指着谢昭,“你放屁!这乱子就是你们这些……这些逆贼挑起来的!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太生微!是你们!是你们勾结羌胡,祸乱凉州!你们才是最大的流寇!是国贼!”

谢昭对他的指控置若罔闻,只是侧头,对身后的弩手示意了一下。

弩手们立刻上前一步,弩箭几乎抵在了那些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亲兵身上。

“放下武器,跪地受缚者,可免一死。”谢昭的声音极冷,“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贺拔岳的亲兵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当啷啷……”

“哐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幸存的亲兵们面如死灰,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贺拔岳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谢昭……你……你不得好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程车骑……朝廷……一定会将你们这些逆贼碎尸万段!”

谢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起手,再次举起了那张弓。

这一次,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支破甲箭。

箭头,稳稳地指向了贺拔岳的胸膛。

贺拔岳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不——!”

“嗡——!”

弓弦震响!

破甲箭撕裂空气。

箭矢精准地贯入贺拔岳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拔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谢昭,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大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人!”

“贺都尉!”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发出哀嚎。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兀突骨率领着白狼羌骑兵,终于追到了城门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贺拔岳的尸体靠在墙上,胸口插着箭矢,死不瞑目。

其亲兵跪了一地,被弩箭指着。

而为首那个将领……

兀突骨猛地勒住战马。

“谢……谢将军?”兀突骨认出了谢昭,又惊又疑,“您……您这是?”

谢昭转过身,指了指贺拔岳的尸体:

“你来得正好。本将率部平乱,追剿流寇至此,恰好撞见贺拔都尉一行被一股凶悍流匪袭击。本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不幸……为流匪所害。”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昭。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谢昭的目光,以及周围弩手蓄势待发的弩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兀突骨和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也愣住了。

流匪?

袭击贺拔岳?

他们一路追杀过来,哪有什么流匪?袭击贺拔岳的,分明就是……

兀突骨的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弓,又看了看贺拔岳胸口那支明显是制式军械的破甲箭……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司州牧麾下的冷面将军,不仅武力超群,杀伐决断,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贺拔岳分明就是被他亲手射杀的!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说成是流匪所为!

兀突骨瞬间明白了。

谢昭这是在“清理现场”,也是在警告他们。

贺拔岳的死,必须按他说的来定性,谁敢多嘴,地上那些跪着的亲兵就是榜样。

“原……原来如此!”兀突骨反应极快,“该死的流匪!竟敢袭击贺都尉!真是罪该万死!谢将军及时赶到,诛杀流匪,为贺拔都尉报了仇,实乃大义。”

他连忙下马,对着谢昭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还有些懵懂,但见首领如此,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昭对兀突骨的识趣很是满意。

“凉州遭此大劫,流寇四起,百姓受苦。”谢昭开口,“当务之急,是尽快肃清城内残匪,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兀突骨,你部熟悉姑臧,可愿协助我军,清剿城内趁乱作恶之徒?”

“愿意!愿意!”兀突骨连忙应道,“能为谢将军效力,为凉州百姓除害,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带人去!”

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地方。

“去吧。”谢昭挥了挥手。

兀突骨如蒙大赦,立刻带着手下骑兵,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黑风拉着马车驶来,停在距离城门数丈之外。

车帘被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洞内的景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昭身上。

谢昭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公子。”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贺拔岳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回事?”

谢昭抬起头,目光坦然:“回公子,末将率部巡城平乱,追剿一股趁火打劫的凶悍流匪至此。贺都尉一行不幸遭遇流匪袭击。末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为流匪所害。末将已诛杀流匪,为贺都尉报了仇。”

太生微静静听着。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片刻后。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点时候想到了去青海旅游的时候羊肉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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