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起初还稀疏,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兀突骨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东南方向。

月光下, 一道黑色的潮水涌来。

那是无数骑兵的身影, 长矛如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队列严整, 沉默前行,带着一股铁血肃杀的气势。

“司州军……”兀突骨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这支军队的数量,远超他之前预估的数千!

看这阵势,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至少上万!

而且全是精锐!

“头人!是汉人的大军!”秃鹰的声音带着颤。

兀突骨没说话,恐惧缠绕着他的心脏。

司州军的前锋却并未理会谷地中这些观望的部落营地。

他们如同分开的洪流,从白狼羌、黑石羌的营地边缘无声掠过, 径直朝着野马滩疾驰而去。

为首一人, 银甲白袍, 身形挺拔如枪, 正是谢昭。

他策马经过兀突骨营地, 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轰隆隆……”

马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远,最终在烧当羌营地百步外停下。

骑兵勒住缰绳, 动作整齐划一。

谢昭翻身下马, 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走进去。

他身后, 谢瑜、韩七紧随其后。

营门早已打开。

“谢将军!”阿虎上前一步。

张世平也连忙躬身行礼。

谢昭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快速扫过, 见他虽狼狈但无大碍,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

他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 径直穿过营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营地中央那辆马车上。

太生微依旧站在车辕上。

漫天悬浮的冰晶、雪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环绕着他。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营地角落的马厩里,几匹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太生微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动着。

随着他指尖轻点,悬浮在他身周的一片冰晶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飘飞出去,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一匹马的鼻尖上。

那马儿猛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冰晶碎裂,化作更细小的水雾。

它似乎觉得有趣,又似乎有些困惑,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太生微的方向。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指尖再点。

又是一片冰晶飘出,这次却故意擦着另一匹黑马的耳朵飞过。

黑马耳朵一抖,警惕地竖起,随即又放松下来,似乎觉得这凉丝丝的玩意儿并无恶意。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逗弄着马儿。

指尖轻点,冰晶便飞舞。

营地安静,只有冰晶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

谢昭在距离马车十步外停下。

他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太生微用冰晶逗弄马匹,看着那几匹原本焦躁不安的战马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一匹胆大的白色小马驹,试探性地朝太生微的方向凑了凑鼻子。

直到太生微似乎玩够了,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到了。”太生微开口。

“末将护驾来迟,请公子责罚!”谢昭单膝跪地。

他身后的谢瑜、韩七以及所有将校,齐刷刷跪倒一片。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谢昭起身,目光在太生微略显单薄的深衣上扫过,眉头紧锁:“此地苦寒,公子衣衫单薄,可曾冻着?”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

他没有回答谢昭的问题,只是抬起那只刚刚分开雪崩、此刻正虚托着漫天冰晶的手。

然后,在所有屏息注视的目光中。

太生微的手轻轻一动。

“呼——”

一股无形的风骤然卷起!

一部分冰晶飘向谢昭,带着沁骨的凉意,却温柔地拂过他沾满风尘的铠甲。

更多的则调皮地涌向谢瑜,在他头顶盘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雪球,然后“啪”地一下,轻轻砸在他脸上!

“哎哟!”谢瑜猝不及防,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水渍。

他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太生微。

太生微的唇角,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收回手,漫天飞舞的冰晶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失去了线绳的珍珠,簌簌飘落下来,覆盖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

“不冷。”太生微这才开口,回答了谢昭方才的问题。

谢瑜这时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看太生微,再看看漫天飘落的“雪”,突然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是莫大的荣幸。

谢昭紧绷的神经,也在太生微这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中,彻底松弛下来。

不过,太生微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营地外围,兀突骨、秃鹰以及白狼羌、黑石羌、秃发鲜卑的几位头人,正带着各自的亲卫,挤在一起,惊疑不定地望着营地中发生的一切。

就在兀突骨犹豫着是立刻带人逃离这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拜见,还没琢磨清楚。

异变再生!

原本温柔飘落的雪花,仿佛再次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不再无序地洒落,而是化作一缕缕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雪雾,飘向兀突骨等人。

雪雾轻柔地缠绕上他们的脚踝、膝盖,带着一股牵引力,推着、引着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营地中央,朝着那辆黑色马车,缓缓走来!

“这……这是……”兀突骨脸色煞白。

太生微依旧靠在车辕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被“雪”牵引到近前的几位部落首领。

兀突骨等人终于停下脚步,距离马车不过十步之遥。

他们看着车辕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州牧,看着他苍白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心口!

扑通!扑通!

包括兀突骨在内,几位平日里在各自部落说一不二、桀骜不驯的头人,此刻竟齐刷刷地跪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头人石勒……”

“秃发鲜卑部千夫长秃发树机能……”

“拜……拜见神……拜见司州牧!”

他们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雪地。

此刻,什么趁火打劫,什么部落利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力量和神迹面前,唯有臣服!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头颅。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悠悠然飘落在他掌心。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并未融化,反而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然后,它再次轻盈地飞起,绕着跪在地上的几位头人盘旋了一圈,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哪个部族?”太生微终于开口。

兀突骨身体一颤,虽然不知道太生微为什么再问一遍,但还是连忙回答:“回……回公子,小人是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石勒。”

“秃发鲜卑,秃发树机能。”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兀突骨身上:“白狼羌……世代游牧于大斗拔谷以西?”

“是……是。”兀突骨额头渗出冷汗,不明白太生微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你们与卢水胡的尹健部,为争夺夏日草场,去岁秋末曾有一战,折了不少勇士?”太生微的语气平淡。

兀突骨心中剧震!

他不敢隐瞒:“公子明鉴……确……确有此事。尹健部仗着有凉州府衙撑腰,强占了我族不少水草丰美的夏窝子……”

太生微笑了笑,“贺征父子,何时成了卢水胡的牧羊人了?”

他目光转向石勒:“黑石羌的盐池,今年上缴给姑臧的‘岁贡’,比往年多了不少吧?贺拔岳派去的税吏,可曾说过为何加征?”

石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公子……您……您连这都知道?那税吏跋扈,只说……说州府养兵耗费巨大,各部落理当多出些力……”

太生微的目光最后落在秃发树机能身上:“秃发部的战马,是凉州一绝。去岁冬,贺拔岳以‘征剿马贼’为名,从你们部落‘借’走了五百匹上等河西骏马,至今未还,可有此事?”

秃发树机能拳头紧握,咬牙道:“公子所言……句句属实!贺拔岳……欺人太甚!”

太生微收回目光。

“贺征西去长安,名为勤王,实为争利。凉州空虚,贺拔岳坐镇姑臧,看似威风,实则根基浅薄。”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倚仗的,不过是其父留下的湟中义从和州郡兵。然,湟中义从多由羌、氐组成,其心未必归附。州郡兵久疏战阵,粮饷不济,怨气暗生。”

他手指动了动,指尖雪雾变幻形状。

“贺拔岳为维系局面,对内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如尔等所见;对外则一味倚重亲近汉官的卢水胡、部分先零羌等部落,打压尔等白狼、黑石、烧当等与汉地关系稍疏,或曾与贺氏有隙的部族。此乃取祸之道。”

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频频点头。

太生微所言,句句戳中他们的痛处。

“尔等今夜至此,”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所求无非渔利。然,雪山有灵,厌弃贪婪无度之徒。扎西多吉之下场,便是明证。”

几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烧当羌,乃我故旧。”太生微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阿虎,“阿虎曾助我良多。今其部遭先零欺凌,几近覆灭,雪山亦为之震怒。”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贺拔岳坐视先零逞凶,其心可诛。凉州,非贺氏一家之凉州。雪山之下,当有公理。”

掌心的雪雾骤然散开,化作点点寒星,飘散无踪。

太生微表面神色倒是一直保持着冷漠,但心里倒是想了又想凉州的状况。

贺拔岳的统治基础本就不稳,其倚重的卢水胡尹健部与白狼羌有血仇,先零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且内部贡布诸子争位,实在不稳,湟中义从成分复杂。

现在可以说是煽动仇恨、制造裂痕的绝佳时机。

他如果扶持白狼、黑石对抗尹健部,暗中支持先零羌内斗的失败者达瓦这些给朗嘎添乱,再设法离间湟中义从中非嫡系的部分……

太生微眨眨眼,又把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个。

这几个是被贺拔岳打压的部落,简直是天然的盟友。

他们缺盐铁、缺粮食、缺安全感。

自己手中握有张世平的商路、河内的屯田粮,更有这刚刚展现的、足以震慑人心的“雪山神眷”。

以“雪山”为名,然后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和“庇护”,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之后便只用等待时机……

贺征远在长安,贺拔岳独木难支。

只要凉州内部乱起来,贺拔岳必然焦头烂额。待其疲敝,或是长安局势明朗,贺征被迫回援之时,便是自己以“安定凉州”、“维护雪山公理”之名,正式介入的最佳时机!

届时,携“神眷”之威,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凉州民心,或可一鼓而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太生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位头人,琢磨了一下怎么说:

“雪山厌弃贪婪,却庇护真诚。尔等既受贺拔岳苛待,心怀怨怼,又目睹今夜之事,当知天意昭昭。烧当羌之今日,未必不是尔等之明日。”

他顿了顿,又言:

“本官奉旨西行,途经此地,非为征伐,实为……正本清源。凉州苦贺氏久矣。雪山之下,当有新的秩序。”

他目光扫过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尔等部落,若愿尊奉雪山公理,摒弃私怨,守望相助,本官……可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

他并未许诺具体的利益,但“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这几个字,便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头人心上!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这简直是在许诺一种“合法性”,一种在神威庇佑下的生存权!

兀突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之后以额触地:“白狼羌兀突骨,愿率全族,尊奉公子为雪山使者!听从公子号令,共抗贺氏暴政!若违此誓,愿受雪山神罚,万劫不复!”

……

几位头人争先恐后地宣誓效忠。

太生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笼罩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很好。”他抬手,“起来吧。夜寒风冷,莫要冻坏了身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萦绕在兀突骨等人身上的、带着牵引之力的雪雾悄然散去。

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连忙爬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无比。

太生微:“阿虎。”

“末将在!”阿虎连忙应声。

“带几位头人入帐,奉上热酒,驱驱寒气。”太生微吩咐道。

兀突骨等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在阿虎和张世平的引领下退下。

喧嚣散去。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直立于他侧方的谢昭,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上前一步:“公子,夜深了,寒气重。您……需要歇息。”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然后,在谢瑜和韩七惊愕的目光中,太生微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着谢昭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抵在了谢昭的肩甲上。

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谢昭的身体,却在这个瞬间,骤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的那份重量……

“嗯。”太生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是有点冷。”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身体却像生了根般立在原地,任由太生微靠着。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好地支撑住那份重量。

漫天悬浮的冰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倦怠,飘落的速度变得缓慢,轻柔。

细碎的冰晶无声地落在太生微的鬓角、肩头,也落在谢昭的银甲上,如同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谢瑜和韩七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慢。

不知过了多久。

太生微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离开了谢昭的肩膀。

重量骤然消失,让谢昭心中莫名地空了一下。

太生微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谢昭。”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明日卯时,拔营启程。”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目标……姑臧。”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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