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未央宫的夜宴散去。

太生微屏退左右, 只带了谢昭一人,登上了未央宫最高的观星台。

夜风凛冽,吹动他衣袍下摆, 冕旒早已卸下, 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在脑后。

“陛下,”谢昭侍立身后半步, “西域使者已安顿妥当。库尔班与尉迟归,皆已酒醉歇下。韩七加派了人手,确保驿馆万无一失。”

太生微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昭,”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谢昭心头一凛, 立刻明白了太生微所指。

焉耆、龟兹的使者, 跨越死亡瀚海, 在新帝登基大典当天抵达玉门关外百里!

这速度, 快得近乎诡异!

“陛下明鉴, ”谢昭沉声道,“玉门关至姑臧, 快马加鞭,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也需三日。使者大队人马, 携辎重骆驼,行程更慢。按斥候所言,他们五日前便已抵达星星峡。这便意味着, 他们从焉耆、龟兹出发的时间,远在陛下平定凉州、乃至……登基诏书传遍天下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寒意:“除非……他们未卜先知,或者……在凉州,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人将陛下的动向,以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极其迅捷的方式,传递到了西域!”

太生微转过身,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

“呵。”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只信人心。更有可能的是……凉州与西域之间,有一条我们尚未完全掌控的、隐秘而高效的通道。或者……某些人,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凉州,甚至中原的动向,其触角之深,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踱步到观星台中央的石案旁,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上面粗略勾勒着凉州、西域、并州乃至更远的地形。

他的手指点在西域的位置:“焉耆、龟兹,身处铁勒与吐蕃夹缝之中,生存艰难,寻求外援是必然。但选择在此时,以这种方式前来,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所求又如此明确……绝非临时起意。”

“陛下是说……”谢昭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早有预谋?甚至……在陛下入凉州之前,就已开始布局?”

“未必是针对朕。”太生微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商路缓缓移动,“或许,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强大、且有意愿插手西域的中原势力。贺征暴虐,目光短浅,只知盘剥凉州,对西域毫无兴趣。贺征之前,凉州郡守更迭频繁,自顾不暇。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强大的靠山。”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姑臧的位置:“而朕,在河内屯田安民,在司州祈雨立威,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这些事,或许早已通过商旅,传入了西域。当朕挥师西进,以雷霆之势扫平贺征余部,在凉州推行屯田、兴学、安抚羌胡……在他们眼中,这便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且可能对西域感兴趣的‘明主’!”

“所以,他们并非在朕登基后才得知消息,”谢昭接口,思路豁然开朗,“而是在陛下平定凉州、展现出稳定凉州的能力与意愿后,便立刻派出了使者!他们赌的,就是陛下会在凉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不错。”太生微颔首,“他们赌赢了。朕登基,对他们而言,是意外之喜,更是锦上添花。所以,他们才能如此‘恰好’地出现在玉门关外。”

他目光重新投向西方:“库尔班言及铁勒之患,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尉迟归谈及丝路之利,也切中要害。但朕总觉得……他们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他们所求,绝不仅仅是‘共御北虏’和‘重开丝路’那么简单。”

谢昭皱眉:“陛下是指……他们另有所图?或是受人指使?”

“指使未必。”太生微摇头,“但‘借势’、‘驱虎吞狼’之心,必然有之。他们想借朕之手,扫平铁勒,为他们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希望朕的力量能深入西域,成为他们对抗吐蕃或其他势力的屏障。”

他冷笑一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献上贡礼,奉上国书,看似恭顺,实则也是在试探朕的野心与底线。若朕表现出对西域的强烈兴趣,甚至流露出西征之意,他们便会顺势而为,将朕引入西域的泥潭,为他们火中取栗。”

谢昭心头一凛:“陛下明察!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暂缓西域之事,先图并州?”

“不。”太生微斩钉截铁,“西域主动来朝,此乃天赐良机!丝路重开,利在千秋!岂能因噎废食?铁勒之患,亦需解决。否则,商路难通,凉州西陲永无宁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并州的位置:“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欲通西域,必先定并州!高谭盘踞并州,扼守东出要道,犹如卡在朕咽喉的一根刺!若并州不定,朕大军西向,高谭必趁虚而入,断我后路!届时,凉州危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库尔班、尉迟归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西域的消息,更给朕提了个醒……并州高谭,与西域未必没有联系!”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是说……高谭也可能在打西域的主意?或是……与西域某些势力有所勾结?”

“必有往来。”太生微分析道,“并州与西域虽不接壤,但并州豪强,尤其是太原王氏、雁门郭氏等,世代经营边贸,与北地胡商、西域商贾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高谭坐镇并州,岂会放过这条财路?甚至……他可能也在暗中觊觎西域的良马、玉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更关键的是,高谭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他见朕在凉州登基,定如芒刺在背!若让他得知西域来朝,朕有意西顾,他必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暗中联络西域某些势力,给朕制造麻烦!王肃今日在坛下,神色有异,其妹乃高谭宠妾,太原王氏与高家关系盘根错节……这消息,恐怕此刻已快马加鞭送往晋阳了!”

谢昭握紧了拳头:“陛下!既如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末将请命,即刻整军备战,挥师东进,一举荡平并州!拔除高谭这根毒刺!”

太生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高谭经营并州多年,根深蒂固,拥兵数万,据守雄关险隘,非旦夕可下。强攻,纵能胜之,亦必损兵折将,耗时日久。朕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拿下并州!”

他走到石案旁,提起朱笔,在并州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高谭骄横,其麾下将领,未必皆与其同心。并州豪强林立,坞堡自守,高谭为扩军备战,横征暴敛,强征私兵,早已怨声载道!壶口关高览之事,便是明证!”

他再开口:“朕在壶口关以雷神慑高览,在凉州以分雪定羌胡,在猎场以神鹰衔玺定鼎天命!此等‘神迹’,早已传遍天下。并州豪强,岂能不知?高谭麾下将士,岂能不惧?”

他放下朱笔,看向谢昭:“传朕旨意:命崔启明,以朕之名,拟写招抚檄文,传檄并州!檄文需言明三点:其一,高谭悖逆,苛政虐民,天怒人怨;其二,朕承天命,仁德布于四海,凉州新政,万民归心;其三,凡并州军民,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若擒高谭来献者,封万户侯!”

“同时,”太生微声音转冷,“命张世平,动用其在并州所有商路暗线,散布流言:高谭为对抗天兵,已暗中与草原铁勒部勾结,欲引狼入室,割让并州北疆!此乃叛国卖祖,人神共愤!”

谢昭眼中精光大盛:“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高谭本就不得人心,此檄文与流言一出,必使其内部生乱!若再有豪强坞堡响应,或将领倒戈……”

“不仅如此。”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信给壶口关的李桐、刘磐,还有平阳郡的王骏……告诉他们,朕记着他们当日的‘义举’。如今,是时候兑现朕的承诺了。让他们在并州腹地,给高谭……添把火!”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领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这便去安排!定让高谭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太生微点点头。

西域的使者带来了机遇,也敲响了警钟。

并州高谭,这块横亘在东出之路上的顽石,必须在他腾出手来经略西域之前,彻底粉碎!

“另外,”太生微叫住转身欲走的谢昭,“库尔班和尉迟归那边,好生款待,但也要盯紧。他们带来的随从、商队,都要仔细甄别。特别是……留意是否有并州,或者……其他中原面孔混杂其中。”

“是!末将定当详查!”谢昭肃然应道。

谢昭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观星台的石阶下。

太生微独自立于高台,夜风更劲。

他摊开手掌,一枚温润的蟠龙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正是谢昭所赠。

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西域主动投效,看似是锦上添花的天降祥瑞,却如同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潜藏在东方的更大危机。

并州高谭,以及与高谭盘根错节的并州豪强势力。

库尔班和尉迟归跨越瀚海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对凉州乃至中原的局势,有着远超预期的关注和情报来源。

这种关注,绝不仅限于商路利益,更可能源于对强邻的天然警惕,或是……某些势力的暗中推动。

“高谭……”太生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玉佩上摩挲。

此人盘踞并州多年,兵精粮足,扼守太行要隘,是雍朝东出中原、逐鹿天下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大的绊脚石。

他就像一头盘踞在巢穴中的猛虎,时刻窥伺着刚在凉州立足的新朝。

更让太生微警惕的是,高谭与西域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并州豪强世代经营边贸,与北地胡商、西域贾客皆有勾连。

高谭坐拥地利,岂会放过西域的良马、玉石之利?

甚至……他可能也在暗中觊觎西域,将其视为扩张势力的潜在目标。

库尔班他们的到来,无异于在高谭眼皮底下点燃了一把火。

太生微又想起坛下那个面色惨白的太原王氏郡丞。

此人妹妹是高谭宠妾,太原王氏与高家更是休戚与共。今日西域使者朝贺的盛况,以及自己表露出的对西域的兴趣,恐怕此刻已化作加急密报,飞驰在通往晋阳的驿道上。

高谭得知消息,会如何反应?

是惊慌失措,加紧备战?

还是……铤而走险,主动出击?

亦或是……剑走偏锋,试图与西域某些势力勾连,给自己背后插刀?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留给太生微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高谭彻底反应过来、或是与外部势力达成某种默契之前,以雷霆之势,解决并州!

“攻心为上,伐谋次之……”太生微喃喃自语,脑海中已形成完整的策略。

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强征坞堡私兵,早已怨声载道。壶口关高览被雷神所慑,便是并州军心不稳的明证。

自己登基时的种种神迹,尤其是神鹰衔玺的天命象征,对并州那些本就对高谭不满的豪强坞堡主、以及底层士兵而言,是巨大的心理震慑和……诱惑!

崔启明的檄文,便是第一把火。

以雍帝之名,昭告并州:高谭悖逆,天怒人怨;新帝仁德,天命所归!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擒献高谭者,封万户侯!

这足以让高谭阵营内部人心浮动。

张世平的流言,是第二把火。

散布“高谭勾结铁勒,割地卖国”的消息,直击并州军民最敏感的家国情怀。此乃诛心之论,足以让高谭众叛亲离!

而第三把火,则是点燃并州内部的干柴!

壶口关的李桐、刘磐,平阳郡的王骏……尽管他与郭氏有旧,但此刻正是施压和利用的时机,还有那些曾被高谭压榨的坞堡主们……

是时候让他们“报效”当初在壶口关对太生微的“承诺”了。

让他们在并州腹地制造混乱,袭击粮道,策反驻军,给高谭的后院点起漫天大火!

三管齐下,高谭纵有数万精兵,也难逃内外交困、土崩瓦解之局!

太生微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清明。

檄文流言散布之时,便是大军东进之日!

朕要……一战定并州!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稠。

……

驿馆,东厢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库尔班难掩兴奋的脸庞。

尉迟归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杯。

“国相,”尉迟归压低声音,“看来我们赌对了。这位雍帝陛下,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也更……有魄力。他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所需之物,盐、铜、马匹……胃口不小,却也干脆利落。”

库尔班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抹嘴:“是啊。他问起我们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时,老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幸好……他信了我们的说辞,或者说,他更在意我们带来的利益和未来的可能。”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至少目前,他需要西域。”尉迟归放下玉杯,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国相,您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快到凉州前,只知凉州换了主人,是一位手段通神的司州牧。可我们刚到玉门关,就听闻他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雍!这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特意送到我们耳边似的。”

库尔班脸上的兴奋淡去,眉头皱起:“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凉州新帝登基,好让我们下定决心前来?”

“不无可能。”尉迟归沉吟道,“还记得我们在星星峡遇到的那支商队吗?领头的老秦,他跟我们闲聊时,可是把这位新帝在凉州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场分雪定羌的神迹,说得绘声绘色。还‘无意间’透露,新帝不日将有大典……现在想来,未免太巧了。”

库尔班眼神一凝:“你是怀疑……那老秦是雍帝的人?故意引我们前来?”

“未必是雍帝的人。”尉迟归摇头,“也可能是……希望雍帝与西域搭上线的人。比如……某些被高谭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并州豪商?他们急需新的商路和靠山。或者……是雍帝在并州的暗子?借我们之手,向高谭施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或者……是长安那位顺阳王?他刚在长安站稳脚跟,若得知雍帝有意西域,恐怕更坐不住了吧?毕竟,丝路之利,谁不眼红?”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中原的局势,比西域的风沙还要迷离。

他沉默片刻,重重放下茶杯:“管他是谁!只要雍帝真能帮我们挡住铁勒的弯刀,重开丝路,让我们有盐吃,有衣穿,能换来中原的铁器和粮食,他就是我们的‘博格达’!至于其他的……让他们中原人自己斗去吧!”

尉迟归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位年轻的雍帝,心思深沉如海。与他合作,是机遇,但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只希望,这头猛虎的利爪,首先挥向的是东边的并州,而非他们西域。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章是聪明人想太多

实际情况是

前一两年,皇帝死了,幼帝登基,焉耆、龟兹那边知道了,正好他们那边焦头烂额,就想去和中原这边新帝合作一下

结果等他们使者走到中原,已经是幼帝早被废了,顺阳王都把亲哥杀了,天下割据。

恰好微微在凉州称帝。

库尔班,尉迟归:找哪个皇帝不是找!这个皇帝离西域还近!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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