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西市已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焦香、煮羊肉的膻鲜、劣质烧酒的辛辣。

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库尔班和尉迟归, 在几名懂吐火罗语的凉州小吏陪同下,正漫步在这市井中。

他们褪去了觐见时的华服,换上相对朴素的便装, 但深目高鼻的异域样貌, 依旧引来不少侧目。

“尉迟大人,您看这胡饼!”库尔班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炉, 炉膛里炭火正旺,金黄的饼子贴在炉壁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比我们焉耆的馕更薄更脆!上面还撒了这么多芝麻!”

尉迟归捻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却扫过旁边一个卖陶器的摊子,那里摆着凉州本地烧制的粗陶碗碟,形制古朴,釉色单一。

“确实新奇。不过, 库尔班国相, 您不觉得这凉州的市集, 比我们龟兹的巴扎……更……更‘硬’一些?”他斟酌着用词, “少了些香料和丝绸的柔美, 多了些铁器和皮革的刚硬。”

库尔班深以为然,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铁匠铺。

炉火熊熊, 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 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旁边挂着几把新打好的锄头、镰刀, 刃口闪着寒光。

“凉州, 毕竟是边塞之地。贺征在时,听闻只知盘剥,民不聊生。如今这位新帝陛下, 短短数月,竟能让此地恢复如此生机,商旅不绝……着实令人惊叹。”他压低声音,“您说,陛下昨日提及的‘互市监’和‘西域都护府’,会设在哪里?姑臧?还是更靠近玉门关?”

尉迟归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被街角一处围拢的人群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正奋力摇动着一个巨大的木架,木架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风车。

随着他的摇动,数十个风车在晨风中哗啦啦地飞速旋转,彩纸翻飞,如同开出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孩童们兴奋地尖叫着,围着木架追逐打闹。

“风车……”尉迟归有些疑惑,“倒是精巧,只是……有何用处?装饰?”

“尉迟大人有所不知,”旁边陪同的小吏笑着解释,“此乃孩童玩物,春风起时,最受小儿喜爱。也有农家买去,插在田垄地头,据说能惊走偷食的鸟雀。”

“哦?”库尔班来了兴趣,“这倒是个巧思!我们焉耆的葡萄园也常受鸟雀困扰,或许可以……”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定在了风车摊旁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绛紫蟒袍,腰悬佩刀,正是之前在殿上侍立在新帝身侧、气势迫人的年轻将领谢瑜!

此刻,这位在库尔班眼中应是不苟言笑、杀伐决断的将军,正挤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足有脸盆大小的五彩风车,咧着嘴,笑得像个……大孩子?

谢瑜显然没注意到远处的目光。

他付了钱,心满意足地举着大风车,对着阳光左看右看,风车在微风中慢悠悠地转着。

他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风车猛吹一口气!

“呼——!”

风车叶片骤然加速,发出欢快的“哗啦啦”声响。

“哈哈!”谢瑜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带着几分好笑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库尔班和尉迟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位谢小将军,似乎与他们在庄严大殿上看到的形象……不太一样?

“谢将军?”尉迟归定了定神,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拱手招呼。

谢瑜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看到是西域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了那份孩子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只是手里那个硕大的五彩风车,让他这份威严显得有些……滑稽。

“咳,原来是二位使者。”谢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二位也来逛西市?可是有何需要?”

“只是随意走走,领略凉州风物。”尉迟归笑着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风车,“谢将军……好雅兴。”

谢瑜脸皮微热,下意识想把风车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索性大大方方地举着:“让使者见笑了。此物……嗯,此物精巧,看着解闷。”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二位使者远道而来,可还习惯凉州饮食?西市的胡饼、羊杂汤,都是极好的!”

库尔班哈哈一笑:“谢将军推荐,定要尝尝!方才我们正看这风车,凉州匠人手艺精巧,不知……此物转动之力,源于风乎?”

“自然是风!”谢瑜理所当然地点头,还特意把风车举高,让风吹得更猛些,叶片转得飞快,“无风不动,风大则快!道理简单得很!”

“确实简单。”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生微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一身靛青细棉布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斗篷,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和芝麻香,显然是刚从旁边的食肆出来。

韩七抱着几个同样裹着油纸的包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陛……公子!”谢瑜连忙躬身行礼,差点咬到舌头。

差点忘了,在外要掩人耳目,不能直呼陛下。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见过公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瑜手中的大风车上,又扫过库尔班和尉迟归好奇探究的眼神。

他走到风车摊前,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更精细些的风车。

这风车骨架更细,叶片更薄,上面还用彩笔绘着简单的花鸟图案。

他指尖轻轻拨动叶片,风车便悠悠转了起来。

“风车之力,源于风,此乃表象。”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根本,在于‘势差’。”

谢瑜茫然地眨眨眼。

“不错。”太生微将风车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童,那小童欢天喜地地接过跑开了。“叶片迎风面与背风面,所受风力不同,形成压力之差。此差推动叶片转动。叶片形状、角度,乃至骨架轻重,皆影响此‘势差’大小,进而影响转动快慢、是否省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此理,与引水灌溉的筒车、龙骨水车,乃至……军中抛石机调整配重以增射程,皆有相通之处。皆在利用‘势差’,借力而行。”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似懂非懂,但“抛石机”三个字却让他们心头一震!

这位新帝陛下,竟能从孩童玩物联想到军国利器?

谢瑜挠挠头,努力消化着:“公子是说……这风车转得快慢,不光看风大小,还看它自己长啥样?就像……就像咱们的强弩,弩臂弯度不同,射程力道也不同?”

“孺子可教。”太生微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万物之理,皆有共通。善察者,可举一反三。不善察者,纵有宝山,亦空手而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库尔班和尉迟归一眼。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陛下这是在点他们?提醒他们不仅要看到通商之利,更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兵穿过人群,在韩七面前翻身下马,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又递上一卷密封的皮筒。

韩七接过皮筒,快步走到太生微身侧,低声道:“公子,壶口关急报!谢昭将军密函!”

太生微神色不变,接过皮筒,指尖一划,挑开封蜡,展开里面的密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库尔班和尉迟归虽不能完全听懂汉语,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壶口关”、“谢昭将军”几个词,以及太生微那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壶口关?那不是并州与司州交界处的险关吗?看来东边……不太平?

太生微将密信折好,随手递给韩七,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他转向谢瑜,语气随意:“风车玩够了?韩七买了些新出炉的芝麻胡饼和酱羊肉,趁热吃。”

“哎!多谢公子!”谢瑜眼睛一亮,立刻把大风车往韩七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去接油纸包。滚烫的饼子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呼呼吹着气。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库尔班和尉迟归,语气平淡:“二位使者,凉州市井粗陋,比不得西域巴扎繁华。然,此地生机,乃军民一心,屯田安民,重开商路之果。望二位归去,将此间见闻,如实禀报贵国主君。丝路重开,互利共赢,朕……我,静候佳音。”

“公子放心!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库尔班和尉迟归连忙躬身应道。

太生微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韩七抱着包裹和那个碍事的大风车,紧随其后。谢瑜嘴里塞满了热乎乎的胡饼和羊肉,含糊不清地跟两位使者道了声别,也赶紧追了上去。

库尔班和尉迟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三人融入熙攘的人群。

“尉迟大人,”库尔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方才……壶口关急报……您说,会不会是……”

尉迟归眼神深邃,缓缓道:“并州高谭……恐怕要倒霉了。这位陛下,心思深如瀚海。他方才那番关于‘势差’的话,看似在说风车,何尝不是在说……并州?高谭便是那不识‘势差’,逆风而动的蠢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库尔班国相,您还记得我们途中遇到的……那些自称‘四谷鹿部’的零星游骑吗?他们似乎……对凉州,尤其是对‘神鹰’的消息,异常关注?”

库尔班猛地想起:“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些人行踪诡秘,但提到‘苍玄’神鹰时,眼神狂热!难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氏……”尉迟归捻着胡须,“据闻其少主库莫奚,得神鹰眷顾,正与兄长呼延灼争夺部族大权,闹得不可开交。其地……毗邻并州西河郡!”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神鹰……竟在并州搅动风云?这……这莫非也是陛下……”

“借势而为,驱虎吞狼!”尉迟归眼中精光一闪,“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如今后院有匈奴内乱这把火,前有陛下天威震慑……内外交困,焉能不败?陛下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坐看高谭在‘势差’之下,被碾得粉身碎骨!此等谋略……神鬼莫测!”

两人再次望向太生微消失的方向,心中敬畏更甚。

今日阳光暖融,人声鼎沸,却让他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伐之气,正从东方的并州弥漫而来。

那位年轻帝王,已然在谈笑间,落下了决定千里之外战局的棋子。

……

“公子!我哥信上说什么了?是不是高谭那老小子又搞事了?”谢瑜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肉,凑到太生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沾着芝麻粒。

韩七抱着东西,也竖起了耳朵。

太生微步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喧闹的街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谢昭回报,库莫奚借‘苍玄’之威,已聚拢四谷鹿部近半离散部众,在离石、中阳一带频频袭扰高谭的粮队和坞堡。呼延灼暴怒,率主力围剿,双方在皋狼山一带激战数日,互有损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高谭焦头烂额,一面要应付库莫奚的袭扰,一面要防备呼延灼狗急跳墙南下劫掠,还要弹压并州内部因流言和檄文而蠢蠢欲动的豪强……壶口关守将高览,已被王骏、李桐等人暗中说动,态度暧昧。平阳郡的粮仓,昨夜‘不慎’走了水。”

“哈哈哈!”谢瑜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烧得好,高谭这老狗,后院都烧成火炉了!看他还怎么蹦跶!陛下,咱们是不是该点兵了?趁他病,要他命!”

韩七也难掩激动:“公子,谢将军是否已开始集结兵马?”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韩七抱着的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温热的芝麻胡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急什么。”他咀嚼着香脆的饼子,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正小心翼翼将新买的小风车插在独轮车上的老农,“风车要转,需借风力。破敌制胜,亦需借势。库莫奚这把火,王骏、李桐这些人的小动作,还有崔启明那篇檄文……都是风。”

他咽下饼子,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风未至最疾,势未至巅峰。让高谭再焦灼几日,让并州那锅水……再滚烫些。待其内部彻底沸腾,离心离德之时……”

他抬手,指向东方初升的、越来越明亮的朝阳。

“便是我大军东出,犁庭扫穴之日。”

谢瑜和韩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觉得那轮旭日的光芒,此刻竟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锐利!

太生微收回手,目光落在韩七怀里那个还在慢悠悠转动的五彩大风车上。

“至于这风车……”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叶片,风车立刻加速旋转起来,彩纸翻飞,发出欢快的声响。

“凉州的稚子,只需知道它能迎风而舞,带来欢笑便好。”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至于它转动之理,如何用于水车、抛石机……那是匠作监和将作监该操心的事。”

他不再看那风车,转身继续前行,身影融入熙攘的市井人流。

“走了。回宫。这酱羊肉凉了,膻气就重了。”

作者有话说:微微:装一把,背一下上辈子学过的知识

尉迟归,库尔班:皇帝这么说,必要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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