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求我

程阑依这些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们面对鬼魂的态度,大部分都是恐惧的,麦柯羽那才是正常反应, 像麦诗筠和洛岁桉这样渴求见鬼的人并不多, 但她大概能猜到麦诗筠和洛岁桉不是想拥有见鬼的能力, 她们是想见到指定的鬼。

毕竟刚刚在鬼域,她们已经见过鬼了。

还想见。

无非是没有见到思念的那只。

换作以前的程阑依她肯定会坚决拒绝,然后冷声指责这两人不知人鬼殊途的规矩,再以强硬的手腕拿走她们关于鬼魂的记忆。

鬼魂想要变得强大, 除了特殊命格加持,生前手段加持, 就只有日复一日地修炼, 通过时间来叠加,亦或者……惨死形成的戾气,强烈的不甘和怨恨会推着鬼魂变强。

冥府升官体制并不容易,不仅要挑选命格,还要看过生前账本,没有问题才能成为阴兵,再往后是阴侍、阴使, 接下来才是阴差和阴将, 阴差和阴将同级别, 一个是行走阳间的校领导,一个是镇守地府的小领导, 程阑依生前就是个不沾阴阳的普通人,也没有什么极为贵重的特殊命格傍身, 她能在极短的时间成为阴差本身就背负着悲惨的过往。

她以前是没有什么同情心的,因为她本身已经够惨了。

现在……她的悲惨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 而麦诗筠和洛岁桉她们的悲剧似乎才刚刚开幕。

程阑依深深地看了眼附在洛岁桉后背的残破魂体:“人鬼殊途,死去的人注定和你们不是一路了。”

她最开始以为洛岁桉养鬼态度当然不算好,现在有时间仔细看过才发现这鬼没有供奉痕迹,还残缺了一魂,既不能轮回转世,也不能修炼,不过是靠着执念留存在亲人身边的一缕残魂。

程阑依没了敌意,可也不会施以援手。

要是阴差能随便让活人见鬼,这阳间岂不是要乱了套。

更何况阴差手段属阴,她的手段真用在洛岁桉她们身上,也不过是害了她们。

程阑依没有要怪罪洛岁桉的意思,但她始终冷着一张脸,让人难以琢磨清楚她的情绪,再加上盛楠清还记得她怀疑过洛岁桉养鬼的事,难免怀疑程阑依对两人已经心生不满。

换作之前的盛楠清肯定不会管,她很乐意看别人的热闹和笑话,但现在不行。

洛岁桉是炮灰,但也是有名字的炮灰。

麦诗筠不是第一主角团的人,也是重要配角。

她的目光触碰洛絮焉都还会有恨意,她没办法再做个旁观者,她一边走近几人,一边主动询问起系统:“系统,这个世界你不是来过吗?她们冥府的最高领导是个什么样的阴神?”

系统0405摆脱同事残留意识以后,程序运转都变快了不少,回答问题自然也变快了。

【宿主,阎桃是一个公正到有点死板的阴神,她只认功德】

【如果宿主赚到足够的功德,您甚至可以踩她的忌讳】

程阑依居然没骗她?

盛楠清很难想象程阑依居然那么实诚,从一开始就跟她说的实话,当时说她领导只认功德也不是为了忽悠她帮忙做事,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她究竟为什么要去踩阎桃的忌讳?

虽然她性格差,但她目前不想死。

她是天生的疯子,可她也是天生的谎话精不是吗?

只要她想演,她可以是个功德加身的骗子。

“系统,我们在人家地盘生存,当然要守别人的规矩啊,你怎么能撺掇我去惹她们领导呢?”

系统程序转动是快了,但仍旧没有0401那样逻辑清晰。

它还是好骗很多,轻易就被盛楠清绕了进去。

【宿主,我只是假设】

听着系统弱弱的辩解,盛楠清舒服不少,她还是觉得傻一点的系统好。

盛楠清和程阑依她们离得并不远,她和系统没说几句话就已经走到了程阑依她们边上。

她过来了,倪若轻自然也跟着她过来了。

程阑依下意识地给倪若轻让道,以为倪若轻有什么要训诫的,虽然在她眼中倪若轻还没有记忆,但意识残缺不也是她的领导。

倪若轻却没有接受程阑依的恭敬,她始终跟在盛楠清的身后,确定着盛楠清的动向和安全,一个阴神干着保镖的活。

程阑依扁扁嘴,当作没有看见这一幕。

她不想说话,盛楠清可是会找她说话的:“程差人,她身边虽然跟着鬼,但她看不见鬼,应该没有养鬼。”

“我知道。”程阑依斜了眼洛岁桉和麦诗筠,看着她们满脸哀求的可怜样子,突然伸出手指了指盛楠清:“哎,她是阴阳术士,她应该可以帮你们。”

“……”

盛楠清此时才知道程阑依已经看破了残魂的身份,根本就没准备对洛岁桉怎么样。

这天底下的魂魄那么多,也不是全部都能收进冥府的。

冥府镇压着的恶念魔魂数不尽数,执念太深者,魂魄不全者要是入了冥府,很容易被恶念纠缠,或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或被它们冲散,所以才会有阴阳术士这个职业,执念太深者要想投胎得先超度,魂魄不全要想轮回先得寻魂补魂。

程阑依是阴差,她的手段对活人有伤,对鬼魂无益。

洛絮焉这种没杀过人,也没有影响到活人健康的鬼,她遇见了也是不会收的。

她强行带走洛絮焉,等同于害了洛絮焉。

那些参与结界凝结,共同捕杀盛柏樾的鬼就不一样了,这些鬼都已经有了害人念头,还有了一定的修为,程阑依带她们下去是去直面审判,然后受罚的,可不是去排队轮回的。

洛岁桉已经顾不了许多,她一直觉得洛絮焉从未离去,现在这个世界真的出现了鬼。

她感受不到恐惧,只有对见鬼的执念。

“盛柏樾,你是说我身上有鬼?”

洛岁桉紧抓住盛楠清的手臂,指甲贴近盛楠清的皮肤,差一点掐出红痕。

倪若轻在指甲陷进软肉之前,抓住了洛岁桉的手,用力一折逼着洛岁桉将手收了回去:“别动。”

程阑依眉心跳了跳,继续装看不见。

盛楠清搭住了倪若轻的手腕,将她的手一点点扯了回来:“我没事。”

其实……她并不高兴。

她勉强理解洛岁桉的痛苦,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说话不能好好说,掐她手臂做什么。

不疼。

但她的手臂红了。

盛楠清并不是个大度的人,看着手臂红起来的皮肤她很难给洛岁桉好脸色,要不是担心触碰到倪若轻身上的诅咒,她恨不得倪若轻也将洛岁桉皮肤掐红才好,当然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洛岁桉,你真的想见鬼吗?”

“盛柏樾,我想!我想见鬼!”洛岁桉甩了甩隐隐作痛的手臂,没有太将疼痛放在心上,也不在意倪若轻冷漠的态度,她没有再靠近盛楠清,但渴求比刚刚更强烈:“你能……你是不是能看见鬼?你刚刚的意思是我身边跟着鬼?那我身上的鬼长什么样?我能见见她吗?”

洛岁桉没有哭,作为从八岁就独自生活的孩子,她比同龄人要坚强很多。

她很早就知道眼泪是没用的,可……她的眼睛还是红了起来,那是对唯一亲人的思念。

之所以说洛絮焉是唯一,是因为她只是个炮灰角色,除了小姨,再没有笔墨给她设定别的家人,偏偏这一点点笔墨描绘亲情也被剧情需要毁灭得彻底,原世界的洛岁桉甚至是个臆想症严重的病患。

最先同情洛岁桉的不是盛楠清,而是善缘系统0405。

【宿主,你帮帮她们吧,这样你也能获得善缘值,也…】

它想让盛楠清帮助洛岁桉,这是善缘系统的天性,可它没办法以强硬的姿态要求盛楠清,甚至因为知道了盛楠清的来历,忍不住同情盛楠清导致声音越来越弱,这也是善缘系统的品德。

盛楠清不理解拥有良善这个设定的人和系统为什么都有那么强的奉献意识,但她并不会否定这个品质,毕竟她现在也算这个品质的既得利者。

她没有立刻帮助洛岁桉,而是转过头看程阑依:“程差人?”

盛楠清想知道程阑依对洛絮焉的具体态度,程阑依大概读懂了盛楠清的意思:“她留在阳间,迟早会消散的。”

程阑依话是这样说的,但她没有阻拦任何人。

她朝着那些鬼魂走去,开始清点她要带走的鬼,只小声嘀咕:“活人和死人纠缠,阳气会日渐减弱,说不定会倒霉。”

程阑依清点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告知了倪若轻:“大人,我先走了。”

倪若轻听说她要走,终于有了反应:“程阑依,帮我跟你们领导说一句吧,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我也会遵守规则的。”

程阑依略觉诧异:“您有记忆了?”

由天地力量创造的阴神是带着使命降生的,天生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秩序运转,以及自己的使命和规则。

阎桃是这样,倪若轻也应该是这样。

程阑依觉得倪若轻提到规则,一定是拥有了完整规则意识。

倪若轻大概猜到阎桃跟底下的人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了,她顺着程阑依接了一句:“算是吧。”

程阑依心有疑虑,但她也不可能追着倪若轻问。

她应下了倪若轻,带着鬼魂出去了。

程阑依得找个地方打开阴阳通道,将这些鬼魂丢回地府以后,她还得尽快赶回来,这里的事并没有完全解决呢。

宴会厅剩下的人不算多,昏迷的还睡着,害怕的还出不了声。

鬼魂被程阑依带着离开后,这里也还有种诡异的寂静。

盛楠清也不可能照拂每个人的心情,挨个宽慰这些被鬼魂吓到的角色,她目光扫视一圈,短暂在几个看起来不像是省略笔墨创造的角色身上停了停,很快就重新将目光收回到了洛岁桉和麦诗筠身上。

比起洛岁桉,麦诗筠要安静太多了。

麦诗筠从听到洛岁桉身上有鬼就出奇得沉默,她眼底有痛苦和挣扎,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她身上有股酸涩的味道散开,似乎在羡慕洛絮焉跟着的是洛岁桉。

盛楠清感觉非常不好,她一点也不想这么懂麦诗筠。

这不是她的本能,而是残念的本能。

她讨厌残念,可审视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麦诗筠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落寞后,居然感受到了瞬间的畅快:麦诗筠,你那么爱她,她最爱的却不是你呢。

盛楠清眼前多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顶着盛柏樾身份的女孩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被麦诗筠厌弃和推拒,还有麦诗筠挣脱剧情,抱着洛絮焉照片自杀的场景,画面闪烁得很快,快到盛楠清只能捕捉到最关键的几帧。

可能自己的生命是由那些女孩的残念孕育而成吧,严格来说那些拯救者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盛楠清并不感激那样美好的她们给她这样糟糕的生命,但也很难得没有因为别人的痛苦感受到愉悦。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记忆,看着女孩对麦诗筠的爱和执念,看着她最后将自己推入绝境。

“麦诗筠,你的心就那么满吗?”

终究是不甘心吧。

明明都没有生命留存了,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理智告诉爱过麦诗筠的女孩,不是所有焚烧自己爱都能换来结果的,麦诗筠作为一个意识清醒的角色,她拥有了完整生命,当然也会有爱人的抉择权,她选择洛絮焉是任何人都无法干涉的,可理智和情感本身就会产生冲突。

盛楠清的突然质问,吓住了麦诗筠,也吓住了倪若轻。

倪若轻紧张地攀附上盛楠清的手臂,手掌贴住盛楠清的臂弯,将她手臂挽进怀里还是觉得不安心:“楠清。”

盛楠清的语气像是在求麦诗筠心里的位置,这让倪若轻感到惴惴不安。

她知道残念的存在,可这不妨碍她抗拒。

“不是我想问。”

盛楠清宽慰着倪若轻,按捺住了去抚摸倪若轻的冲动。

倪若轻没有说话,抿着唇瓣,继续抱紧盛楠清。

她的身体侧靠着盛楠清,隔在麦诗筠和盛楠清中间。

麦柯羽终于回过神了,她紧张兮兮地推着麦诗筠往后两步,张开双臂护在麦诗筠跟前:“柏樾姐,你……你可不能对我姑姑有什么想法。”

盛楠清就差递个大白眼过去了,麦诗筠这个人被赋予了女强人的特征,争强好胜野心十足性格跟好完全没关系,甚至在部分地方有点盛气凌人,还有点恶劣自私,她们有相似的地方。

就算盛楠清是个正常人,麦诗筠也是她最厌烦的类型。

喜欢……她还是喜欢倪若轻吧。

谁会放在全心全意爱自己的阴神不要,选择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别人,除了足够富有就再无可取之处的人呢。

盛楠清承认她对倪若轻的喜欢掺杂着虚荣心,对她的渴求也掺杂着私藏欲,但这本就是她劣根性的一部分。

她知道。

倪若轻应该也知道。

倪若轻还真不知道,她只觉得盛楠清目光在麦诗筠那停留得太久。

贪婪会疯狂撕咬心脏,逼迫她抬手托住盛楠清的下颚。

盛楠清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错愕过后下意识地要挣扎,倪若轻却反常地将她下颚捏紧:“不可以喜欢别人。”

感觉到倪若轻的强硬,盛楠清眼睫颤了颤,眼底很快涌出一抹笑意。

她贴在倪若轻掌心,抵着她手掌轻轻蹭过:“妈妈,你真可爱。”

盛楠清喜欢倪若轻吃醋,对于她来说占有和被占有都同样能获取快乐,她兴奋于倪若轻翻涌的醋意,开心于倪若轻对她的贪婪没有随着意识完整而消失,唯独有点遗憾残念霸占心脏的她没有热吻倪若轻的权利。

不然会记恨自己的。

盛楠清没觉得吃自己醋有什么问题,她斟酌着自己和倪若轻距离,将脖子往倪若轻唇边松了松:“你可以咬我出气的。”

亲密接触不可以,亲密伤害总可以。

既能拉近距离,又没有跟残念分享倪若轻。

盛楠清没觉得她的逻辑有任何问题,可这对于倪若轻来说问题很大,她几乎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留在盛楠清肩头的深刻牙印,捏住盛楠清的手松了开,态度不再强硬,连底气也变得不太充足。

她瞬间变了脸,强硬转换为了柔弱。

盛楠清有点遗憾倪若轻没咬她,她刚想再怂恿倪若轻两句,麦柯羽突然冲了过来:“倪若轻,你都是鬼了,为什么还要纠缠柏樾姐?”

不愧是主角团之一,这么快剧情就重新压回了她身上。

盛楠清伸出手,拨开了麦柯羽靠过来的脑袋:“你不怕鬼了?居然还威胁起鬼了?”

麦柯羽听到鬼缩了缩脑袋,她重新跑回麦诗筠身边,靠着麦诗筠腿边蹲下,捂着双臂将头埋进了膝盖间。

盛楠清刚想笑话麦柯羽的胆小,心脏忽然出现清晰的疼痛。

那不是她的情绪,而是0401宿主留存的残念。

为麦柯羽耗尽生命力量,满腔恨意里还留存着那么一丝爱意,盛楠清都不知道该不该笑话赋予她生命的母亲们太傻。

她没有道德,但她好像有点懂得了爱。

算了。

盛楠清放弃了笑话麦柯羽,将注意力转回麦诗筠身上,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静:“麦诗筠,你……”

“人和鬼可以在一起吗?”

麦诗筠插了话,打断了盛楠清原本想说的。

她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求,完完整整地展露着欲望。

麦诗筠的渴望太过明显了,让盛楠清心口消失不久的恶意再次涌出,更加清晰地指向洛絮焉。

它说她必须怨恨洛絮焉,必须伤害洛絮焉,必须让洛絮焉下十八层地狱……必须……

为什么只有洛絮焉,没有麦诗筠呢?

盛楠清不会承认她逆反心理严重的,那样的恨意越是清晰,她就越想让那道意识残念感受痛苦:“麦诗筠,你就那么爱洛絮焉吗?”

谁让她疼,她就让谁不好过,这没有任何不对。

大概是这些年否认习惯了,麦诗筠本能地否认:“我不爱她。”

麦诗筠的回答让那道意识残念安静了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盛楠清没有放过残念的想法:“麦诗筠,你要骗谁?骗自己?骗我?还是骗她?”

盛楠清刻意指了指洛岁桉的后背,暗示着麦诗筠那里有一个她很熟悉的鬼。

洛岁桉下意识地朝着身后摸去,活人的手指却只能从光团穿过,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她还是觉得那里有谁,她忍不住轻喊:“小姨。”

麦诗筠紧盯着洛岁桉的后背,嘴唇慢慢颤动,迟迟找不到声音。

盛楠清的感觉没错,她果然很讨厌麦诗筠,尤其是麦诗筠的别扭和占有欲:“麦诗筠,你刚刚应该也有听到吧?她的魂魄少了一魂,你猜猜看她少的那一魂在谁那里?”

盛楠清的目光从麦诗筠身上轻飘飘晃过,麦诗筠只觉得喉咙哽住。

她的眼泪簌簌滴落,手掌忍不住贴近心脏。

看着麦诗筠剧烈的情绪起伏,盛楠清心脏重新感受到了痛苦和极致恨意,她却分外兴奋:“麦诗筠,你求求我吧,我让你……”

“砰!”

盛楠清的话还没有说完,膝盖撞击地砖的声音已经撕碎了强撑。

那个说着不爱的人毫不犹豫地朝着盛楠清跪了下去,这甚至不是盛楠清要求的乞求姿势,而是内心渴望压着她弯了腰肢和膝盖。

“我求你。”麦诗筠这幅绚丽的油彩画笔墨全部晕开,此刻只剩下了狼狈的眼泪,她将姿态放到最低,朝着盛楠清恳求:“求求你,让我见见她,让我……”

她声音混合着哽咽,眼泪随着磕头的动作滴落。

盛楠清只是一时的恶趣味翻涌,她其实没有想到麦诗筠会这样果断和坚决地放弃高傲。

她皱着眉,将麦诗筠提了起来。

当高高在上的人不再需要骄傲,宁愿弯折骨头换一个跟故人见面的机会,那其余人就不会有任何胜算了,盛楠清的心诡异地安静了下去,那份嵌在洛絮焉那里的恨意都消退了,此刻面对洛絮焉的情绪才只属于盛楠清。

平淡无波,冷静安定。

这才是正常的,洛絮焉对于盛楠清来说就该是个普通且陌生的鬼。

盛楠清将当初抽中的牛眼泪拿了出来,示意洛岁桉和麦诗筠涂抹上,两人着急见鬼当然毫不犹豫,只是涂上牛眼泪后,眼前却没有熟悉的鬼影,让两人都有被玩弄的感觉。

盛楠清在两人质问她以前,摇晃起腕间的借阴镯:“别急。”

洛絮焉的灵魂太弱了,没有特殊的鬼眼根本看不到,但牛眼泪只是最简单的见鬼手段,想要让麦诗筠她们看见洛絮焉,还得先给洛絮焉补魂。

她的业务并不熟练,倪若轻看她为难。

伸出手朝着麦诗筠心口位置虚抓了一下,一道还算凝实的红光团就那么被提了出来,丢向了洛岁桉后背。

两团红光逐渐融合,麦诗筠和洛岁桉眼前终于多出了异变,她们双手不约而同交叉握紧,紧张地看着那红光闪烁的地方。

盛楠清放下了手腕,靠着倪若轻站定:“没想到还真在。”

她猜测洛絮焉缺失的魂魄在麦诗筠身上,还是因为洛岁桉说的她们家诅咒是永远不能对真正爱着的人说爱,否则是会失去灵魂死去的诅咒,毕竟说了爱就会丢魂,那魂很可能会到爱人身上。

当然盛楠清只是为了刺激麦诗筠,随意蒙了一下,没想到蒙对了。

果然,倪若轻的眼睛应该跟鬼眼也不一样。

其实她也有靠近倪若轻的力量,但她想要动用规则意识的力量是需要触发条件的。

盛楠清并不觉得遗憾,只琢磨着该拿善缘值问系统抽点实战道具了。

盛楠清还在设想要抽什么,那边洛絮焉的灵魂已经完成了融合,她的魂体变得凝实,逐渐显露在了洛岁桉和麦诗筠眼前,她还保持着死前本相,孩子的记忆没那么深刻,洛岁桉突然看到血淋漓的洛絮焉,那声小姨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呆愣愣地看着洛絮焉破败不堪的身体,捂住口鼻跪了下去:“小……小姨。”

洛絮焉刚刚融合灵魂,恢复一点力量。

她的反应不算快,洛岁桉眼泪大颗大颗坠落了一地,方才匆匆靠近:“桉桉。”

洛絮焉是想抱洛岁桉的,可她的魂魄除了那颗头颅还能看,身体完全是被压瘪的状态,碎开的血肉和骨头,扁平弯折的四肢,她找不到能够拥抱洛岁桉的地方,只能无助地道歉:“对不起,小姨吓到你了。”

洛岁桉听不进去这些,她缓过来的瞬间扑向了麦诗筠:“麦诗筠,你为什么不跟我小姨一起死?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多活十年?”

麦诗筠和洛岁桉不同,她是看着舞台塌陷的。

她从未遗忘过洛絮焉的死亡,每一滴血液流淌的痕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没有忘记,所以一直在怨恨。

恨洛絮焉将事情做得那么绝,她居然自己在舞台上做手脚,用那么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让自己永远深陷在了梦魇里,可……诅咒是真的,那就是说洛絮焉不是自杀的。

洛絮焉是她害死的,她没资格说爱,也没资格谈恨,一瞬间爱恨都没了归处,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和愧疚。

她没有挣扎,任由洛岁桉的拳头砸在了脸上。

目光绕开洛岁桉,朝着模糊不清的旧爱飘去:“对不起。”

“小筠。”

洛絮焉想要阻拦,可她并不是一只强大的鬼。

她有点着急,没办法控制好魂力,连碰都没办法碰到两人,只能一次次从两人身上穿过,她忍不住绕着两人飘动:“桉桉,我的死不能怪小筠,是小姨自己太贪心了,是……”

心中没有慈悲,身体还有本能。

作为曾经的主宰者,倪若轻的身体里残留着悲悯。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吵闹,可还是朝着急得团团转的洛絮焉挥了挥手。

一缕淡白色的光芒没入洛絮焉魂体,洛絮焉的魂体逐渐褪去了死前本相,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再伸出去的手不会再从两人身体穿过。

洛絮焉感激地看了眼倪若轻,终于拽住了洛岁桉:“桉桉。”

她抱住了洛岁桉,属于鬼魂的怀抱有点冷,但洛岁桉还是被暖得落了泪。

洛岁桉舍不得挣扎,她回抱住洛絮焉:“小姨,我好想你。”

“对不起,是小姨不好。”

洛絮焉轻声哄着洛岁桉的时候,离开洛岁桉拳头的麦诗筠重新获得了自由,她并不觉得畅快,只觉得比刚刚更难过,她抓住了洛絮焉的毛衣一角,贴着她的腿跪了下去:“姐姐,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会有诅咒,我……是我害了你。”

“小筠。”

洛絮焉没有怨怼,她喊麦诗筠的声音很轻。

麦诗筠追着声音抬头,仰望着洛絮焉,看着她跟当年一模一样的打扮。

米白色的老式毛衣款式,过于素净连一点花样都没有,跟现在时间节点隔着岁月,但穿在洛絮焉身上正好,衬得那张脸更温柔了。

她的脾气还是那么好,好到被害死也没责怪,只有无尽的包容和柔情:“小筠,不要怪自己,我……我又何尝没有抱有一丝侥幸呢,如果非要挑出谁有错,那我也并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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