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取了药,付了费,两人离开医院,这时的天色已经温柔许多,阳光斜斜洒下,和煦又绵长地贴着地面,外面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隔着街,斜对面就是他们之前居住的小区。

“你晚点有事吗?”方舒好问,“我想在这附近逛一逛。”

“行啊。”江今彻捏了捏她的手,“就当故地重游了。”

这条街上绿植茂密,梧桐树高大成荫,枝叶交错铺展,晒下满地细碎斑驳的光。

两人的影子悠悠地蔓延在地上,越贴越近。

沿着医院门前的路朝东走,百米开外有一幢写字楼,楼里开了个健身房,他们俩之前还办了卡,来过几次,也不知道那家健身房现在是否还营业。

方舒好抬起头:“这栋楼还挺破的,但是那个泳池确实不错。后面你走了,我妈又带我去游了两回。我那时候有想过,给你续几个月的卡,假装是充错了,这样就有理由去找你,让你把钱还我,要不就回来接着陪我游泳。结果你连我微信都删了,好坏啊。”

江今彻沉默了几秒,心疼地摸了摸她脑袋:“你不也删过我,咱俩就算扯平了。”

哪里扯得平。

我丢下你整整七年。

可你从来就没有,真的想要抛弃我。

“那你以后得多陪我游泳。”

“行啊,我们之后买套带泳池的房子。”江今彻笑,“最好是在高层,视野开阔,游累了还能泡在水里边看风景边做*。”

这人自打结婚之后,浑话简直张口就来,方舒好听得耳朵滚烫,轻轻推开他:“不是游累了吗,哪还有力气做别的事?”

“游累了不代表做别的事也累,在泳池里还挺省力的,你记不记得上次……”

“别说啦,过街了。”

人行横道的红灯恰好转绿,方舒好拉着江今彻快速通过,后者扯着一边唇角,矜贵得体的衣着打扮也掩不尽一身浪荡劲儿,盯着方舒好通红的耳尖,像挂在树梢熟透的莓果,要不是这里人太多,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凑过去吹一下她耳尖,再含住,感受下究竟能有多烫。

太阳又下沉了些,天边慢慢吐露晚霞,染红了街角的高楼、树木,整座城市都逐渐浸入一层温柔又缱绻的粉橘色光芒中。

方舒好和江今彻走到熟悉的小区门口,不由得放慢脚步。

他们没有拐进去,小区里几乎所有常住的叔叔阿姨都认识他们,有些曾经不认识的后来听说他们的故事也认识了,E厂老总伪装成穷鬼医生追求失明的前女友的故事在小区里口口相传,他们俩一旦被眼熟的阿姨发现肯定无法轻易脱身,因此今天只是远远观望几眼,脚步未停,很快就经过了小区大门。

小区门外的人行道上树荫密布,遮蔽了天光,视野变得昏暗。

方舒好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松开江今彻的手,改为勾着他的胳膊。

“谨遵医嘱,我的眼睛该休息下了。”方舒好轻声说,“我想闭着眼睛走一段。”

江今彻稍稍低头,瞥见她葱白的手指抓在他臂弯,就像之前失明时被人引导,她轻轻靠向他,脚步缓慢,踩在地面上有密密麻麻凸起的浅黄色盲道地砖上。

方舒好还记得盲道的触感。

尤其是这条路上的盲道。

她闭着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脚底感受到与普通地砖不同的凸起,引领着她笔直地、不偏不倚地向前。

她曾经无数次手执盲杖,哒哒哒地敲着地板经过这里。

那个引导她、为她清理盲道的男人,如今还在她的身边。

成为了她生命里,最最重要的存在。

方舒好心里有些泛酸,又觉得格外甜蜜,唇角不自觉翘起,依赖地又往江今彻身上靠了靠。

她仍旧闭着眼,平稳又放松地朝前走,随口说道:“这条路上都没有人把车随意停放在盲道上呢,真好。”

江今彻无端想起她失明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走一遍这条路,把停放在盲道上的自行车电动车挪开,后来她治好了眼睛,他决定从她生活里消失,这个习惯也没有彻底改掉,隔三差五他就会回来一趟,清理干净这条路,看到盲道没有阻碍地向前延伸,这一行为不仅能让他抒发压抑的感情,还能带来一种神奇的成就感,心里的压力好似都随之减轻,即使后来他们结婚了,异国的那两年,江今彻压力大的时候,偶尔还回到这里,默不作声地把这条路清理干净,心里也会跟着畅通一些。

再后来,方舒好回到他身边,这一释放压力的方式自然被更有效的强心剂取代,江今彻没再回来做“志愿者”,但他掏钱资助了一个致力于社会无障碍化的志愿者协会,让更多的人加入这一行列,意识到残疾人的不便,天底下就会有更少的盲道被占用,更多的残疾人敢于走出家门,融入这个社会。

这条人行道很长,方舒好走得又慢,用了将近十分钟才来到转角处。

她闭着眼睛扭头“望”了眼右边岔路:“我记得你之前都把车停在那里,离小区门口还有点远呢,要走八百米左右。”

天色又暗淡了一些,橘红的晚霞转变为烟粉色,朦朦胧胧地罩在这片土地上,让人的心事也变得粘稠,在胸口缓缓地沉淀、翻涌。

“好好。”江今彻忽然喊她,“有个事情,之前一直想问你。”

方舒好:“什么?”

江今彻抬起另只手,捏住方舒好的下巴,左右摇摆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方舒好睁开眼,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睛,下一秒,就听见他漫不经心说:“你失明那会儿,和徐翡去酒吧,让我接你回来那天——”

他语速放缓,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喝醉了吗?”

方舒好眼神滞住,下意识屏住呼吸,咽了口唾沫。

“我、我记不太清了。”她卖笑,“都过去好久了。”

江今彻扯了下唇角,不理会她的糊弄:“还骗我?”

他身份被揭穿,和她摊牌那天,他其实就有点怀疑,那天晚上她其实并没有喝醉,全程都是在装醉钓他。

结婚之后,她又喝醉了几次,江今彻特意观察过,她醉后第二天醒来,断片得非常彻底,根本不存在想起醉后发生的事情的可能。

也就是她失明回国那会儿,因为之前分开太久,他对她的习性不那么确定了,才会被她轻易地糊弄过去。

就在前阵子,方舒好刚醉过一次。

那天是假期,她白天去和徐翡逛街,傍晚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开了一瓶度数不低的酒喝。

江今彻在公司接到她的电话。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方舒好的声音婉转娇气,“我有个大礼物送你。”

江今彻感觉她状态不太对,处理完手头上的事,立刻赶回家。

到家时,方舒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身上套了件长款睡袍,倒在沙发上睡觉。

江今彻把她抱进房间,放在床上,弯腰拍了拍她的脸:“小醉鬼,干什么突然喝酒,有心事?”

方舒好睡得不熟,身体里酒气翻涌,被他随便一拍就醒了过来。

看清楚眼前人是谁,她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将他拽到床上。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脱掉了身上的睡袍。

江今彻瞥见她里头穿的什么,脊背一僵,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好看吗?”方舒好问他,“不止这一套呢。”

她转身爬下床,摇摇晃晃地走进试衣间,拎了几个纸袋子出来。

先是一一拿出来展示给面前的男人看,然后再一一换到身上,更直观、更放肆地展示。

“徐翡说我肯定不敢穿,让我喝一点酒助兴来着。”方舒好回答他之前问的问题,“所以我就,喝了一点。”

江今彻站在床边,喉咙干得厉害,身体里每一根血管仿佛都要烧起来。

他抬手扯开衬衫领口,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暗潮翻涌,好一会儿没动。

这已经。

远远超出助兴的程度。

良好的教养让江今彻始终有个底线,那就是不能在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做,即使他们已经结婚,这种行为也称得上趁人之危。

强忍下欲|念,江今彻用被子裹住方舒好,扔到床上,命令她老实躺着。

跟这家伙待在在同一个空间里,江今彻都觉得血管要偾张到爆炸,他转身离开主卧,准备去外面卫生间冲个冷水澡。

在自己家里,江今彻没有锁门的习惯,等他掀了衣服走进淋浴间,花洒刚打开,突然听到浴室门口“吱呀”一声,方舒好脚步发软,目标却格外明确,闯进淋浴间,黏到他身上,异常愤怒地质问:“你还是男人吗?”

江今彻:?

狭窄又湿润的淋浴间,两个人挤在里面,江今彻已经把水温调高,温热的雾气氤氲在玻璃上、空气中,渐渐看不清视野。

两道身影最终还是纠缠到了一起。

江今彻自认为原则还未打破。

他想要拒绝她,可惜势单力薄,没有成功。

所以,他只是在万般无奈之下。

被他酒醉的、疯狂的老婆。

给强了。

至于从浴室出来之后,他们在客厅、卧室、阳台又做了几回,那也是顺势而为,迫不得已。

次日醒来,江今彻不过想揉她两下,这家伙就害羞地躲来躲去。

酒醒了,人也恢复常态了,江今彻跟她提起昨晚发生的事,她像在听天方夜谭,打死也不信。

“你酒醒之后要是真能记起喝醉时发生的事。”

江今彻拿那个疯狂的夜晚举例,拖腔带调地说,“那你现在就应该承认,那天晚上对我犯下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方舒好睁大眼睛:“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情,我就凭你乱讲吗?”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江今彻笃定地说,“我乱没乱讲,我自己心里清楚,你有没有骗我,我也很清楚。”

太阳彻底沉入远方山脊,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接连亮起,他们所处的地方也亮了盏路灯,两道影子斜斜落在地面,拖得很长。

方舒好勾在他臂弯的手松开又抓紧,略微低下头,终于松口承认:“我那天……确实没有喝醉。”

“你装得很成功,完全把我骗进去了。”江今彻轻笑了下,时过境迁,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了,被自己老婆骗来骗去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儿,反正他这辈子早就已经押在她手里,“就是那时候,确认了梁陆是我吧。”

“之前已经大差不差,就是想最后再确认一下,怕只是空欢喜一场。”方舒好轻声说,“否则我也不会想要包养你,我那时候真的很穷……而且,后来我发现,我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你这人不太对劲。”

“不是说听出了我的笑声吗?”

“也许更早。”方舒好又闭上眼睛,轻轻靠着他,似在回忆,“梁医生露出的破绽很多呢。”

江今彻锋利的眼睛稍稍眯起,到底还是有些胜负欲,决定接近她之前他做了很多准备,改变了名字、声音、气味,学历、穿着打扮和经济实力也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要是真的一眼被看穿,那也太失败了。

江今彻掐了掐她柔软的后脖颈,有些无奈,又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失败得好看点,他低下头,嗓音沉甸甸,慢悠悠地说:“我最大的破绽,就是太喜欢你。”

话音落下,周围嘈杂的噪声仿佛在一瞬间退向无穷远处。

“我最大的倚仗也是。”

方舒好顺着他的话,认真地,坦诚地说道,

“真心喜欢过的人出现在身边,即使我看不见了,即使你改变了很多。”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一靠近你,心跳就变得很不听话。”

“它不会出错的。”方舒好脸闷在他怀里,双手忍不住抱紧他的腰,“因为只喜欢你,全世界只喜欢你。”

临江高层住宅,顶楼。

夜色温柔地占领了天与地,远处高楼次第亮起灯光,江水蜿蜒向远方,倒映着繁星闪烁的城市。

推开家门,一阵勾人食欲的饭菜香味扑面,方舒好肚子不听话地叫了一声。换鞋入内,黄阿姨从厨房走出来迎接他们,顺便说了嘴今晚都做了什么菜,其中有好几道方舒好爱吃的海鲜。

方舒好回国之后,江今彻又把之前在她失明阶段照顾她的黄阿姨请来家里工作。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黄阿姨每次见到江今彻,还是有点不不敢直视他。

这都什么事啊,谁能想到当初对门那个穷得空调都开不起要来邻居家的蹭的混小子,竟然就是背后聘请她来照顾方舒好的大老板。

黄阿姨还记得那天见到和梁陆长得一模一样的江今彻,简直吓得魂飞天外,当初她可没少找这小子的茬,因他天天贪方舒好的小便宜故而看他非常不顺眼……所幸这小子,哦不,先生大人有大量,没有和她一般计较,只是偶尔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时候,瞥见她走过来,他会露出会心一笑,仿佛在说:今天不把我轰出去吗?

……

多少还是有点记仇的。

方舒好和江今彻在餐桌边坐下。

昨天方舒好和黄阿姨提了嘴想吃海蛎,黄阿姨今天就做了道海蛎豆腐羹,江今彻不吃这个,这道菜摆得离他很远。

两人面对面坐,今天在外面逛到太晚都有点饥肠辘辘,执起筷子便专注吃饭,少有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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