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海蛎豆腐羹清甜鲜美,方舒好吃完一小碗又去盛,抬眼看到江今彻的目光极为冷淡且快速地从她的汤勺上掠过,她莫名提了下唇角,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的某天。

夏夜,人潮汹涌的美食街,江今彻和方舒好吃完晚饭散步到这里,潮热的夜风混杂烤串炸鸡的油香吹过,浓郁的烟火气翻涌,他们穿行在人群间,牵在一起的手心热得汗湿,完全没有要松开凉快的意思。

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贩,方舒好发现这里有卖她老家的一种油炸小吃,已经很久没吃到了,他们便买了两个,边吃边继续朝前走。

方舒好中途上了个洗手间,很不巧,出来就撞上江今彻被女孩子搭讪。

少年身量高挑,骨相锋利又深刻,得天独厚的冷白皮,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手里抓着个油炸小吃,时不时散漫地咬一口,随性的动作弱化了几分冷淡气场,搭讪的姑娘仰头看他,红着脸等待回应,江今彻似乎正要对她说什么,忽然又偏过头,眉心蹙起,弓着肩干呕了下。

方舒好正准备走过去,脚步蓦地一顿。

有点过了吧哥。

拒绝就好好拒绝,这样搞得人家女孩子多没面子。

等方舒好走到江今彻身边,那个搭讪的女孩子已经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方舒好从江今彻手里接过她的小吃,捧到嘴边咬了口,嚼吧嚼吧,江今彻脸色似乎比之前白了几分,瞅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又干呕了下。

方舒好沉默几秒:“不爱了吗?”

江今彻强忍着反胃,一脸有苦没处说的无奈,抬手用指节重重敲了下她脑壳:“我去买杯柠檬水,喝完再爱好吗?”

原来他对海蛎生理性厌恶,一吃就容易反胃,刚才他们买的油炸小吃,鼓鼓囊囊的馅料里就夹杂有海蛎,江今彻看这小吃这么便宜还以为馅料是全素的,海蛎吃到嘴里嚼了两下才发觉大事不妙,硬着头皮吞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

江今彻走进街边的便利店,买了柠檬水出来,一口喝掉半瓶。

方舒好垂着头,闷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心里莫名想着,不应该带他吃这种路边摊。

江今彻:“没那么金贵。”

方舒好愣了下。她好像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吧?

身旁的少年拎起剩下那半个已经凉了的小吃,确认里面没有别的海蛎刺客之后,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把它全部吃完。

“味道还不错。”他舔了下唇角,垂眼看着她,闲闲散散地说,“下次陪你回老家,买个更正宗的尝尝。里头的海蛎你得帮我吃掉。”

……

一晃经年,年少时吹过耳畔炽热的风,到现在仿佛还没有止息。

方舒好低头吃了口饭,又想起失明那段时间,曾经拿海蛎试过梁陆一回。

“当时听黄阿姨说,那道菜你吃了一大半,把我都骗过去了。”方舒好抿了抿唇,“那时候你还好吗?”

“还行。”江今彻微笑,“就难受了两天而已。”

顿了顿,他忽地眯起眼,目光泛凉地看她:“那顿饭果然是鸿门宴,和黄阿姨串通好了试我?”

方舒好给他夹菜:“哎呀,过去那么久的事,干嘛还提。”

“不是你先提的,方大金主?”江今彻懒懒往后一靠,“好歹没名没分地跟过你一场,就这待遇。”

“现在不是给你名分了吗。”方舒好温吞地说,想起梁医生那副讨债鬼一般的德性,她灵机一动,掏出手机操作起来。

几秒后,江今彻收到短信。

【方舒好向您转账5200000元】

“这么多钱。”他惊讶地挑了下眉,眼尾微弯,全然变成梁陆的做派,一副见钱眼开的便宜样,“买我一辈子都绰绰有余,要不……”

“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一起给你吧。”

方舒好怔了下,心跳怦然作响:“这么划算?那我可得多攒点钱,以后再多买几辈子。”

……

他们现在虽然住在一处,每天同塌而眠,但是因为平常工作太忙,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并不多,难得今天有闲,两个已婚多年的夫妇像刚谈恋爱的学生一样边吃饭边打情骂俏,看彼此的眼神,比餐桌上的餐食烫了不知多少倍。

江今彻吃东西很快,饱腹之后仍坐着没走,闲闲散散靠着椅背,偶尔低头看手机,回两条工作消息。

方舒好吃饭比较慢,不想浪费他时间:“你先去忙吧,不用陪我。”

“没事,等你吃完。”江今彻边说边又看了眼手机,这回不是工作消息,而是他姑姑江思雁,向他传达江弘逸想来参加他婚礼的意愿。

江今彻拒绝了。

放下手机,他静静望着方舒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婚礼那天,请你妈妈来参加吧。”

他知道方之苑对方舒好而言有多重要。

即使这些年她们疏远了些,婚礼这样至关重要的场合,方舒好一定希望母亲能在身边。

方舒好眸光摇晃了下:“真的可以吗?”

江今彻:“我之前说过,她帮我把江弘逸拉下马,过去的一切就一笔勾销。”

江弘逸被赶出董事会之后,江今彻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当年梁心筠的离世,确实找不到任何谋害的线索,这种事情自由心证,至少在江今彻心里,江弘逸就是罪人,因此他另辟蹊径,搜罗了许多江弘逸过往以权谋私的证据,以职务侵占罪起诉,逼得江弘逸远走国外,美国也不敢待,据说现在逃去了澳洲,为了掩人耳目,生活质量必然大打折扣,对于他那样久居高位养尊处优的人来说,现在想必生活得非常痛苦,辗转联系上江思雁,是真心想为儿子的婚姻献上祝福,还是试图利用亲情博取回旋空间,江今彻都不在乎。

他永远不会让江弘逸踏回这片土地。

在扳倒江弘逸的过程中,方之苑或许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她当年被利用成为帮凶也是不争的事实,斯人已逝永远无法补偿,方舒好知道江今彻愿意原谅她母亲,更多的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方舒好:“那你的家人呢?”

原以为双方都不会邀请家人,现在她妈妈能来参加,他那边却举目无亲的话,方舒好感觉很过意不去。

“我小姑姑会来。”江今彻平静地说,“她虽然是我爸的妹妹,某些时候不得不站在我爸那边,但她一直很疼我,就像我的半个妈妈,当初我跟你表白的时候,海岛上的宝石都是她资助的。”

方舒好有点诧异:“也不知道你小姑姑喜欢什么,到时候我得准备点礼物……”

“放轻松。”江今彻挑了下眉,“婚礼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宾客只是锦上添花,你需要在意的人只有一个叫江今彻的。”

方舒好抽了张湿巾擦干净嘴,起身绕到他身边,泰然自若地在他腿上坐下,亲了他一口:“我运气可真好,竟然要嫁给江今彻了。”

“竟然?”江今彻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腰,将人搂得更近,鼻息相触,他深深地抬眼看她,“惊讶什么,高中那会儿就该有觉悟了吧,江今彻一直把你当老婆在追。”

方舒好不自觉红了脸:“乱讲,那时候才几岁。”

“没乱讲。”江今彻眼眸半敛,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吻了下,眼底像暴雨初晴时的天空,有一抹明目张胆,又格外温柔的霁色,“谢谢你,让我得偿所愿。”

方舒好心尖一颤,闭上眼,凑过去接着吻他。

你也是我长长久久的梦想。

谢谢你,让我美梦成真。

-

晚间,方舒好在朝东的书房工作,每隔半小时就会收到江今彻的消息,提醒她放松眼睛。

明明他工作更忙,却比她对她的眼睛还上心。

加班到深夜,终于把要紧的事情处理完,方舒好回卧室洗澡,洗完披着睡袍出来,看到江今彻也回了卧室,工作还没处理完,人站在落地窗边,单手抄兜,戴着耳机正在打电话。

他还穿着衬衫西裤,窗外夜色黑沉,衬得他轮廓锋利又暗淡,方舒好莫名觉得这画面太冷,缺了点暖色调的东西点缀。

他们的卧室里还真不缺这类东西。

结婚之后,方舒好童心萌发,特别钟爱毛绒熊玩偶,大熊中熊小熊买了一大堆,多数都摆在主卧里头,桌子上、柜子上、沙发上、床上,就连试衣间里都摆满了熊,其中最宝贝的是床头柜上的两小只,毛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做工也一般,眼歪嘴斜的,衣服上印着H大和M大的校名,并肩靠在一起,仿佛相濡以沫走过了漫长岁月。

据说一个人在打电话的时候,无论交给他什么东西他都会乖乖接过。

江今彻电话里聊的不是什么要紧事,正听秘书汇报日常工作,左手边忽然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上来,是只穿着背带裤的泰迪熊玩偶。

他瞥了方舒好一眼,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非常顺手地接了过去。

刚回了秘书两个字,又有一只将近一米高的大熊玩偶被她抱过来交给他。

江今彻用胳膊肘托住,让它趴在自己肩上。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最后,方舒好拿起摆在床头柜上那两只,理了理它们身上的T恤,忍着笑塞给江今彻。

所幸他人高马大,胳膊修长,挤挤挨挨七只熊,抱在怀里稳稳当当,一只也没有掉下去。

果然给他什么东西他都会接。

好乖啊。

方舒好努力不笑出声音,光用眼睛欣赏他被玩偶包裹的画面还不够,她又退后两步,朝江今彻举起手机,想要拍照。

画面中的男人侧对着她,方舒好打算叫他一声,让他转过来。

脑海中闪过许多个称呼,她心念一动,想起一个从未当面喊过他的:

“学长。”

江今彻眸光微怔,回过头。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方舒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男人,眼睛弯了弯,用极轻的声音对他说:“谢谢你的小熊,我很喜欢。”

“醒醒。”

“快上课了,醒醒啊。”

女孩温柔又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今彻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眼皮动了动,扣在颈后的手指蜷起又松开,慢悠悠地抬起头。

方舒好坐在他面前,身体前倾,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有一些没一下地戳他。

两双眼睛隔着窄窄的课桌对上。

下一秒,两人同时偏开头,噗嗤地笑出来。

方舒好颊边染上浅浅的红晕:“有什么好笑的?能不能认真点。”

江今彻挑眉:“你没笑吗?”

“是你先笑的。”方舒好转过身,对旁边的摄影师说,“再来一次。”

摄影师咔嚓咔嚓地狂按镜头,对眼前的画面非常满意:“就这样,很自然,太太继续看先生,随便聊点什么。”

我和这浑蛋有什么好聊的。

方舒好收回视线,又用笔蛮不讲理地戳了江今彻两下。

笔的另一端被他捏住,轻轻牵扯过来。

“方同学。”他笑,“很高兴认识你。”

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实高实验楼的数学竞赛班教室。

此前的半年时间里,他们飞往全世界拍摄了许多套婚纱照,此行是最后一站,也是一切的开始。

对方舒好而言,实高的两年时光曾经是她最不敢回忆的片段,如今时过境迁,在幸福生活的滋养下,恐惧和歉疚慢慢褪色,留在记忆里依旧鲜艳的,只有那美好灿烂的青春。

方舒好怀念地扫视这间教室:“一坐到这里就有点紧张,感觉再不刷题就要完了。”

江今彻往后一靠,闲闲散散地说:“是吗,我一到这里就有点困呢,感觉再不多睡会儿就要被吵醒了。”

“……”方舒好有点被欠到,“那你为什么不找个更安静点的地方睡?”

江今彻手往桌上一撑,悠哉地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敲了下她脑壳:“你说为什么,方同学?”

方舒好揉了揉额头,低着眼翘起唇角。

在竞赛班教室拍摄完毕,他们又来到行政班所在的教学楼。

数位摄影师、造型师及其他工作人员跟在他们身后,浩浩荡荡,徐翡和肖泽也在其中,担任背景演员和艺术指导。

他们毕竟是全程见证他们恋情的好友,有些画面,记得比当事人更清晰。

“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徐翡指了指3班教室外面的走廊某处,“几乎每节课间,江今彻都会出现在这里,跟个定点定时刷新的景点一样,坐在教室前几排的人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江今彻往她指的地方一靠,不紧不慢道:“有这回事?”

徐翡盯着他看了会儿,又让他把胳膊搭在后面的围栏上:“没错,就是这副看似漫不经心地靠着围栏吹风的样子,从这个角度,能把我们班教室里头看得特别清楚,尤其是好好那个位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也天天被他带着杵在这儿。”肖泽在旁边一拍手掌,“难怪我看3班外面的风景比我们自己班上还眼熟。”

江今彻笑:“这儿的风景确实更好啊。”

说这话时,他正背靠着栏杆,姿态松懒,没去看外面风景,视线穿过前方的窗玻璃,落向坐在靠窗那组第三排右边的女生姣好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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