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梁陆听完,不咸不淡地扯唇:“真爽啊,露个脸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大钱。”

方舒好默然片刻,不自觉皱起眉头。

当年,尚是小网红的小优报名评选平台的百大校园博主,那时方舒好他们已经读高三,学习压力最紧的时候,江今彻也没拒绝小优的拍摄请求,抽出时间去她的新作品里露了面,支持她的创作事业。

有他出场的视频,点赞量总是一骑绝尘,人气非常高。

可惜后来江家要给继承人铺路,处理干净舆论,网络上有关江今彻的照片视频删得一干二净,小优的作品自然也难以幸免,否则她现在点赞量前十的作品里,那家伙至少露面三次。

除了这些事。

小优拍摄的作品,对她和江今彻而言,还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那是只有她和江今彻知道的秘密。

无数人阅览过,上万人点赞的视频里,藏着他们青春年少时期隐晦的、青涩的,同时也万分热烈的表白。

很显然,梁陆对此一无所知。

他冷漠、市侩、自私,只会以他狭隘的眼界去丈量别人。

一点也不像他。

方舒好将手机倒扣,仰头望着将阳光遮挡住,影子打在她身上的男人,淡声说:“一个作品问世,创作者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你怎么会知道?”

正午将至,赫赫日光之下,四周的空气却萧索发寒。

“你说得对。”梁陆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我就是游手好闲,还见不得别人好。”

顿了顿,自我总结道:“烂人一个。”

方舒好不知怎么接话。

心情无端的,变得格外烦闷。

梁陆没再多待,也懒得告别,转身便走。

听见男人脚步声逐渐远去,方舒好也失去继续晒太阳的心情,握着盲杖站起来,转身往反方向回家。

黄阿姨刚把筒骨焯水,和淮山、藕片等解腻的配料一起扔到锅里炖煮。

方舒好走进厨房倒温水喝。

“我来吧。”黄阿姨拿走她的杯子,放到饮水机前接水。

水声淅沥,黄阿姨看见方舒好表情空洞靠着流理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莫名有些焦心,清了清嗓,调整情绪低声说:“小方啊,你昨天问我那个和我联系的温医生的事,其实我和他也不太熟,只知道他现在还在当医生,具体在哪工作,是不是小梁医生的同事,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再去问问小梁医生?”

黄阿姨确实不认识梁陆,因此昨天方舒好让她帮忙观察梁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换成这个温医生,黄阿姨就不那么淡定了。

有些事情她不能说,比如,温医生聘她来这里工作开出的天价报酬。

方舒好这时心情沉郁,并没有注意到黄阿姨语气的紧张。

“那就算了。”她提起唇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以后也不用帮我注意梁医生了。”

“好嘞。”黄阿姨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忙活。

-

午间十一点,E游科技大楼,顶层办公室。

窗外日光正烈,从头顶直射下来,照亮窗脚一小片,亮得刺眼,室内其余地方被衬托得昏昏沉沉。

杨秘书敲门进来,将一杯温水和一小包药片放到办公桌上:“您要的胃药。需不需要我帮您叫个医生?”

“不用。”江今彻松了松衬衫领口,拿起桌上东西,利落地灌进喉咙。

今早本来已经不再反胃,怪他路上心情烦躁,车开太快,人到公司胃又有些抽痛,不过并无大碍,吃点药平息一会儿就行。

杨秘书没有离开,见老板脸色稍霁,接着汇报工作。

“这是技术部设计的新的场景交互方案模型。”杨秘书将文件发给江今彻,“他们在美国的行程很顺利,和R厂开发团队进行了深入交流,产生很多新灵感,谢总说都集合在一个模型里给您过目,包括视觉、听觉、触感反馈……”

这是E游正在开发的最重要的项目,也是江今彻空降过来之后一直牵头做的,一个3A级别开放世界交互网游,预计明年就要公测。

这个游戏上市成绩的好与坏,将直接决定江今彻这位继承人能力合格与否。

戴上耳机,江今彻身体往后一靠,轻点鼠标,新的游戏交互模型在电脑大屏上展开。

“画面很漂亮。”他淡淡道。

秘书露出笑容,低头在平板上记录老板的评价。

江今彻懒靠着椅背,操作键盘和鼠标移动人物,做了几组简单的动作。

“触感反馈慢了点。”江今彻说,“别紧张,每个人反应速度不一样,最好重新做下评估,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好的好的。”

一幅幅华丽的画面闪过,江今彻按紧耳机,视线随意向下撇,离开屏幕。

“声音太杂了,很不干净。”他露出明显不满,“在陆地上行走和进入水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差不多?”

秘书一阵胆寒,忍不住在心里替技术部的同僚擦汗。

江今彻不悦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冷淡。

他瞭着屏幕,视线仿佛穿过那层电子板,望向虚空,从容不迫道:

“和谢总他们说,我想要一个真实的、沉浸的声音世界。”

“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感受山川河流,感受奔跑、游泳、跳跃的动作,和各式各样的角色交流,甚至分辨敌人的脚步,使用不同的武器精准地进行战斗。”

“好精彩。”秘书下意识说道,“不愧是您,老板。”

江今彻很轻地扯了下唇角:“这是基本。”

普通玩家偶尔疲惫了闭上眼睛,享受到的背景音乐,听到的说话声、脚步声、动物叫声、物品碰撞声……等到睁开眼睛,和视网膜捕捉到的美丽的画面一比,似乎都不值一提。

然而,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另外一群人的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小些内容!

也是写了这篇文,我才知道光中国就有一千七百多万视障人士,然而普通人日常生活里根本碰不到这样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虚度此生……社会福利和无障碍设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托腮]

这天之后,方舒好和梁陆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刚认识那个阶段。

陌生、疏离的对门邻居,两三天会碰到一次,点个头打个招呼,除此之外不再多话。

其中有一天,方舒好早晨在楼下逗狗,听到像梁陆的脚步声,因小狗正在拱她的手讨零食吃,方舒好没有第一时间抬头,下一秒,那串脚步声的主人就从她身旁走过。

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不见,干脆就当做不曾碰面。

方舒好也装作没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味,低头继续撸狗。

她心里梁陆的形象,渐渐蒙上一层灰,变得缥缈遥远。

他骨子里就是个冷漠的人,之前偶尔的关心照顾,和她像朋友一样玩笑逗趣,只不过是他无聊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倒是没想到,他确实守诺。

平常对她爱答不理,周四早上又准点出现,送她去公司开会。

晚上没空来接,也会安排好负责任的司机接班,一切妥帖,完全不用方舒好费心。

一周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下周四。

早晨九点,小区门口的马路边,方舒好钻上副驾,车里开了暖气,一下子驱散她手脚的冰寒。

砰的一声,驾驶座车门也关闭,梁陆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什么也没对她说。

他车里从不放音乐,方舒好静默地坐着,思绪无处投射,只能乱飘。

想起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上上周,她刷小优视频那个早晨。

没聊几句就不欢而散。

方舒好后来有反思——

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邻居,也并不了解梁陆的人生,哪来的资格要求他。

或许梁陆就是觉得她管太多,假清高,所以越发不想理她了。

“梁医生。”

“嗯?”

方舒好其实也没想好要和他聊什么,就是随便叫一声,打破沉默:“那个……算上现在这次,我的乘车十次卡,应该还剩下两次吧?”

梁陆沉吟片刻,铺眉蒙眼的疑惑口吻:“现在不是最后一次吗?”

方舒好转头瞪他:“别想骗我,每一笔我都有记账。”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梁陆扯着唇角,轻描淡写地带过,“快用完了,还充吗?”

方舒好想了想,这么方便的出行服务,错过了这村肯定没这店了:“充。”

她已经不期待梁陆能给她打折,不涨价就阿弥陀佛了,她手指点点屏幕,麻利地把钱转过去。

又是二百五。

“现在我在你那儿一共存了十二次。”方舒好一板一眼地说,“扣掉今晚回去的那一次,就剩下十一次……你今晚来接我么?”

“没空。”梁陆说,“会叫别人接。”

方舒好忍不住想:这哥成天一副游手好闲、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结果二十五块钱的巨款也不着急挣,总让给别人,天天晚上到底在忙什么?

心里腹诽,方舒好面上很平静:“今年只剩一个月零几天,十一次应该能用到明年。”

梁陆没答话,前方十字路口有点堵,车子停在长龙末尾,红通通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上周末。”他忽然主动开启话题,“你表妹陪你出门,是去看诊了?”

当时他们有在楼道打过照面。

方舒好:“是的。”

“医生怎么说?”

方舒好觉得有些稀奇。这人经常都没把她当盲人看,今天竟然会好奇她眼睛的诊疗情况。

“各项指标都还不错。”方舒好说,“医生已经在考虑手术时间了,快的话过完年就能做,慢的话要等到开春。”

“那也不远了。”梁陆声音很轻,“恭喜你。”

许是因为两人关系浅,方舒好和他聊这些事,比和家人好友聊更轻松自在,很多不敢对家人好友说的事,都可以告诉这位半生不熟的邻居:

“还是不要提前恭喜吧。手术成功与否是个未知数,即使非常成功,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无法保证,说不定只比现在多出一点点光感,或者变成超级近视眼。”

方舒好淡淡一笑:“我已经非常适应现在的生活,就算手术失败也没关系。”

这句话是对她自己说的,一句日久天长的洗脑。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挺过去。

红灯转绿,长长的车流走走停停,慢慢前进。

“不会失败。”

“嗯?”方舒好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梁陆踩下刹车,偏头瞥她一眼,“我觉得不会失败。”

方舒好怔了怔,如实说:“你这样我会压力很大的。”

“那就别当做恭喜。”梁陆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松开刹车踩油门,车子碾着闪烁的绿灯冲过十字路口,他提起唇角,“这是我的祝福。”

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都以最好的愿景祝福你。

方舒好心口一热。

类似的祝福她并非第一次收到,但从梁陆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谢。”方舒好露出由衷的笑,打趣道,“我也希望老天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欣赏到你的绝世容颜。”

前方道路畅通,车子飞驰着,车厢里莫名安静下来。

温馨友好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错眼,梁陆就变回冷淡疏离的模样。

“在那之前,我应该就会搬走。”梁陆说,“你还是换个愿许。”

方舒好空洞的眼睛转向他:“这么确定吗?”

“嗯。”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见不得人?”方舒好维持着审视他的动作,“监控也是,隔一段时间你就删得干干净净,好像特别怕被人看到。”

梁陆食指在方向盘上随意敲两下,完全没有被戳中心思的紧张,语调不紧不慢:“这不很明显吗……”

“我、在、躲、债。”

“什么债?”方舒好面露警惕,“你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吗?”

“不方便说。”梁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车子刚好又停下等红灯,他侧过身,右手撑在手枕上,往方舒好那儿稍稍凑过去,低眸睨着她,嗓音比平常更哑三分:“所以,你记得小心点,别和我走太近。”

顿了顿。

“当心被追债的当成我的什么人。”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触及方舒好面颜,她意识到他们现在离得有多近。

心尖兀然一跳。

说不清因为什么而紧张。

很快,她脑子转过弯来,没有被他恐吓到。

“你是不是忘了?”方舒好举起手机,明晃晃的二百五转账记录在梁陆眼皮子底下摇晃,“我是你的什么人来着?唔,好像也是债主。”

自问自答完,她浅浅一笑:“要是谁来找你讨债,我会第一时间加入他们,一起打你。”

“……”

红灯又转绿。

梁陆靠回原位,单手搭方向盘上,踩着油门驶过这路口。

阳光从斜侧打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忽地闲扯了下唇角,嗓音极低地吐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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