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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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梁陆派了车去接方舒好。

今天他并没有忙到抽不出空,只是觉得不应该在她跟前晃得太勤。

她的生活,没必要因为一个消极又恶劣的男人起太多涟漪。

而且他这辆破车坐久了,实在不舒服。

车停在路边,梁陆随手摔上门,迈开长腿,边往小区门口走,边抻开肩骨活动肌肉。

树影在地上摇晃,他的影子斜斜重叠在上面,经过一盏盏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蔓延过一块块表面有密密麻麻凸起的浅黄色地砖。

这是他们小区门口人行道上的盲道。

小腿突然撞上一物,梁陆皱了皱眉,睁开眼。

将那辆挡路的自行车搬到旁边,他继续踩着盲道前行,斜长的影子融进黑夜。

走进小区。

今天回来的不算晚,平常这个点,门卫都会叉着腰站在门卫室门口和认识的小区住户闲聊。

今天门卫室里外都空空荡荡。

越往里走越吵。

转进他住的那栋楼前的小路,树隙间透出刺眼的红白灯光,两种颜色高速转换,看得人精神紧张。

是一辆正在执行急救任务的救护车。

不偏不倚,就停在他所住的单元门口。

楼下过道和草坪上,三三两两人群成堆,其他栋的住户也纷纷跑来围观,议论吵嚷声纷纷扬扬,涨潮一样漫进梁陆的耳朵。

他穿过一群群人,走至近处,恰好看到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救护车上下来,拨开人群,快步跑进单元门。

梁陆继续朝前走,脊背不知不觉绷紧,下颌线拉得锋利。

路上拽了两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都说不清楚。

来到一楼门口,正欲抬步走进去,他动作忽地一顿。

余光里,阴暗杂乱的门边墙角下,一根弯折的,把手部分有蓝色花纹的盲杖躺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

转角之外,凌乱的脚步声和医护人员维持秩序的呼喊声夹杂在一起,没过多久,又有一阵开锁撞门声传来。

为了不影响别人走动,方舒好早已退出人群,独自坐在一楼楼道间里,倾听外面的动向。

乱糟糟的声响揉成一团,她好像听到有人朝她这边走来。

又或许是错觉。

直到下一秒。

“方舒好。”男人低哑发紧的嗓音,骤然从前方不远处响起。

他说话带着喘,看到她之后,语气反而更冷:“你盲杖为什么乱丢?”

呆坐在楼梯上的女人,长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拢着张苍白柔美的脸,听见他声音,她双眸茫然睁大,连忙扶着墙壁站起来。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感觉听到他那样的语气,她就应该道歉才对。

“我不是故意丢的。”方舒好扶墙站直身体,为自己辩解,“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到,没抓稳盲杖脱手了,然后怎么也找不到……”

话未尽,她听到男人阔步朝她走来,似乎还有盲杖触地的声音。

他帮她捡回来了吗?

方舒好牵起唇角,感觉到他停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抓她的盲杖。

下一瞬,她的手触到的,却不是冰凉的盲杖。

而是一只比她宽大许多,骨节分明,滚烫又干燥的手。

他握住她,紧紧地,用力地,好像担心她下一秒就会突然溜走。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觉上一章写得有点想当然,今天重写了一遍,改了些细节,感兴趣的宝宝可以重新看一遍(当然不看也没关系,影响不大~

方舒好的手被他攥到有点痛。

她愣在原地,有一瞬间甚至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把她拽进怀里。

结果并没有发生,梁陆只是抓着她的手,沉默许久,然后像是全身都松了劲一般,忽然放开。

方舒好的手落下去。

他是在紧张她吗?

杂乱的噪声之中,她似乎听见他的呼吸,很沉,很快,和往日从容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的盲杖。”梁陆后退半步,将盲杖递给她,“被人踩坏了。”

方舒好接过,摸到盲杖中下部分,原本笔直的金属很明显地弯折了。

她试着在地上点了两下,勉强还能用。

“谢谢。”她冲梁陆感激地笑了笑,又问,“外面怎么样了?”

“不清楚。”他根本没心思在意那些。

“我出去看看。”

方舒好握着半弯不直的盲杖,正欲抬步往外走。

左手臂忽地被人捉住,不由分说往上一带,搁在他屈起的臂弯。

方舒好呆了呆,莫名定身在原地,忘了动弹。

梁陆斜睨她,扯唇:“不用付钱。”

方舒好“哦”了声,低头,勾在他臂弯的手指尖轻轻蜷起,揪住单薄的衣服布料。

都快十二月了,他还是只穿一件卫衣,丝毫不畏冷。

两人并肩走到外面。

救护车闪烁的警示灯映亮方舒好茫然的眼睛,梁陆静静看着她,察觉到她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好奇,他难得善心大发,主动描述眼前的场景:

“医护人员把104房间里摔倒的老人抬到担架上,刚刚从我们面前走过去,送上了救护车。”

“老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梁陆难住了。

根据从人缝里窥见的狭窄画面,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活着。”

方舒好:“……”

人群涌出单元门,他们俩也跟着走到室外。

“梁医生。”方舒好扯扯他胳膊,“你是医生,要不过去帮忙看看老人家的情况。”

梁陆站着没动,一副薄情寡义样:“晚了,车子开走了。”

下一秒,嘀呜嘀呜的救护车警笛骤然响起,人群纷纷退开,目送救护车疾驰离去。

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散开,一道道脚步声远去,薄凉的秋夜重新占领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突然从小道上跑过来。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脸色苍白,肩上的包敞着,拉链都忘了拉,着急仓皇地冲向单元门内,往104号跑去。

没一会儿,她又跑出来。

“我爸呢?”她揪住一位眼熟的老人,“他怎么样?送医院了吗?”

“救护车刚刚送走。”老人说,“我没看清他怎么样了,听说摔倒在客厅,一个人在那里叫了很久呢。你们做儿女的,平常工作再忙,也要多关心关心父母啊。”

“我知道……对不起。”女人眼眶红了,“我现在就去医院……”

老人拉了她一下,眼神指指旁边:“是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姑娘发现你爸摔倒的,记得感谢人家。”

女人循势望去,很快撒开老人,朝方舒好这边走来。

梁陆有些诧异。

她刚才完全没提这事。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楼梯间,他还以为她只是好事的围观群众之一。

女人快步走到方舒好跟前,情不自禁伸手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小妹。”

方舒好绷直了腰,神情微窘:“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她今晚下班回来,走进一楼,就要拐去电梯间时,忽然听到另一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那声音细微又虚弱,隔着墙壁门板,普通人很难捕捉到,但她现在听力灵敏了不少,循着声音走到过道尽头,那边只有一户人家,她将耳朵贴在门上,很快分辩出老人呼救的声音。

然后拨打急救电话,又跑出去找其他邻居,让他们联系老人的家人。

没一会儿人越聚越多,方舒好的盲杖不小心被撞丢,不知滚到哪里去,她不想麻烦别人分神照顾她,又担心老人的情况,就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倾听外面的动静。

女人抱了一下就松开,拉着方舒好右手夸赞道:“小妹,你真是人美心善。”

目光顺着方舒好勾在梁陆臂弯的手转移到梁陆脸上,她接着夸:“你老公也是,真好的小伙,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方舒好呆住:“啊?不是……”

“我得去医院了。”女人重重拍一下她的手,“改天再来感谢你。”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急匆匆。

“等一下……”

方舒好解释的话卡在喉咙,嘴巴张着,尾音被风吹散。

周围又安静下来。

方舒好直挺挺地站着,抓在梁陆臂弯的手指微微发僵。

身旁的男人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漫不经心立在那儿,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他不介意吗?被当做她这个瞎子的对象?

怎么一句话也不解释。

方舒好脸颊莫名有点烫,倏地将手缩回来,扭头往旁边张望,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假动作很傻,欲盖弥彰。

因为她根本看不见。

许久。

身旁的男人终于舍得张一张嘴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还挺愉快:“回去么?”

方舒好:“随便。”

梁陆:“要不,去吃臭豆腐?”

方舒好有点惊讶。

无情无欲死气沉沉的梁医生,竟然会邀请她吃豆腐。

“刚才回来,看到那个小摊又流动到小区门口。”他闲散道,“上次你买的,味道还不错。”

稀奇,又说了一句人话。

感觉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方舒好翘起唇角:“那走吧。”

伸长盲杖,在地上划两下,触感很不稳当,她才想起盲杖弯掉了。

还牵他吗?

方舒好低下头,脸颊尚有余热,今晚的夜风不够冷。

没走两步,她垂落的左手忽然被人轻轻擦碰了下。

“愣着干嘛?”

“噢。”方舒好抿着唇,抬手勾住他胳膊。

还没走出小区,方舒好就闻到酸酸臭臭又诱人的味道。

停在小摊前,梁陆扫一眼招牌,对老板说:“两碗臭豆腐,一碗正常辣,一碗不放辣。”

方舒好:“我也加一点辣吧,臭豆腐不放辣不好吃。”

梁陆:“那就一碗正常,一碗微辣。”

方舒好抬头看他:“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口味。”

梁陆不以为意:“天生记性好。”

方舒好:“……”

这时,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台风天,她送他泡面吃,他说拿走了清淡口味的,其实是骗她,他拿走的是辣味的,把清淡的给她留下了。

就好像,早知道她喜欢哪种口味的一样。

老板的说话声打断她思绪:“打包还是这边吃?”

梁陆心想都走出来了,就在这边解决掉,带回家还熏屋子:“这边吃。”

“一共16块,扫上面这个码。”

……

梁陆站着一动不动,方舒好牵着他,能感受到他完全没有拿手机付款的意思。

将一毛不拔贯彻得淋漓尽致。

又安静了几秒。

方舒好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拿出手机,打开扫码付款的摄像头。

她也不是完全没脾气,手机故意拿低很多,对着下方的臭豆腐锅。

梁陆:“往上一点。”

她手机往上抬,照到老板的脸。

梁陆:“往右一点。”

她往右走,照到旁边等菜的顾客,那人表情古怪看眼他们,赶紧躲开。

梁陆:“再往左一点。”

她手机走回去,又照到老板。

老板忍不下去了:“小伙子,你赶紧付了吧,怎么好意思让一个看不见的姑娘请你。”

就是就是。

方舒好在旁边用力点头。

熟料,下一秒,她的手机就被身旁的穷鬼抽走。

梁陆浑然一副烂泥扶不上墙且满不在乎的德性,无视旁人指摘的视线,气定神闲地用方舒好的手机扫了码,然后塞回她手里:“按下密码。”

在场所有人:“……”

付完钱,臭豆腐还有几分钟才能做好。

两人在小摊后面的矮桌旁边坐下。

方舒好正想摸一下桌子,丈量高度和大小,身前忽然传来窸窣的摩擦声,像纸巾在擦桌子。

那声音一寸寸经过她面前,走完一遍,又走一遍,仔仔细细,纤毫无遗。

方舒好不自觉坐直了些。

脑海中勾勒出梁陆低着头,手捏纸巾,细致地擦拭她桌面的样子。

不知不觉又想起,很多年前,和另一个人一起去吃苍蝇馆子。

他显然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桌上覆着一层黄色油渍,他拿纸巾擦了三四遍也擦不掉。

“这个桌子就是长这样的。”方舒好对他说,“别擦啦。”

“我现在知道了。”

可是下次来这里,他又抽出纸巾开始擦。

“你是洁癖吗?”方舒好问他。

“还行吧。”他懒散地说,“就是看到那团东西在那儿,老是担心它会弄脏你的手。”

……

臭豆腐上桌了。

每个碗里都放有两根木签和一个塑料勺子,方舒好现在吃东西习惯筷子勺子一起用:先用筷子把食物夹到勺子上,再拿起勺子喂进嘴里,这样食物不容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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