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游泳是方舒好最拿手的项目。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旁边就是游泳基地,童年的假期,一半时间她都泡在那个泳池里。

“是啊,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补课那一个月,体育课都改成游泳课,学不会游泳还毕不了业。”徐翡面露难色,“我高一游泳就考了不及格,天杀的实高,改名叫泳校算了!”

方舒好没有附和。在她老家的学校,别说游泳课,正常的体育课都会被各个正课轮流占用,像实高这样素质教育、百花齐放的环境,她以前想也不敢想。

长跑后劲太猛,方舒好腿软地想坐下,徐翡用力扯着她:“别坐,喝点水走两步……”

方舒好接过徐翡递来的水,不到一秒,又被她抢回去。

徐翡窃笑:“看那边,你的周栩来了,他肯定要给你送水!”

方舒好疲惫得要死,想反驳又没力气。

周栩从3班学生堆里走出来,径直掠过离得近的方舒好,走向另一个人,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把水递给她。

任听雪瞟了他一眼,没有接。

“他什么意思?”徐翡捏紧拳头,“为什么给任听雪送水?”

方舒好:“你管人家……”

“校草也来了!”徐翡的注意力很快被更亮眼的人夺走,“校草每次经过我们班都要和你打招呼,他的水肯定给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江今彻停在任听雪面前,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任听雪一改骄横,腼腆地伸手接过。

“可恶的男人!”徐翡破口大骂,“都只看得见第一名,第二名没人权吗?”

跑道那头,江今彻给任听雪送完水之后,又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拎出几瓶矿泉水,挨个运动员分发。

很快分发到方舒好手上。

方舒好接过:“谢谢。”

“江今彻。”徐翡眯着眼,不悦地点他,“中央空调可做不得。”

江今彻一脸无语,话都懒得说,转过身,指指自己后背。

少年身姿清瘦又高大,肩很宽,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风一吹,匀称利落的倒三角身形就清晰可辨。

在他手指的地方,运动员号码牌下面,还有个回形针别着个小一点的布牌,上面印着三个字:

后勤组。

方舒好疑惑:“运动员也可以当后勤吗?”

江今彻扬了扬眉:“和自己的项目错开就行。”

“所以你是女子1500米的后勤人员?”徐翡说,“我记得……你前面刚跳了高,马上又要跑男子三千米决赛了吧?”

江今彻:“不碍事。”

就在这时,新的广播声音响起,回荡在操场上空:“男子乙组3000米比赛马上开始,请运动员立刻到起点集合……”

“走了。”江今彻转身离开,没走两步,突然又转回来,视线扫过搀扶方舒好的左右护法,似是有些无奈,尔后,又望向中间的她。

他微抬下巴,英俊面庞迎着光,意气风发地冲她一笑:“下次,我再来看你拿第一。”

方舒好怔住。

莫名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突然口干难耐,她拧开手里的瓶子,急匆匆地喝了一口。

什么水,怎么这么甜……

她低眸看了眼手中蓝色包装的瓶子,才发现这不是矿泉水,而是一瓶从没在学校超市见过的,进口的运动饮料。

方舒好眨眨眼,转眸去他刚才分发给其他人的。

清一色的红瓶子,都是从后勤组的纸箱里拿出来的普通矿泉水。

好像,只有她的不一样。

……

“舒好,你等会怎么回去?”

景明的声音截断了记忆,方舒好回过神:“我的司机应该会来接我。”

“马上就结束了,你最好现在就和他说声,让他提前来等你。”

方舒好握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一下头。

晚间九点,论坛落下帷幕,与会者鱼贯而出。

方舒好在景明的牵引下离开会场。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景明忍不住问:“舒好,你那个司机,是你的朋友吗?”

“是邻居。”方舒好说。

“那他还挺贴心的。”景明说,“只是邻居,今天送你来还能接你回去,又不像平常去公司那样顺路。”

方舒好:“他说他就在附近接单,现在过来正好和我一起回家,也不耽误。”

“原来是这样。”

根据定位,景明直接把方舒好送到梁陆停车所在地。

夜风寒凉,最后几步路方舒好没再抓着景明,收手搂了搂外套。

经过车头时,她装作脚滑歪了下身子,右手按在引擎盖上。

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骗她。

说什么送完上一单,刚到。

也许送她过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停车场。

一直在这里等她。

耳边响起一道与景明不同,疏懒散漫的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帮她打开副驾车门。

方舒好伸手扶住他胳膊,低头钻入车中。

梁陆垂眼,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抓在自己上臂,指节泛白,似乎比平常抓得用力得多。

进入车内。

车里未开暖气,许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并不冷。

梁陆启动车子,跟随车流缓慢离开停车场。

车里亮着阅读灯,并不暗,方舒好白皙的脸庞盈着暖光,依旧沉默,空茫,心事重重。

“碰上什么事了?”梁陆漫不经心问,“这么低落?”

“没有。”方舒好眨眨眼,提了下唇角,强装无事。

不知道装得像不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记得失明之前看过一些盲人纪录片,那些盲人因为看不见人脸,不知道怎么摆弄五官是得体的,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奇怪。

车子汇入大道,平稳地前行。

寂静占据了一切。

方舒好:“可以放点歌听吗?”

“这车蓝牙不好使。”梁陆说,“听电台吧。”

他打开车载电台,随便挑了个正在放歌的频道。

一首流行歌放完,没有主持人插话,接着就放下一首。

轻缓悲伤的钢琴前奏漂浮进狭窄的车厢。

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情歌。

“如果你眼神能够为我片刻地降临……”

非常不巧,车子没有赶上绿灯,不得已停在十字路口前。

一切都安静下来,唯有男歌手干净低缓的声音流淌。

小心翼翼地唱着令人绝望的歌词。

“盘底的洋葱像我,永远是调味品。

偷偷地看着你,偷偷地隐藏着自己……”

方舒好忽然将头转向窗外,完全屏住了呼吸。

悲伤的情绪随着主歌推进积攒到了顶端,下一句就是高潮。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梁陆突然切换了电台。

感人的情歌变成短视频口水歌,所有情绪戛然而止,然后崩解、坠落,没有接触地面就消散一空。

方舒好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势,没有问他为什么切电台。

像一个只关注窗外风景,听不见音乐的聋子,而非盲人。

今天的路程比平常上下班长得多,红绿灯也多,走走停停,电台歌曲并不能完全驱散车厢里微妙的沉静。

意外遇见任听雪之后,直到现在,方舒好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很努力地隐藏情绪,然而直觉告诉她隐藏得并不完美,身旁男人时不时就用余光打量她能,带着探究意味,她能感受到。

方舒好随便想了个幌子:“我今天……不太舒服。”

“怎么了?”

“来例假。”她手捂住肚子,“有点痛,所以,搞得心情也不太好。”

“前面有药店。”

“不用不用,没那么痛,回家喝点热的就行。”

这说辞半真半假,她今天确实来例假,但她的内分泌系统很健康,从来不会因例假而遭罪。

许是受心情影响,又或是上天惩罚她说谎,这些话说完,她本来不痛的肚子忽然真有点痛了。

方舒好顺势歪靠到一边,终于不用再假装,任由身体疲惫地瘫软,面色苍白,表情迷惘。

不知不觉间,车速似乎慢下来,暖气好像也变高了。

这一趟开了将近一小时才到家。

乘电梯到楼上,方舒好松开梁陆的胳膊,道了声谢,转身开门,踏进玄关。

回头关门,门合到一半,突然被一股力量抵住,再也拉不动。

方舒好一惊,仔细嗅了嗅空气:“梁医生?”

男人散漫不羁的声音响起:“除了我还有谁?”

方舒好安下心:“有什么事吗?”

“谈个生意。”梁陆人仍站在外面,单手抵着门,眉宇微垂,睨着方舒好茫然的眼睛,“你不是不舒服么?我可以帮你煮碗汤,吃了能好点。”

方舒好眨巴眼:“你还会这个?”

“三流医生,养生比治病拿手。”

方舒好觉得有道理,于是问:“多少钱?”

“五十。”

方舒好眼皮一抽,大刀阔斧地杀价:“十五。”

“……”

这一下似乎杀到梁陆大动脉了,他凉飕飕地吸了口气,冷笑,抵在门上的手一松,好像要走。

其实并没有走,只是懒洋洋地把手抄回兜里,下一瞬,却看到门内的女孩急匆匆探身出来,抬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啧,这么舍不得我?

梁陆扯起唇角,猜到她肯定要抬价挽留他了。

十五也太欺负人,二十五他就勉强……

方舒好:“十六。”

梁陆:“……”

方舒好揪着他衣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一下,两下,三下。

完全没用什么力气,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扯进了家里。

梁陆心余力拙地立在玄关,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不到四十码的拖鞋,放到他面前。

叹了口气,他转身回自己家,拿了常穿的拖鞋过来。

洗净手,走进厨房,查看都有什么食材。

方舒好像条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梁陆有点无语:“不会偷你家东西。”

“你偷了我也看不见。”

“那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就在哪。”

方舒好雷打不动地杵在厨房里,听到流水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滋滋的火声、食材下锅入水的翻滚声……所有行动干脆、流畅,好像全程都没有拿出手机查菜谱,或是求助他人。

桂圆、红枣、枸杞、鸡蛋,浸在沸腾的糖水里,混合出暖入肺腑的甘香。

成品上桌,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方舒好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享用。

温暖的食物掉入胃袋,一点点补充她的力气,血液也被热气熨帖,从躯干流向四肢,一路通畅,全身都暖和起来。

除此之外,杂乱的大脑也在逐渐清醒。

今天见过任听雪,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那时的她虽然算不上天之骄子,却也是有野心,有干劲,不愿屈居人后。

她逐渐认识到,其实现在的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吧。

不甘苦学多年,只混到如今这样的工作,不甘从前认识的人都往上走,只有她因一次意外,坠落泥潭,沉沦于平庸。

方舒好低着头,咽下一口暖汤,忽然对懒坐在对面的男人说:“我们公司的AI实验室有个研发岗,最近在招人,好像还没招到合适的。你觉得我如果去申请,有没有机会被选上?”

梁陆默了默,忽地轻笑:“你问我?”

“嗯。”

“我自己工作都快保不住,你确定?”

“我现在没几个朋友可以聊天了。”方舒好说,“就随便问问。”

“除了朋友,还有家人。”梁陆说,“换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和家里人聊聊?”

方舒好:“星悠还太小了,小姨和小姨夫都在老家,对我的工作也不太了解……”

“那你父母呢?”梁陆漫不经心地问。

听见这个问题,方舒好不由得沉默。

她抿紧嘴唇,两只手都贴到碗侧,攫取着热度,让身体不至于僵硬。

“我的父亲……我从来没见过他,小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我妈,另攀高枝。”方舒好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也许就是这段经历,让我妈变得有些势利,不甘于普通的生活,结交了很多不同的男人,依靠他们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更好的生活。”

梁陆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方舒好接着说:“虽然她偶尔会忽略我,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都对我很好,我曾经非常离不开她,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现在呢?”梁陆说,“你失明了,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久,我好像都没见过她来。”

“她不在国内。”方舒好说,“她现在有了新的家庭,这已经是我出生后经历的第四个家庭,也是最好的一个,她终于过上了她满意的,也很安定的生活。”

顿了顿,方舒好提起唇角:“我永远都是她的女儿,但我现在更想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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