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没有说在那四个家庭里都经历过什么,可以想见那一定不愉快,才会让一个如此依赖母亲的女儿执著离开。

“你就这么轻易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梁陆手搭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不怕我知道你没人罩,随便欺负你?”

方舒好舀了块鸡蛋送进嘴里,边嚼边说:“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你就说?”

“我是个真诚的人。”方舒好说,“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家里的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梁陆哂笑了下,“可惜了,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出来了。”

“……”

“扯这么远,最开始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方舒好说,“你觉得我可以去争取那个工作吗?”

梁陆总算收起几分散漫,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听说,你那个M大学历很有含金量,还是硕士,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吧。”

“简历是符合要求的,而且还超过了很多。”

“那不是随便都能选上。”

“可我是盲人啊。”

“哦,那完了。”

方舒好:“……”

“你不就这么想的。”梁陆说,“你已经预设了自己会失败,还去争取干什么。”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方舒好皱眉,勺子在汤碗里乱搅,“我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吧,现在的工作应该不会丢。”

梁陆:“所以风险几乎为零,失败了也没关系,相当于走在路上随便抢别人钱,运气好抢到了就是你的,没抢到也不会有人来抓你,天大的好事。”

好烂的比喻,他脑子里果然天天想着抢人钱。

方舒好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太出来:“如果没抢到钱,会证明我的无能,眼睛看不见果然不行啊,盲人果然只能做最简单的工作……”

梁陆有点理解了,她怕的是失败之后失去希望,被盲人这个身份彻底困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和:“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劲,失明带来的,也不全是弱点。”

方舒好:“真的吗?”

“比如昨天早上。”梁陆扯了下唇角,“说真的,你挺吓人的。”

昨天是星期六,方舒好不用上班,早晨一如既往地坐在楼下晒太阳。

梁陆这几天公司事情多,出门都比较早,几乎每天都能和她碰上。

“梁医生,早啊。”方舒好现在不用闻味道,光听脚步声就能认出他,“今天有急诊病人吗?还是医院要开会?”

公司今早确实有会。

梁陆有些诧异,他在所有有可能碰到她的地方,无论气味、声音、脚步都维持一贯的状态,自认为没什么偏差能让她察觉出异常。

“从你今天脚步声出现,直到走到我面前,花的时间比平常少了两秒。”方舒好说,“之前一直都是21秒左右,误差不超过一秒,说明你今天有点急哦。”

梁陆:“……”

好可怕的女人。

……

“你的专注度,头脑排除干扰处理信息……咳咳,总之,感觉你的脑子比看得见的人更好使一点。”梁陆一言以蔽之。

方舒好微微怔住。

虽然,她之所以细致到秒,也因为她对梁陆这个人本来就很关注,但他的话依然点醒了她。

想起从前在数学竞赛班,班里谁不是天赋怪,方舒好算不上天才中的天才,但她有个很明显的优势,那就是专注度高,心很静,这让她的逻辑能力和抽象思维能力都变得更突出。

失明之后,她的世界干扰更少,感官浓缩,那些和数学强相关的能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失明带来的浏览、操作、协同上面的缺点,确实难以弥补,但是如果遇上一些顶级的、抽象的问题,方舒好有学历,有更强的思维,也许能处理得比正常人更好。

不知道面试的时候提这点有没有用,但方舒好现在确实被鼓励到了。

我也没有那么差劲,我比从前,竟然还多了那么一点点优势。

那就去争取吧。她下定决心。

趁碗里的东西还没有凉透,方舒好加快速度,把它们干干净净全部吃完。

放下勺子,用纸巾擦干净嘴,她冲对面的男人一笑,诚心诚意说道:“梁医生,没想到你真的会鼓励我。”

梁陆向后靠着椅子,挑了挑眉,声音还挺愉快:“要是你争取到那个什么岗位,肯定能涨工资吧?”

方舒好点头:“至少翻两倍。”

梁陆“啧”了声,笑容更灿烂:“那以后,像今天这样的服务,还有打车费,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

方舒好:“……”

她压下吐槽的冲动,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接着赞扬他:“虽然我和你认识不久,但是你经常给我一种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梁陆闻言,敲在桌面的手指一顿,淡笑了下:“很老套的勾搭方法,下次别用了。”

方舒好:“那要用什么?”

梁陆没听明白:“嗯?”

“用什么勾搭方法。”方舒好平静地说,“才能勾搭上你?”

四周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静如真空。

梁陆眼皮跳了跳,把不准她的用意。

定定端详对面口出狂言的女人,没在她脸上找到太多波澜,好像只是在问他明天要吃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梁陆坐姿未变,依旧散漫靠着椅背,一样的波澜不惊,“不会轻易对男人动心。”

方舒好点了点头,朝令夕改毫无心理负担:“那是之前。”

梁陆:“所以现在,真动心了?”

方舒好垂下眼,似在思考。

她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体温一直在升高,心跳也杂乱。

嗯,毕竟刚喝完那么一大碗热汤,有这些反应很正常。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前阵子我闺蜜来找我玩,有劝我多接触新的男生,毕竟我已经单身很多年,上一段恋情,还是在年少无知的高中时代。”

“年少无知。”梁陆复述这四个字,扯唇轻笑,“很低的评价。”

“只是客观评价,表示已经过去很久的意思。”

梁陆静默须臾,冷冷淡淡道:“你准备听你闺蜜的,然后就看上我了?”

“她当时就有推荐你,我一开始拒绝了,那时候还没什么想法。”方舒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在讨论买卖,而非感情,“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我只是眼睛看不见,也没有那么差吧。”

“你确实还行。”梁陆认可她这个人,语气却更凉薄,毫无人情味,“但我记得我说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包括你。”

气氛再度凝滞。

方舒好似乎有点受打击,低下头,许久不语。

扎在脑后的马尾微微散乱,几缕碎发扫过素净脸庞,垂落下来。

“那我……”她一副被拒绝了之后强忍难过的样子,轻咬着唇,“我再想想吧。”

梁陆移开视线,没再看她。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衫,里面是白T,领口明明没扣子,他却觉得呼吸不畅,像被一丝不苟的衬衫勒紧,总想抬手扯松些。

唰的一声轻响,对面的椅子后挪,男人站了起来,似要离开。

方舒好跟着站起来,低声说:“我明天就想去公司申请那个职位,免得他们招到新的人,那就没机会了。你明早方便带我去吗?”

明天是星期二,不是方舒好之前和梁陆约好的每周去公司的日期。

梁陆迟疑了几秒。

最终还是冷漠到底:“我明天没空。”

方舒好:“好,那我自己打车。”

梁陆本想说他可以帮她叫车,顿了顿,还是把话压回喉咙,只平淡地告了辞,这便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他回到自己家里。

手机和车钥匙扔到玄关柜上,发出哐的碰撞声。

他径直走进卧室,边走边利落地脱掉身上衣物,额发随手往上抓,拎起浴巾进了浴室。

全程没有开灯,黑暗里,冰凉的水花砸下。

似是觉得不够爽,他将花洒冲力调到最大。

任由冷水暴雨冰雹似的砸在身上,慢慢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

次日,早晨七点多。

太阳刚升起不久,城市上空还笼着淡淡的雾气,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费力地将孤零零的枯枝伸展进雾中,冬天已经悄然降临。

梁陆款步走出一楼单元门,前方有条鹅卵石小径横穿青黄不接的草坪,是前往小区大门的近道。

小径旁的长椅,今天空空如也。

迎面走来一位眼熟的中老年女人,手里拎着个纸袋,似乎装着糕点。

女人抬眼看见梁陆,目光不自觉顿住。

不论这小子多没出息,那张脸生得确实一等一的俊,眉眼轮廓锋利,帅得很有冲击性,骤然瞅见,她这颗老心脏也忍不住咚的一跳。

“小梁医生。”女人笑着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啊。”

“周阿姨早。”

周阿姨就是上周和方舒好一起在楼下健身,还给她介绍对象的那位阿姨。她在这套小区里有三套房,两套出租,一套自住,日子过得可滋润,呆呆和瓜瓜两只狗,主要就是她在养。

梁陆记得周阿姨的三套房都在隔壁10栋,但她这会儿却往他所住的11栋2单元走过来。

“您来11栋找人吗?”他难得多嘴问了句。

“是呀,我去找小方,前两天我和我老公出去旅游,呆呆和瓜瓜都是她帮我喂,我带了点特产回来,正好拿去给她当早饭。”

梁陆点了点头,正要错身而过,周阿姨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小梁啊,我看你和小方经常一起出现,你们……关系很好吗?”

“她付钱,请我当司机。”梁陆言简意赅,表明他们只是雇佣关系。

“原来是这样。”周阿姨笑起来,“我就想着,小方都愿意认识小许医生了,两个人微信也加了,她应该不会同时在接触别的男孩子了吧?”

梁陆:?

周阿姨:“那我上去了啊,等会儿正好和她聊聊小许医生的事,你说她那么温柔漂亮的女孩子,一直单身哪像回事。”

梁陆:……

两人错身而过,周阿姨走进11号楼2单元,乘电梯到9楼,方舒好提前知道她会来,人还没到就打开门,周阿姨提着糕点笑眯眯走进去。

方舒好给周阿姨准备了热饮,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边吃边聊。

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方舒好不知道这个点谁会到访,迟疑地走到门口:“哪位?”

“我。”

一个字,仍是那副冷冷淡淡,拽天拽地的德性。

真稀奇,昨天刚拒绝了她,今天大清早又造访。

方舒好打开门:“有什么事吗?”

梁陆没理她,轻车熟路地换了鞋走进来。

他昨天带过来的那双拖鞋后来没带回去,一直放在她家玄关。

“我昨晚在你这儿丢了个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说,单手抄兜,像在自家那样逛了客厅一圈,又逛到餐厅,和坐在餐桌边、睁大眼盯着他的周阿姨点头致意。

方舒好茫然地跟在他身后:“你丢了什么东西?”

“车钥匙。”

说着,梁陆又散漫地逛进厨房,随便翻找了下流理台,连冰箱都打开瞧了眼。

方舒好:“会不会在你自己家里?”

“找过了,没有。”梁陆停下脚步,忽地笑了声,“找到了。”

方舒好听见叮铃的钥匙碰撞声,一闪而逝,来不及分辨是从哪个地方找到的。

回到餐厅。

周阿姨表情古怪地看着梁陆:“你的车钥匙为什么会在她家?”

梁陆没有回答。

不动声色站在原地,似在思考该怎么说。

“我昨晚肚子不舒服。”方舒好替他回答了,语气一本正经,似乎急于和他撇清关系,“他就来给我煮了点东西缓解症状,相当于医生给病人治病,我是付了钱的。”

话里强调交易关系,而非人情往来。

梁陆扯起唇角,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周阿姨:“邻居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小梁你也是,煮点东西给人家而已,怎么还收钱。”

“没办法。”梁陆叹气,“实在是穷。”

周阿姨:“……”

方舒好摸到餐桌,重新坐下。

她晨起只洗了把脸,连隔离都没涂,脸颊白生生,唇色很淡,桃花眼显得比平常更空洞,昨晚似乎没睡好。

“梁医生。”她对梁陆说,“你要不要也坐下吃点?”

“吃过了。”梁陆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掩住锋利的下颌,正欲抬步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停下。

“你等会儿几点走?”他问,“快的话,或许可以带你。”

“你昨晚不是说没空吗?”

“这不是找不到车钥匙,浪费了很多时间。”梁陆散漫道,“反正都迟了,也不在乎再迟一点。”

“哦。”方舒好喝了口温牛奶,嗓音平和地说,“可是你和我说得太迟了。”

梁陆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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