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今天刚到任的印度高管名叫桑杰卡纳,外企风气是直呼其名,中西合璧就戏称桑总。

“是哪个会所?”

“我也不清楚,去了就知道了。”

黎念带着方舒好坐上一位男同事的车,两个女生在后座,听前排两个男生闲聊,说桑总今晚挑这个地点,明摆着展示人脉,让我们别小瞧他。

阿尔瓦度假酒店,A区是正常的五星级酒店,B区是别墅会所,坐落于湿地公园内,和A区隔着一条人工河,不对外开放,据传多被本地富豪包下,作为销金寻乐的场所。

在A区聚餐平平无奇,但今天桑总请客的地方,是B区其中一栋楼,这就有点说法了。

方舒好不是本地人,对这些门道不太了解,听得云里雾里。

车停在酒店A区停车场,他们步行进入B区,这里的空气明显比外面清新很多,间或听到大型鸟类的鸣叫声,仿佛离开了城市。

室内很热闹,不像聚会厅那样正式,几个team的人混坐在一起,上菜之前,先听桑总说两句。

方舒好听得格外认真,切实感觉到印度人情商之高、说话之圆融、画饼之娴熟。

最后他还露了一手中文,全场气氛都被调动。

席间,为了展示亲和力,他专门来到方舒好这位特殊员工面前,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方舒好大大方方敬他一杯,表达出充足的干劲。

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气质温和又从容,完全不怯场。

“英文说得比我还好。”桑杰笑道,“听说是崔茜一手把你提拔上来的,很有眼光。”

这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吗?

崔总今天没有来,方舒好想了想,谨慎又谦虚地说:“我刚来AI中心不久,以后还请您和崔总还有其他同事多多指教。”

桑杰:“那我和你一样,都是初来者。”

方舒好听见他重新倒酒的声音。

猜到他要敬她,方舒好赶紧也倒了一杯,和他相碰。

终于应付过去。

方舒好摸了摸略微发热的额头。

她的酒量不至于一杯倒,但三杯倒是很有可能的。

她现在已经喝了两杯,都是度数低的红酒,勉强能维持住神志。

随着时间推移,室内越来越吵闹。

有人开了音响唱歌,有人哐哐打桌球,还有一群人在拼酒,热火朝天。

黎念是其中之一,豪爽地一杯接一杯,干趴了好几个男同事。

方舒好头有些晕,想出去吹会儿风,等了黎念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便拿起盲杖,慢慢探路,独自走到了室外。

冷风扑面,她围拢围巾,一路直行,停在草坪边,听远处水泽潺潺。

手伸进口袋握着手机。

不想回去应酬了,就是不知道现在叫梁陆来接她,会不会太早,打搅到他的事。

这时候,不远处有脚步声走近,优哉游哉的,差不多三个人。

即将掠过她时,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方舒好?”一道耳熟的男声,迟疑又诧异地叫出她名字。

方舒好愣住,慢吞吞地反问:“肖泽?”

“真的是你。”肖泽表情复杂,“晚上好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她回答,跟着肖泽的两个公子哥看清楚方舒好的脸,眼睛都放光:“老肖,这种大美女你上哪认识的?”

肖泽:“高中同学,以前一起搞竞赛。”

“原来是老同学,那就叫过来一起玩啊。”一男生说,“今天你们约的女生也太少了。”

肖泽汗颜:“不太合适吧,她,她眼睛看不见。”

方舒好微微低下头,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男生愣了下,无所谓地笑起来:“看不见也没关系,等会儿能听我唱歌就行。”

“我记得老江高中的时候也搞竞赛。”另一男生想起这茬,问方舒好,“江今彻你肯定认识吧?”

方舒好沉默了几秒:“认识。”

“那正好。”男生热情道,“他今天在这儿过生日,你也一起来给他庆生吧。”

“是啊,走吧走吧。”

“我觉得不太行……”肖泽简直一个头比两个大,又不好直说他们从前的恩怨,便把难题抛给方舒好,“咳咳,人家还没答应呢,我看她今晚还有别的事儿,是吧?”

方舒好点头:“公司团建。”

“那也太无聊了,还是来和我们一起玩吧,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从前,方舒好一定会拒绝,她和江今彻应该离彼此越远越好。

但是现在……

许是酒精蚕食了大脑,让理智迟钝,不该有的念头被放大。

她没有拒绝,而是试探地问:“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一个男生很干脆地上前引导她,“你挽着我,我带你走。”

“你小子动作也太快了。”另一人艳羡道。

“等等……”肖泽的声音完全被忽略,“嘶,她是你俩邀请的哈,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方舒好跟着他们,恍恍惚惚地进入另一幢别墅。

这里占地面积更大,经过宽阔的前厅、长长的连廊,听到音响震动,酒气弥漫,她知道到了,心脏不自觉提起。

牵引她的年轻男人名叫邵游,一路上都在和她闲聊。

“右边是棋牌区,也有台球桌,前面是沙发,左边是酒柜和吧台,你想喝点什么就和我说。”

“好的。”

方舒好点点头,跟着他停下来,能感觉到一道道视线汇聚至她身上。

头顶灯光压得很低,色调冷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灯芒和人影,交错晃动。

U型真皮长沙发上,零零散散十来人,离方舒好最远的地方,众星捧月般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衬衫,黑色西裤,皮肤白得发冷,左眼下有一颗细小泪痣。

他坐姿松懒,撩起眼皮望见来人,握杯的手稍稍顿住。

不冷不热的视线,落至盲人女孩勾在邵游臂弯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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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游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这里暖气是不是没打足。

在场的高中同学不多,只当肖泽他们带了个漂亮女孩过来一起消遣,问了下名字,就让他们赶紧坐下。

和方舒好打招呼的都是陌生人,除了肖泽,她感应不到一丝熟悉的存在。

忽然有些后悔,这里和她格格不入,是不是不应该过来。

邵游好心将她带到一个女生身边坐下:“我记得她也是你们高中的。”

方舒好心头一紧,下一瞬,果然听见一线清脆骄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啊,我们俩很熟。”

方舒好深吸气,很快调整好心态,温和应道:“好久不见,听雪。”

任听雪被她亲切的态度搞得不太自在:“我说和你很熟,不是这种熟法。”

“不论如何,有件事情我要谢谢你。”方舒好诚心诚意道,“要不是那天在行业论坛上被你骂了几句,我可能不会下定决心离开原来的部门,去竞争更好的岗位。”

任听雪扫她一眼:“你升职了?现在是算法研究员?”

方舒好点头:“差不多。”

“不错。”任听雪提了下唇角,“这样才能算是我的对手。”

高中那两年,任听雪一直视方舒好为强敌。她和她竞争长跑冠军,竞争校花的称号,也竞争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互有输赢。

抛开方舒好这个人品行如何,对于她的能力和上进心,任听雪还是认可的,听说她从T大退学后远赴美国又考上了M大,任听雪便觉得她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无论到哪里都会坚韧生长,因此那天在行业论坛上看到她失明后自甘平庸的样子,任听雪便觉得心里冒火,不吐不快。

她希望方舒好输在她手下,但不希望她被别的东西打倒。

“她俩竟然聊起来了?等会儿该不会掀桌吧?”肖泽坐在江今彻旁边,一只手搂着女朋友,另只手酒杯都要拿不稳。

一波接一波,他今晚属实受到太多惊吓。

余光瞄一眼江今彻,只见他神情平淡,听完他的话也懒得去看方舒好那边,目光散漫,落在对面某个人身上。

肖泽循势望去,看到淡淡的白烟,有个哥们正靠着吧台抽烟。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抽烟。

下一瞬,因为方舒好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肖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江今彻和他们这群狐朋狗友立下的规矩。

那时他和方舒好刚在一起,经常带着她到处玩,因为方舒好不喜欢烟味,好像是小时候家里闹过火灾,对焦烟味道生理性不适,所以江今彻干脆一杆子打死所有人,搞霸权主义,不仅自己不抽烟,还要求身边的所有朋友,在方舒好在的场合,都不许抽烟,免得她闻到烟味不舒服。

后来,他们分手之后,这一霸王条款自然也作废,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肖泽搓了搓脸,看到江今彻已经收回视线,刚才应该只是随便瞥一眼,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以他俩现在的关系,就算江今彻吹一口烟到方舒好脸上,肖泽都觉得很正常。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身旁那位哥倒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拿起酒杯,喝水。

是的,水。

他今天过生日,所有人都喝酒,就他自己喝水,说是因为早上喉咙不舒服,吃了片头孢。

头孢配酒说走就走,大家只能暗骂没劲,不敢再来劝酒。

肖泽陪女朋友喝了一杯,起身上洗手间。

这边的洗手间有人,他走到回廊另一边去上,上完出来,看到刚才那个抽烟的哥们,不知何时挪到回廊这儿吞云吐雾。

“怎么一个人在这?”肖泽问他,“回去吗?”

“等会儿,再抽一根。”男人有点无奈,“彻哥不让我在里面抽。”

“啊?”肖泽怀疑自己听错,“你再说一遍?”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烟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都好好的。”男人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要抽去外面抽,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肖泽:“……”

回到沙发上,肖泽想喝口酒压压惊,女朋友贝嘉突然靠过来,说:“你们刚才带进来那个妹妹,我看着很眼熟,刚刚才想起来,她好像是小翡的朋友,我生日那天来了,我记得你还和我说过……”

她压低声音:“她是江今彻的……”

“仇人前女友。”肖泽呷了口伏特加,额头突突跳,“我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为什么这么说?”贝嘉颇为好奇。

肖泽解释不清楚:“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老江之所以把抽烟那哥们赶出去,也许是因为……对了,他说过今天喉咙不舒服,还吃了头孢,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才反感烟味。

怎么可能是为了方舒好。

而且,自从方舒好出现,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心情应该还是有点受影响。

肖泽正思考着怎么活跃一下气氛,就听见江今彻左手边,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

“阿彻,可以吃蛋糕了吗?今天的蛋糕是我提前一周请LaRe香港总部的甜品师订做的,做完马上空运过来,放太久可能就不好吃了。”

江今彻没看她,黑眸散诞,瞭着前方的嵌入式电视大屏,心不在焉道:“随意。”

女生笑道:“那我叫人拿进来。”

在他们斜对面,任听雪吃着水果,忽然问身旁的方舒好:“你今天怎么突然奇想过来给江今彻过生日?”

方舒好:“路上偶然碰到他们,就……”

“他们让你来你就来?”任听雪心直口快,“你该不会,想重新追回江今彻吧?”

方舒好眼睫一颤,声音轻得发虚:“没有这回事。”

“是吗。”任听雪往后靠,凑近点和她说,“江今彻今天带了一个女生过来。”

方舒好怔了怔。

“是他外婆硬塞给他的相亲对象。”任听雪说,“这两年,他家里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生,他从来都懒得应付,这是第一次带过来和朋友见面。”

方舒好:“哦。”

她记得江今彻母亲是独生女,母亲去世之后,他的外公外婆一定非常悲伤,可以想象江今彻会加倍孝顺他们,因此,既然是外婆介绍的女孩,他对人家友善一点是应该的。

任听雪说刚才那些话就是故意挑事,然而方舒好心平气和,完全不接茬,她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

“开药厂那个时家,你听说过吗?她就是时家人,时总第二任老婆的女儿。”任听雪自顾自说道,“我家的生意要是有她家那么好,我也不至于去E厂工作,她倒好,家里的继承权是一点也不争,就知道当个没用的花瓶,跟在男人屁股后面。”

方舒好没有接话。

那些事情都离她很远,任听雪今天之所以摒弃前嫌和她说这么多,也是因为现在的她对她而言威胁甚小,已经是个局外人。

闲话间,侍应生把蛋糕推进来,点亮蜡烛,房间里熄了灯,音乐也暂停。

今天是12月9日,他26岁了。

方舒好莫名想起来,前几天陪某人过了46岁生日。

虚假的年龄,临时买的蛋糕,只有一个人露脸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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