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嗯。”方之苑抹了把眼泪,“不说这个事情了,我的好好这么出色,我骄傲还来不及,过几天陪你去虹城,把眼睛治好,到时候所有公司都抢着要我女儿。”

方舒好笑着点点头,在方之苑怀里依恋地蹭了两下,就像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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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六,星期日,虹城连绵几日的阴天终于放晴。

江今彻陪外公外婆去教堂做完礼拜,三人慢行在教堂外的花园,黄杨与绿篱夹道,枝叶枯槁,被冬季的微风吹拂着,萧条地摇动。

梁家人都信基督教,江今彻出生时在这座教堂做过洗礼,奈何长大后性格散漫自由,比起信仰上帝他更信自己,因此不常来做礼拜,只能算个泛教徒。

他的外公梁慎和外婆陆静舟都是性子严肃的人,不容易亲近,即使和唯一的外孙待在一起,也是聊公事居多,少有说笑。

“你爸最近在暗地里联系谢总,想要收购他手里的股权。”梁慎对江今彻说,“这两年,我们家在董事会的势力已经被他排挤走三分之一,估计他已经忘了,没有我们梁家,哪有他们E厂的今天。”

当年梁心筠走得太急,只来得及写下遗嘱把一半股权留给儿子,剩下一半夫妻共同财产都归了江弘逸,从那一刻开始,董事会的格局就倾倒向了江家。

江今彻沉默不语,梁慎看了他一眼,又说道:“你和你爸对赌,游戏公司营收占比集团40%再去接班,实在太冒险,游戏行业体量还是太小,即使做出风靡全国的产品,也很难达到那么高的营收,你爸能答应这个赌约,说明他根本没有让你接班的打算。”

“我知道。”江今彻平静地冲外公笑了下,“慢慢来。”

陆静舟比梁慎稍微和蔼些,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过年的,让孩子歇歇。”

梁慎叹了口气,抬眼望见教堂门口一对正在拍照的情侣,想起一事:“上次你外婆给你介绍的姑娘怎么样?事业不急,可以先成家。”

陆静舟曾是医院院长,和开药厂的时家交情匪浅,去年把时家小女儿时苒介绍给江今彻,江今彻许诺会带她一起过生日,后面就再无音讯了。

陆静舟:“小苒挺喜欢你的,你是男孩子,也要主动一点。”

江今彻很无奈:“我对她没感觉。”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陆静舟说,“你妈当年也是,结婚之前都不认识你爸,婚后还不是很喜欢……”

梁慎冷冷咳嗽了声,打断妻子话语。

气氛莫名沉淀,两位老人脸上闪过悲伤憎恶的表情,最后又归于沧桑。

江今彻忽地扯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逆着风低不可闻地轻嘲:

“我爸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

一小时后,江今彻送二老到家,转头前往公司。

两地一东一西,需横跨半个虹城,江今彻坐在后座,看了会儿文件,而后闭目养神。

低调的深灰色宾利添越,融入车流,走走停停。

杨秘书在半途中上了车,坐在副驾。

后面的路越发拥堵,年节末尾返城之际,每个红绿灯前都大摆长龙。

“怎么往这条路上开了?”杨秘书轻声对司机说,“附医门口车太多,前阵子还发生过连环追尾。”

附医,追尾。

听到这两个词,江今彻淡淡睁开眼,望向窗外。

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棕灰色门头,爬满风吹日晒的痕迹,住宅楼一栋栋规整排列,向里延伸,从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最外面一排。

抽回视线,他捏了捏眉心,身子疲乏地往后靠。

车子缓慢行进,开过附医门口,又等了两趟,终于赶上绿灯。

江今彻撩起眼皮,轻描淡写地往外看。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杂质的明媚阳光倾泻而下,寒风将空气吹得净透。

挤挤挨挨的人群站在斑马线前等待通过。

其中有个格外漂亮的女孩,雪白的肤色在日照下好似会反光,一手握着盲杖,一手牵着一位中年女人,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直视前方。

车从她跟前驶过,她虚无的目光也扫过车里的他。

杨秘书极擅察言观色:“老板,怎么了?”

“没事。”江今彻转回头,云淡风轻道,“走吧。”

少见的限量款宾利,低调奢华光可鉴人,方之苑多看了眼,在心里默默评估它的价格。

行人绿灯亮起,她牵引着女儿慢慢穿过马路,回到小区。

出了电梯,来到家门口,方之苑扫眼立在边墙正中的鞋柜,忍不住吐槽:“你这个邻居太不厚道,哪有这样放鞋柜的。”

方舒好点点头:“确实。”

“不过,这么多男鞋放在这里,你一个女孩子住也能更安心些。”方之苑说,“你邻居一般什么时候在?我去和他打声招呼。”

“不用管他。”方舒好走进玄关,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和他不熟。”

方之苑:“好吧。”

她知道女儿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性别意识也强,从来不爱和异性交际,估计和这位男邻居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不日就要做手术,今天在医院多耗了些时间,到家时,黄阿姨已经把午饭做好,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看得方之苑咋舌。

尝过味道之后,她更是折服,等黄阿姨收拾完厨房离开,不可置信地问方舒好:“这个阿姨时薪真的只要30?比我在美国请的厨师手艺还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兼了女佣的活,却只要这点钱?”

方舒好神色默然,妈妈一顿饭就品出的古怪之处,她却用了快一个月才察觉。

她将之前梁陆用来应付她的理由,夸大一番,再拿去应付方之苑。

方之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原来是很久没出来工作了,那她估计在你这儿待不久,也许很快就会被别家高薪挖走。”

方舒好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她也不知道黄阿姨还会在这里工作多久,也许会持续到她眼睛复明,拥有独立生活能力之后,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他还要一直派人这么照顾她吗?

既然已经分开,方舒好也不愿再接受他的施舍。

等手术结束,再看情况,找个温和的理由辞退黄阿姨吧。

之后几天,方之苑住在女儿家里,每天陪她散步、遛狗、外出吃小吃,还带她去健身房游了一次泳。

日历一张张翻过,悄然抵达月末。

2月25日,方舒好在手术前一天住进医院。

林星悠刚开学,跟着方之苑同来医院陪护。

方舒好住的是单人病房,朝南的窗户撒进午后温和的日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映亮瞳孔,透出宝石般剔透的颜色。

许久,她眼睛眨也不眨,似乎在睁着眼睛睡觉。

趁方之苑不在,林星悠凑到方舒好耳边:“姐?”

方舒好的眼睛动了动,唇角提起:“怎么啦?”

林星悠回头看了眼门口,面露不悦:“姐夫怎么没有来看你?”

方舒好:“什么姐夫,他只是我的邻居。”

林星悠压低声音:“大姨刚才出去了。”

方舒好:“哦。”

林星悠椅子拖到她身旁,坐下和她说:“刚才进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和姐夫很像的人,戴着口罩,可惜一眨眼就消失了。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有一次我带你来看诊,就是碰到医疗中介那天,我看到一个很帅的医生,在和陈主任聊天……”

方舒好眨眨眼:“我有印象。”

“我感觉他就是姐夫,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眼熟!”林星悠说,“他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啊?还是眼科的?”

“不是。”方舒好摇头,“你应该认错了,他没那么厉害。”

“是吗……”林星悠瘪嘴,“可是,真的很像。”

方舒好将被子提起来,打了个哈欠,做出困倦的样子。

因为哈欠的缘故,她的眼睛微微湿润,转身侧躺,抬手抹了下。

不是搬走了吗?

不是让她当做没他这个人存在吗?

是工作太闲还是当集团太子爷没劲,真想改行当医生了?

楼下科室,眼科主任办公室内。

陈主任手捏一副造型奇特的眼睛,架在鼻梁上看了会儿,后又摘下来细细观察镜片:“没想到你们真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眼脑协调做得非常好,但是注意力系统还不够稳定,也要考虑到部分人眼的屈光性问题……”

办公桌对面,年轻英俊的男人神色沉静,耳边挂着医用口罩,偶尔插两句话,讨论眼动和脑神经科学的应用问题。

陈主任:“你们的工程师非常专业,我主要研究病理,只能给这么多建议了。”

“您的指点对我们也很关键。”江今彻站起来,随手戴上口罩,“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陈主任跟着起身,面对身份地位极高的晚辈,他也不敢太松弛,“陆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今年过年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她。”

陈主任口中的陆老师是江今彻的外婆,她年轻时资助过许多贫困的医学生,陈主任便是其中之一。

送走江今彻,过了十来分钟,眼科最权威的主任医师黄医生走进办公室来交材料。

他和陈主任关系不错,看到桌上有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笑说:“刚才在外面碰见小江,和我聊了会儿晶体植入手术还有术后恢复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这是要转行当眼科医生啊?”

黄医生不知道江今彻的身份,只当他是陈主任亲戚家的小孩,言语间格外随意。

陈主任懒得搭理他,转念,又有些奇怪:“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每次来医院都能碰上你?”

黄医生:“大概是缘分。”

陈主任:“把你最近的患者资料拿给我看看。”

黄医生随身带着记录本,一脸莫名其妙地交给他。

陈主任仔细翻看,最后一页有个明天就要动手术的小姑娘,不是太偏门的病例,却经历过专家会诊,上层格外重视。他目光停留片刻,没找到和江今彻可能有关联的地方,只得合上本子,还给黄医生。

日落月升,城市渐渐入眠。

熬过漫长的黑夜,蒙昧的拂晓即将到来。

清晨起了雾,教堂的尖塔像夜色遗落的一颗星子,在薄雾中微微闪烁。

今天并非礼拜日,太阳还未升起,教堂大门半敞,里头空空寂寂,成排的深红胡桃木长椅上,形单影只坐着一个人。

简约的黑色大衣,微弓着背,低眉垂目,脸庞匿在晦暗中。

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可是,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无法向内求。

宽阔的中殿笔直往前,尽头是一架恢弘的管风琴,圣子像在上,慈悲垂首,望着台前铁黑色的十字架。

江今彻抬起眼帘,静静凝视着那暗淡的画像与雕塑。

牧师在角落秉烛低颂《圣经》,喃喃轻语声中,他闭上眼。

他要忏悔。

忏悔他的恶意。

忏悔他的欺骗。

忏悔他的不孝。

如今的分离是罪责的明证,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与代价。

只求主将这个世界的色彩与明亮还给她。

不再有任何意外搅扰。

无论结果如何,在她苏醒后,都会拥有平和安定的心,自在生活的能力,追求理想的勇气。

卑微如尘埃之人,奉主之名祈求。

虔诚祷告多遍,不知时间走去几何。

再睁眼,他眼前忽地多了几抹彩光。

太阳升起,晨曦倾洒进教堂彩色的玻璃,宁静而神圣。

斑斓的光束流淌在空气中,照亮昏昧的教堂,照亮暗淡的十字架,也照亮画像上圣子低垂的眼睛。

……

麻醉剂推入身体,几个深呼吸,方舒好就沉沉睡去。

神志摇摇晃晃地往上飘,穿过云层,如梦似幻。

意识的最后,她回到了这一生最幸福难忘的记忆里。

晴朗天气,飞机破开轻薄雪白的云层,平稳地进入高空。

方舒好坐在窗边,兴奋难抑,视线透过舷窗,看见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的大海。

十几座的私人飞机,厨房冰箱酒柜一应俱全,主舱铺深色羊毛地毯,两排宽大的真皮扶手座椅,人可以完整地躺倒在里面,奢华又舒适。

前天才出分,今天就启程旅游,高考的余威还未散去,骤然闯入自在天地,方舒好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更让她紧张的,是和她一起旅游的人。

方舒好向妈妈撒谎了。

她说她要和舍友一起去海城度假,其实不然,她自己都不清楚目的地具体是哪,同行人更是男生居多。

妈妈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神出鬼没,因她素来乖巧懂事,独立能力也强,妈妈就给了她几千块钱让她旅游的时候花,其余没有问太多。

飞机上十来人,大部分是1班和数学竞赛班的男生,只有四个女孩子,方舒好是其一,剩下三个都是她的舍友。

这趟旅程,所有人的机酒饮食玩乐,江今彻全部包圆,所以,尽管方舒好的舍友和这些男生不太熟,收到邀请也都乐意参加。

肖泽想尝尝飞机上的酒,拉着江今彻到酒柜旁边的隔间里,开了瓶陈年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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