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今彻靠在座椅里玩手机,听肖泽边喝酒边低声抱怨:

“怎么请了这些不熟的女生啊?任听雪你都不叫?”

江今彻直白地说:“任听雪喜欢我,你不知道?”

“谁不知道。”肖泽白他一眼,“你就怕你的好好有一点点不开心,所以只喊她的舍友来陪她,我们这些兄弟的心情你就一点也不管。”

“你喜欢谁,自己花钱请她玩。”江今彻轻哂,“别来我这撒野。”

肖泽闷掉一杯酒:“看在这么帅的飞机的面子上,不和你一般见识。”

隔间外面,方舒好正巧拿着饮料经过,肖泽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让位:“姐,进来坐,陪彻哥喝两杯。”

江今彻在桌底下踹他一脚,面上云淡风轻,对方舒好说:“我不喝酒,帮我拿杯橙汁,谢谢。”

还“谢谢”,狗东西挺讲礼貌,见人一套见鬼一套。

肖泽在心里啐了句,龇牙咧嘴地走了。

方舒好本来不想过去,但是江今彻让她拿橙汁,她坐人家的飞机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帮忙也不好意思。

于是,她慢吞吞倒了杯橙汁,拿给他之后,不太自在地在他对面坐下。

高三并肩奋战,他们早已成为熟悉的朋友,许是环境变换,离开学校来到万米高空之上,她的心跳也跟着飘起来,变得不容易掌控。

气氛过于安静,方舒好没话找话:“你在干什么?”

“玩手机。”江今彻指尖点了下屏幕,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短视频突然播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方舒好听见。

“舒好学姐,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他在看小优学妹上个月拍摄的,采访高考考生的视频。

方舒好心尖莫名一颤,血色漫上耳尖,突然垂下眼,盯着桌上的纸杯。

上月中旬,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周,方舒好在去食堂的路上被小优学妹拦住,接受了一段短暂的考前采访。

方舒好是校花,成绩又好,是采访人员的不二之选,小优今天就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舒好学姐。”小优的镜头对准她,“高考在即,请问你紧张吗?”

方舒好笑了笑,带着几分局促:“有点。”

小优:“我听说你这次三模拿到了很好的成绩,高考在即,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还有并肩作战的同学说的吗?”

方舒好:“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吧。”

小优:“最后再问个轻松点的话题,高考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要连睡三天大觉。

这是方舒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转念,不知又想到什么,她脸颊莫名泛红,眼睛却熠熠生光,对着镜头正儿八经地说:“我想去跳太平洋。”

“我想去跳太平洋。”

听见这句话从江今彻手机里播放出来,方舒好恨不能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高二国赛前,她曾经约江今彻游过一次泳,当时他在跳水池里玩消失,害她一通好找,后面又戏弄似的对她说:

“这么紧张,该不会喜欢我吧?”

方舒好当时气愤地反驳:“我要是喜欢你,就从太平洋上跳下去。”

……

一句一年多前的胡说八道,她自己放在心上也就罢了。

难道他也记得?

视频结束,江今彻饶有兴致地,又从头开始播放。

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方舒好腾地站起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江今彻跟着她起身:“去哪?”

“关你什么事?”

“毕竟是在我家的飞机上。”江今彻望了眼舷窗外,“下面就是太平洋,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疯狂两个字,他咬字略重,似笑非笑的,欠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隔间出口很窄,江今彻挡在方舒好前面,让她逃离不得,高瘦挺拔的身体,衬得整个空间都逼仄。

方舒好进退两难,窘迫到极点,自暴自弃,反倒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来:“你堵在这儿,就不怕我变得更疯狂,对你做出令人发指的举动?”

江今彻:“……”

他怔住,眉棱轻扬,似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片刻后,目光意味深长地垂下来,含笑睨着她,仿佛在说:来吧,尽情地。

方舒好当然不可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她自己都快被自己那句话吓死了。

自从进入巡航高度,飞机一直平稳飞行,就在这一瞬,突然遇上气流,机体上下颠簸,江今彻眼疾手快地抬手撑住墙,身体纹丝未动,另只手抓住方舒好的胳膊,将她带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

颠簸只持续了几秒。

方舒好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她搭乘飞机的经验很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剧烈的气流,心脏仿佛跃到了嗓子眼,飞机稳住之后,她脑子还在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清磁散漫的声线响在耳畔。

“没事了。”他笑,“当然,如果你不想放手,也可以更疯狂,更令人发指一点。”

方舒好回过神,紧忙松开他,退后两步,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后知后觉地回味拥抱的触感,他体温很热,骨骼肌肉都坚硬,气味则是清冽的,浅淡皂香,像洗净后晒干的草叶,干净到极点。

她摆出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姿态,江今彻也没再多话,懒散坐着,手机调成静音,指尖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

阳光透进舷窗,在少年蓬松乌黑的头发上洒落金光,那张不笑就显得冷淡疏离的脸上,几乎一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方舒好怀疑他还在反复观看刚才那个视频,一时间,真有种想要破窗跳入太平洋的冲动。

又过了两小时,飞机降落在一座小巧的机场,他们接着乘船,来到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岛。

听男生们说,这里是江家的私人海岛,就连肖泽也是第一次来。

他们到达后,岛上的度假酒店暂停对外营业,只接待他们一行人。

几个女孩子都是头一回见识这种架势,在服务人员的引导下参观岛屿和酒店,一路上尖叫连连,兴奋得无以复加。

方舒好是所有人中家境最普通的那个,面上沉着,心里亦是波涛汹涌。

来之前她还打算把妈妈给的几千块钱交给江今彻,当做旅行费用,现在一看,那些钱估计只够在这里吃一顿饭。

想到他,方舒好忽然发现,自从他们上岛,江今彻人就没影了,午饭也没现身。

因为时差,今天的白天尤为漫长,方舒好被徐翡她们拉着,拍了几百上千张照,太阳渐渐西斜,她累得回房间睡了一觉。

没睡多久,醒来刚到傍晚,太阳要落不落地挂在地平线上,她从水果吧台抱了两颗椰子,去找徐翡她们汇合。

经过泳池边,看见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桌上有一杯快喝完的鸡尾酒。

方舒好走过去,吸管插进开好口的椰子,递给他:“怎么一个人在这?”

周栩抬眼看到她,惨淡地笑了下:“他们打牌太吵了。你坐啊。”

方舒好能猜到他为什么不开心。他高二就喜欢任听雪,明里暗里追了两年,后者却从不把他当回事。高考结束之后,少男少女们因学业而压抑的感情得以释放,一个比一个蠢蠢欲动,有人抱得心上人归,自然也有人折戟沉沙,落落寡欢。

方舒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望着远处的海面,语气轻快:“这里风景真好。”

周栩是她为数不多的异性好友之一,更是她在这里唯一的老乡,方舒好希望他能开心,她现在也没什么事,索性就在这里陪他一会儿。

半轮金乌沉入大海,方舒好举起手机拍照:“太美了。”

拍完大海她又去拍身后染着霞光的酒店,随口问周栩:“这里一间房住一晚正常要多少钱啊?”

“正常人来不了这里吧。”周栩回头看了眼那一幢幢奢华又自然,与热带风景相得益彰的建筑,“我们就不一样了,能沾江大少爷的光。”

说这话时,他眼底莫名一暗。

任听雪高考没发挥好,她性子傲,没脸留在虹城,报考了北方城市云城的一所211。周栩高考却是超常发挥,也打算去云城,不出意外能被顶尖985录取。

他以未来会在同一个城市读书为由,常常找任听雪聊天,然而任听雪三句不离江今彻,总向他打听江今彻的事,江今彻高考比他低了二十几分,任听雪却说那是因为他有自招在手没必要认真考,如果他尽全力,七百分都不在话下。

前些天,周栩邀请任听雪一起旅游,任听雪拒绝了,说她要约江今彻一起,结果今天,江今彻包机请了十几个朋友上海岛度假,根本不带她。

刚才他在微信上告诉任听雪,江今彻这趟,估计要和方舒好表白了。

任听雪受到不小打击,过了很久才回复他,就一个字:哦。

周栩劝她放下。

任听雪说,她只要最好的,绝不将就。

最好的。

就连周栩也想不到,这个词除了指向他那个好兄弟,还可以属于谁。

他拥有一切,容貌,家世,学业,就连性格都坦荡意气,男女通吃,所有人都关注他,向往他,他是天上的太阳,是耀眼的恒星,锋芒过盛,掩盖了周围所有人。

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无论竞赛、高考,还是飞机、海岛。

相识三年,周栩似乎只见过他为追求一件事物而小心翼翼……

周栩拿起桌上酒杯,喝完剩余的酒,随口问方舒好:“老江在哪?”

方舒好摇摇头:“不知道,好久没看见他。”

周栩:“我还以为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方舒好嗫喏:“才没有。”

周栩:“你喜欢他吗?”

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暧昧,方舒好低头喝椰汁,装作没听见。

“他家里管挺严的,尤其是他妈,之前经常来学校看他,我们这些兄弟里,她只对肖泽有笑脸,因为肖泽跟他们家沾着亲。”周栩叹了口气,“高攀不起啊。”

方舒好咬着椰汁吸管,脑海中浮现江今彻妈妈高贵而冰冷的样子。

如果以后再见到,她要如何应付?总不能像上次在食堂里撞见那样,吓得端起餐盘就跑。

“你们在聊什么?”

袅袅海风送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方舒好抬起眼,看到消失了大半天的少年踩着白沙缓缓走近,残留的余晖在天际缠绵,烟紫色晚霞坠落到他头发、肩膀,衬得那张脸格外冷白英气,轮廓阴影深邃,带着一丝暮色的迷离。

“没聊什么。”方舒好坐直些,“你之前去哪了?”

江今彻走到她跟前,冲周栩抬了抬眼皮,就当打过招呼。

“这么关心我?”

方舒好低眼:“随便问问。”

她抱着椰子啜饮,四下忽而沉静。

感觉到居高临下的、近乎实质一般凿在她脸上的视线,方舒好撩起眼皮,见江今彻完全没有落座的意思,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明摆着在警告她:

还不起来?

方舒好瞄一眼旁边的周栩。

他这是。

吃醋了吗?

在气氛进一步僵滞之前,她缓缓站起来,捧着椰子走到江今彻身边:“现在去哪?找其他人吗?”

周栩看了眼手机:“他们在餐厅那边吃烧烤。”

“嗯。”江今彻不着痕迹地揽了下她的肩膀,“走吧。”

没和周栩一道,他带着她往沙滩方向,离餐厅越来越远。

太阳已经彻底坠入海平面,橘红与靛蓝在远处缓缓交融,海水之下,似有尚未冷却的火焰在跳动,映照着温柔的、蓝调时刻的天。

一直走到码头,方舒好诧异道:“我们不去吃烧烤吗?”

江今彻:“你饿吗?”

方舒好摇头。

“那就不去。”江今彻说,“我们出海。”

码头一侧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游艇,他带她走到一艘纯白色小型游艇跟前,率先迈入船舱,冲她伸出手:“来。”

方舒好的心脏微微提起来,只犹豫了两秒,就将手交给他。

他的手很烫,手指瘦长,骨节突出分明,牢牢包裹住她的手。

跳进船舱,游艇小小摇晃了下,方舒好站稳脚,赶紧收回手,找了个地方坐下。

江今彻熟练地操作控制台,握着舵轮,驾驶游艇驶离海岸。

海风烈烈,天色愈发暗淡,他穿着简单的白T,时而被风鼓起,剧烈翻飞,张扬意气,像太阳留在她眼前的一抹光,让人心驰神往。

“我们去哪?”直到游艇开出几百米,方舒好才想起问。

江今彻松开舵轮,任由游艇漫无目的朝前开,夜风吹开他散乱的额发,露出英挺深刻的眉眼,视线扫过方舒好左手抱着的椰子,他忽地一笑:“早就喝完了吧,还不扔掉?”

方舒好:“忘记了。”

“一直抱着,是准备拿它当武器?”江今彻扬眉,“怕我欲行不轨?”

方舒好心脏突突跳:“你想太多。”

她将椰子放在旁边,手心不知何时汗湿了,椰子都捂得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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