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见女儿状态不对,她忙不迭迎上去:“怎么突然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舒好久未进食,头晕目眩,匆匆忙忙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不知道什么水果,毫无形象地啃食。

水果很甜,她很快缓过劲来,情绪却更乱:“妈,我今天在D市看到江弘逸了,他有一个12岁的儿子!身边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一定是他的情妇!”

方之苑的脸霍地白了几分:“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

方舒好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

她又拿起一个水果吃进去,身体微微发着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给方之苑看:“你瞧,我拍到他们正脸了,那孩子长得很像江弘逸,也像旁边那个女人……”

话未尽,方之苑突然抢走她的手机,迅速删除了照片。

“你干什么?这可是证据!”方舒好惊骇,夺回手机为时已晚,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方之苑,很快,方之苑此刻古怪的举动,和她之前怀疑的一切串联在一起,她蓦地攥紧拳头,“妈,你当年真的插足了江弘逸的家庭吗?”

方之苑偏过头,似是不愿回忆:“嗯。”

“我怀疑你在撒谎。”方舒好说,“有个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就是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把男人出轨的错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那天梁心筠来我们家,你也是逆来顺受,如果你和江弘逸真的有感情,你怎么可能那么淡然?除非你们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人要求你这么做,而且给到了你无法拒绝的利益,对不对?”

女儿的聪颖和敏锐令方之苑心惊肉跳,但她还是垂着眼,不肯吐露半个字。

方舒好:“你不说,我就去找江弘逸对峙……”

“绝对不行!”方之苑脸上血色散尽,终于不得不妥协,语气低到极点,“是……我确实,只是个幌子。”

“当年,梁心筠派去监视江弘逸的人手发现了蛛丝马迹,江弘逸有一个长期的情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止江今彻这一个儿子,此事如果暴露出来,梁家一定会大做文章,他的事业也会遭到很大损害。”

方之苑闭了闭眼,

“我一开始只是问他借钱,是他主动提出这一计划,许诺事后会给我一千万,以及美国永居身份。”

方舒好瞳孔震动:“一千万……”

难怪她们来美国之后,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难怪母亲即使遭受屈辱,也闷声不吭,只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你觉得很多?”方之苑笑了笑,“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确实很多,但是在江家万亿资产面前,不值一提,为了守护他的帝国,这笔钱花得很值。”

事情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方舒好倒退两步,靠到吧台边,脸上又哭又笑。

“太好了,我妈妈不是小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钱就那么重要吗……”

“是妈妈没能力,被李明历骗了钱,害得你也要节衣缩食……妈妈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别拿我当幌子。”方舒好摇头,眼眶湿润,“只要和你在一起,多苦的日子我都能过。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会在T大好好上学,今年应该已经参加工作,拿到很高的工资,够我们俩舒舒服服地过好日子……”

“现在不也很好吗?”方之苑说,“你很适应这里,考上了不输T大的大学,马上又要去G厂工作……”

“可是我不开心!”方舒好含着泪大声说,“我在这里不开心,我每天都在为当年的事情痛苦,晚上经常睡不着觉,只能一直学习来麻痹自己。”

“你交往的人我都不喜欢,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家人看。我以前也有很多朋友,现在几乎都弄丢了,最重要的是……”方舒好突然泣不成声,“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

“好好……”

“我要去告诉他。”方舒好直起腰,抬手擦掉眼泪,“你没有介入他的家庭,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只是被利用了,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他妈妈更不是你害死的……”

“不行。”方之苑死死拉住她,“这事情绝对不能说出去。”

方舒好奋力挣扎:“为什么?他应该知道事情真相。”

“你只顾着他,都不管你自己和我了吗!”方之苑将女儿拽到跟前,厉声说道,“我签了协议,必须守密,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也是这个原因。江家的实力你应该清楚,江弘逸更是比你想象得心狠手辣百倍,自己的老婆都能狠心逼死,事情一旦暴露,让他的名声和事业受到影响,你和我都会完蛋!”

方舒好头脑短暂空白,力气像被抽干:“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方之苑抓住她的手,狠心地说,“不管真相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事情已成定局,非要追究起来,谁都不是清白的,对江今彻而言,我和你都是既得利益者。”

方舒好摇头想否定这一切。

“你知道我和江弘逸是怎么联系上的吗?我们确实是初恋,不过早就没有任何感情,当年我之所以找他,是去求他帮你转学去一个好学校。”方之苑说,“他把你安排进虹城最好的高中,就连户籍都转到他名下的房子里。我很感激他,后面一直保持联系,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开始,你可以怪我虚荣贪财,但我最开始也是为了你!”

方之苑太了解方舒好,知道什么话能一刀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不得不妥协。

待在实高那两年,是方舒好最开心最灿烂的时光。

现在才知道,打从一开始,她的幸福和苦难就已经紧紧连在一块。

她说不出责怪方之苑的话,更不愿方之苑面临危险:“难道我们要一直隐瞒下去?这是不道德的……”

方之苑叹了口气,女儿还是太年轻了。

“你和江今彻分开这么多年,你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小孩?像他那样的富家少爷,花花世界诱惑太多,说不定早已经忘了你。更何况,你揭开他家这么大的丑闻,他不一定领情,他也姓江,他和他爸才是一边,就算他打算和他爸对抗,随时都有可能把泄露消息的你和我推到台前,届时我们还有活路吗?清醒点吧。”

方之苑冰冷且现实的分析,让方舒好渐渐丧失勇气。

她忽然抬手抓挠脖子,感到呼吸困难。

方舒好对某些水果的皮过敏,刚才急不暇择,她连皮带肉吃了两个品种未知的果子。

方之苑紧忙拿来过敏药给她吃。

吃过药,不良状况慢慢消退。

“天快黑了。”方之苑拉着她,“妈妈让厨师做你爱吃的菜,今晚就在这儿睡?”

方舒好情绪非常低落,抽出手,摇了摇头:“我要回去。”

“回学校吗?那么远的路,明天再走吧。”

“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话落,她不顾方之苑阻拦,转身离开这里。

上了车,浑浑噩噩地往前开。

脑子一阵阵抽疼,心口更是酸涩。

她终于触碰到真相,却不能高兴,反而陷入更深的绝望。

她的眼前,恍惚出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跳下游艇,身后是花田万顷,温柔地朝她伸出手。

转瞬间,幽黑的海浪将他的身影冲散。

照入她生命最耀眼的光,终究不可触及。

方舒好闭了闭眼又睁开,视野忽而旋转,昏天黑地。

走得太急,忘了刚吃过抗过敏药物。

药效带来嗜睡反应,加上她一天几乎没吃东西,大脑供血严重不足,眼前一团模糊。

陌生的街道,一辆卡车从侧方疾驰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两车碰撞,脆弱的小轿车横飞出去,滑行数米,直至被电线杆卡住。

方舒好彻底失去意识。

她在医院躺了几天才清醒,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垠的黑暗吞噬了她,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自小怕黑的她在失明之后产生激烈的惊恐障碍,每时每刻都觉得四周空间在塌陷,弥漫的烟雾占满了她的胸腔,让她喘不上气,缺氧窒息。

她颤抖、哭喊、抓挠自己,捶打摔砸周围的所有事物,医生不得不用药物强行使她平静,她被扎得满身针孔。

谁也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她就自己治好了自己,与黑暗和解,适应得比许多失明很久的人还要快。

一株坚韧至极的杂草,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都不会放弃自己。

这家医院治不了她的眼睛,方舒好出院后住到母亲家里,方之苑四处奔走问医,自然也询问了在国内当医生的妹夫林征平。

方舒好每天待在家里,适应盲人的日常生活。

她不要女佣协助,洗漱、穿衣、吃饭、使用电子产品……自己磕磕绊绊地学习。

她上网查找E厂在北美的投资布局,好几家公司都开在D市,和国内集团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乍一看都是正常业务,但联系到江弘逸藏在D市那个小家,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

方舒好捱不过良心谴责,匿名给江今彻发了封邮件,重点放在江弘逸可能在往海外转移资产,至于私生子的事,以非常模糊的揣测口吻带过。

她只能做到这里。

自顾不暇的人,哪里敢掺合进泼天巨富的权力漩涡。

方舒好学习能力素来很强,日复一日勤勉练习,生活自理能力提升得很快,一段时间之后,除了做饭,大部分日常活动她都能自己完成。

某天,林征平打来电话,提到虹城一家三甲医院掌握的新型复明技术与舒好病况相符,手术成功率也可观。

方之苑不希望女儿回国,只说再看看。

方舒好没有表态。

回国。

好遥远的一个词。

两个月之前,她还打算一辈子留在美国,安家立业,总有一天会忘却前尘往事。

如今仔细想想,她哪里是不想回国。

只是不敢。

之后几天,方舒好变得很沉默,总是在思索什么。

一日,方之苑外出回来,看到女儿坐在客厅,不太熟练地操控电视。

“你想看什么?”话一出,方之苑立刻改口,“想听什么节目?”

方舒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我想看电影。”

方之苑眼眶泛酸:“想看那部电影?妈妈帮你找出来。”

“《哈尔的移动城堡》。”

电影开场,熟悉的悠扬乐声流淌进方舒好耳朵。

她久违地露出笑意,脑海中浮现重复看过多遍的电影场景,每一帧画面都能和声音对上。

勤劳朴实的苏菲,和繁花似锦的女孩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离开帽子店,去找妹妹的路上,她邂逅了魔法师哈尔,被后者抱着跃上天空,踩着气流无拘无束地飞行。

然而,浪漫终究短暂,巨大的灾祸来袭,她被荒野女巫下了诅咒。

苏菲一瞬老去,十几岁的少女变成满脸皱纹的蹒跚老妪。

青春年华不再,她恐惧得一夜未眠,天亮后,悲惨的遭遇反而令她脱下小心翼翼的外皮,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决定。

“我想回国。”方舒好平静地对母亲说,“我要回国治眼睛。”

方之苑:“你小姨夫也不是眼科医生,他的建议只能听听。再等等,妈妈会带你找到更好的医院。”

电影里,垂垂老矣的苏菲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佝偻着背,顶着恶劣天气踽踽独行攀爬山路,身后的城镇越来越远,那呼啸的风声也前仆后继吹过方舒好耳畔。

“我相信小姨夫。”方舒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妈,我已经决定了,希望你支持我。”

方之苑望着女儿坚定的神情,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舒好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指。

妈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女儿,我会永远爱你。

我只是。

不想再陪着你了。

-

有小姨一家在国内接应,方舒好轻装简行,独自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前方尽是未知,她心绪难平,途中一度很紧绷。

头等舱座椅松软,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香气,广播里传来熟悉的语言,方舒好面朝舷窗,慢慢放松下来。

此时是午后,万里无云,明晃晃的日光透进舷窗,将方舒好的眼睛晒得发热。

她合上眼皮,逐渐睡去,这一觉睡得非常沉,经历数不清的日升月落,鼻腔里清新的香气被消毒水味取代,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回笼,眼部传来一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异物感。

“醒了。”她听到林星悠惊喜的声音,“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舒好缓了十分钟才能说话,语气虚弱:“还行。”

大梦初醒,她神志恍惚,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方之苑将黄医生叫进来,黄医生检查了下她的状态,露出笑容:“手术很顺利,出血也吸收了很多,接下来就等拆线后的恢复情况了。”

方舒好留在医院住了几天,朋友邻居同事接二连三来看望,就连桑总和崔总都来了,代表公司送上礼物和祝福。

梁陆没有来,林星悠对此耿耿于怀。

这些天里,方舒好从未提过这个人,林星悠猜到他们可能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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