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长得太帅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终于到了出院那天。

一层层纱布从方舒好眼前剥离,她强忍刺痛,缓慢睁开眼。

幽黑朦胧的视野里,依稀的亮光洒进来,驱散了永恒的长夜。

“有光感了。”方舒好忍着疼痛扫望,“窗户是不是在那边?”

“是。”黄医生点头,“能看清人影吗?”

方舒好:“很模糊。”

“正常。你的视力就像婴儿的视力,从零开始长大,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才能恢复过来,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原状,要做好心理准备。”黄医生说,“你这么年轻,身体也健康,我觉得应该能恢复得比较快。”

“谢谢医生。”

戴上墨镜,方舒好在家人搀扶下离开了医院。

阳光照在脸上,浅黄色调,不再是只能用皮肤捕捉的热度。

方舒好的心脏砰砰直跳,像一株终于从厚重的石板下面探出头晒到太阳的小草,热切地吸收着光亮。

方之苑不敢在国内待太久,又陪了她几天,就准备返回美国。

临别时,她只是抱了抱方舒好,嘱咐她注意休息,其余什么都没说。

她的女儿,温柔、正直、上进、独立、坚韧不移,前半辈子被她这个母亲拖累,总是过得不开心,现在她要凭自己的意志生活,她不应该再阻拦。

送走母亲,方舒好的生活回到之前轨迹。

每天写代码、做研究、琢磨论文,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日子过得飞快。

去医院复诊两次,视力稳步提升,但还不能摆脱盲杖,看东西模模糊糊,工作和生活主要还是依靠其他感官。

自从过完年回到虹城,对门就再也没有一丝响动。

梁陆这个人,从她的世界干净利落地蒸发。

只有出门散步时,碰到邻居阿姨,她们偶尔会提到梁陆。

“那么帅的小伙,就这么搬走了,还挺可惜的……”

“小方啊,你和小梁之前是不是在谈啊……”

“他人看着冷冰冰的,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这些话语,仿佛是他曾来过她身边,最后的证据。

随着时间推移,阿姨们也会慢慢忘记他。

挺好的。

毕竟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周日晚上,黎念过生日,方舒好去给她庆生,玩到深夜方归。

打车到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盲杖刚触到地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缩回来。

“师傅。”方舒好指了指前面,“你可不可以往前开一点,停车熄火,让我在车上坐一个小时,我付您……二百五十块。”

莫名其妙的要求,司机见她长相漂亮和善,付的钱也比他接一个小时单要多,于是点头照办。

白日热闹拥挤的马路,深夜变得空旷安静。

车子熄了火,就像长时间停放在路边的那些没人的车一样。

方舒好坐到副驾,椅背后调,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见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外的声响能够清晰传入她耳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突发奇想,莫名其妙。

只是因为白天和阿姨们闲聊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一辆辆车、一个个路人稀松平常地经过。

方舒好安静地听着,分辨着。

夜色愈发深重,街道变得更清静。

一个小时即将过去。

就在方舒好准备放弃时。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挪动、金属碰撞的轻响。

缓缓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方舒好掐住手指,睁大眼睛,努力往窗外看。

昏黄路灯下,模模糊糊的一道人影,清瘦、高大,时而弯下腰,时而又直起,搬起放下一个个重物,默默经过她身旁的车窗,并未注意到她。

一条干净的盲道,在他脚下笔直延伸向远方。

“哪来的志愿者,深更半夜的在这里清理人行道。”司机也注意到他,笑着说,“做好事不留名啊。”

方舒好眼眶发酸,视野变得更模糊。

费劲地想看清,却怎么也不能够。

“也可能是辛德瑞拉。”方舒好略微哽咽着接话,“午夜一过,他就会消失。”

方舒好多付了司机一些钱,等到窗外的人彻底走远,她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走进小区前,她远远地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眼。

暗淡浑浊的一团,早已辨不清人影。

回到家。

方舒好洗完澡就躺上床,天花板的圆形吸顶灯亮着,散发温暖柔和的光。

她滴几滴眼药水,看着灯,一遍遍练习瞳孔对焦,观察灯罩的轮廓。

不能太用力,也不能练太久,看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避免劳累。

一天又一天,她仔细呵护着眼睛,出门散步的次数变多了,几乎每天早晨都要绕着小区走一圈。

踩在盲道上,认真感受这世界的颜色。

出院一月有余,春天不知不觉降临了,干枯的梧桐枝丫发新芽,点点嫩黄慢慢连成片,阳光照耀下,又逐渐染上绿意。

一天清晨,方舒好从睡梦中醒来,望见未拉紧的窗帘缝隙泄进来的光,似乎比以往更亮。

她拉开窗帘,又去看其他事物。

惊喜地发现,之前一直罩在她眼前的黑色虚影淡化了很多。

她之前是全盲,刚做完手术时大概二级视障,现在已经恢复到四级左右,比想象中快。

中午吃饭时,黄阿姨坐在她对面,关切地询问她今天眼睛是否能看得更清晰。

方舒好抬起眼,今天的她,已经可以模糊看见黄阿姨的五官。

和她想象中一样,是一个圆脸盘圆眼睛,温和亲切的女人。

方舒好摇了摇头:“不行,还是老样子。”

黄阿姨举起一只手:“这是几?”

方舒好依稀辨认出她伸了五根手指。

但她还是摇头,沮丧地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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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没关系。”黄阿姨连声安慰她,“慢慢来,不用急。”

此后几日,方舒好表现得和从前一样,时不时拿一些靠触觉无法辨认的东西,找黄阿姨求助。

吃饭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筷子经常夹不准菜。

视力恢复的速度似乎很慢。

周末,徐翡忙里偷闲,又来方舒好家蹭吃蹭住。

今年她的事业有了起色,网店客流量翻番,这次她带了几套新衣服的样品过来,让方舒好试穿,拍些美照用以宣传。

方舒好换上浅粉色修身短款T恤,配白色高腰短裤,清新亮眼的辣妹运动装,或站或坐摆造型。

“好长的腿,简直美爆了。”徐翡举着相机狂按快门,“你还是更适合浅色的衣服。”

拍完照,两人坐在沙发,徐翡边吃水果边翻看照片,忽然问:“隔壁那小子真搬走了,消失了?这么美的女朋友他舍得不要?”

年前,方舒好和梁陆感情最好那段时间,方舒好实在没忍住,委婉地把恋情透露给徐翡,徐翡对梁陆的好奇达到顶峰,谁曾想,她连这位仁兄的面都来不及见一次,他们俩就分了。

方舒好:“他要走,我也拦不住。”

“渣男。”徐翡骂道,“能不能把他找出来弄死。”

听见她的话,方舒好蓦地愣住。

“怎么了?”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方舒好露出顿悟的神色,“我应该去找他才对。”

徐翡:“找到之后弄死吗?”

方舒好摇了摇头:“他之前对我很好。”

徐翡警惕:“你该不会想要求他和你复合吧?”

方舒好没有答复。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找他”这一行为更符合逻辑。

她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梁陆,听说他要搬走,和她断崖式分手,她却没有挽留,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不合理。

好像早就知道,他们绝对不能走到一起一样。

正常情况下,他突然消失,她应该很着急,到处找他才对。

这一行为上的差错,勉强可以用她当时忙着准备手术解释。

现在手术结束了。

方舒好觉得,她可以开始“找”她消失的心上人了。

就当是,让这场戏演得更圆满。

方舒好克制着不去做更多的期待。

她会默默地演完,哪怕场下并没有观众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

四月间,大地春暖,草长莺飞。

方舒好钻研数月的论文终于完成,不仅显著提升大模型稳定性,还发现了一种新型训练指标,绝对算得上高水准的科研成果。论文已经送去G厂总部的审核委员会,公司内部先审一轮,若得总部上层青睐,方舒好上半年就有望升职,拿到更高的工资。

这段时间,部门里产生了一些变化。桑总上位AI中心一把手,至于崔总,一如大家猜测的,根本没有去争,每日沉心科研,越来越少插手部门的管理。

某天,黎念忽然对方舒好说:“我总觉得崔总要走了。你和崔总关系好,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方舒好悄声说:“她说下周末请我吃饭,到时候可能会提,回头我告诉你。”

黎念:“你这么强,她也许会带你一起走。”

方舒好沉默。她挺喜欢G厂的,这是她毕业后加入的第一个公司,在她失明后也给了她继续工作的机会,如今升职在即,她并没有很强的跳槽意愿。

当然,她也不会贸然拒绝崔总的橄榄枝,看看她到时候提出的职位和条件再做决定不迟。

递交论文之后,方舒好的工作稍微清闲了一些。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小区附近,一个人带一支盲杖,哒哒哒地满世界乱敲,有时还会乘坐公交车,去更远的陌生街区探索,似乎有什么任务在身。

市中心一幢高楼内。

新游即将公测,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江今彻今早从美国出差回来,未及倒时差,又开了三小时会,到中午才有时间喘息。

骄阳当空,建筑物浓黑的阴影投入室内,划出清晰的明暗分割。

江今彻人在暗处,衬衫领口半敞,露出小截锁骨,手臂搭扶手上,袖子卷到肘弯,疲疲沓沓靠着椅背小睡。

四周很静,手机震动声响起得突兀。

他睡得浅,眼皮动了动,拿起手机随意扫了眼。

温成:【老板,方小姐最近似乎又没有辞退黄阿姨的打算了,据黄阿姨说,她视力恢复情况不容乐观,现在看东西依旧非常模糊】

江今彻皱了皱眉,稍微坐直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

温成是一所疗养院院长的儿子,现在在疗养院当医生,和江家没什么利益关系,是江今彻个人的私交,值得信任。

黄阿姨年轻时在温家的疗养院工作过,后又去温成认识的客户家里当保姆,性格温和、干活细心、做饭好吃,还有护理经验,江今彻提出招保姆的条件,温成立刻想到了她,只是黄阿姨当时有工作,等闲的工资可挖不走质量这么高的保姆。

确认黄阿姨可靠之后,江今彻直接按她原本的年薪当做月薪,每周工作时长还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天上掉馅饼了,黄阿姨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至于“梁陆”这个人,黄阿姨和温成都一无所知。

隔了会儿,温成又发来几条消息,转达黄阿姨最近汇报的信息。

温成:【黄阿姨还说,方小姐的对门邻居,一个名叫梁陆的医生年后搬走了,方小姐非常伤心】

温成:【方小姐最近一直在找他,问了很多附近的小诊所和社区医院,还被医疗中介带到黑诊所,骗了几千块钱】

温成:【方小姐让黄阿姨也帮她留意一下各家医院】

温成:【方小姐还说,这个人不一定叫梁陆】

逐条往下看,江今彻眉头越皱越深,瞥见最后一条消息,他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che:【不叫梁陆叫什么?】

温成:【方小姐说,他也有可能叫梁肆,梁伍,梁柒,梁捌……】

江今彻:……

手机倒扣到桌上。

江今彻躺回椅子里,一下下揉捏眉心。

简直胡闹。

他平静了会儿,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助理打电话,把方舒好的个人信息发给他,让他安排两个保镖全天候跟着保护她。

-

忙碌的周中过去,一场春雨送来倒春寒,周末虽然放了晴,气温却急转直下,方舒好戴起围巾,结结实实包裹住脖子才出门。

盲杖握在手里,轻敲地面,穿越草坪中间的近道走向小区门口。

地上有一坨屎黄色的不明物体,盲杖即将接触到的前一秒,方舒好及时控制住,转而点到干净的地方。

装作看不见,她平静地经过那坨屎,走出草坪。

来到街上。

临街店铺的门头五颜六色,方舒好现在已经可以认出招牌上最大最显眼的字。

虽然轮廓还是有些模糊,但她如今的视力已经脱离“残疾人”范畴,算是高度近视加散光的正常人了。

带着盲杖,方舒好来到公交月台,等了没几分钟,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到跟前,她也不看是几路车,抬脚就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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