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随便哪辆车都行,方舒好的行程本就漫无目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小区为中心,公车走三站的距离为半径以内的中小型医院,方舒好都跑了个遍。

一共问到三个姓梁的医生,其中两个是女生,一个是位六十岁的老大爷。

今天,她打算坐四站再下。

提前在手机上搜好站点附近的诊所,这一站周围比较荒,只有一所私人理疗中心和一所社区服务中心。

下了车,理疗中心就在车站旁边几十米,门面很小,方舒好走进去,温声问:“请问,你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吗?”

不出意外,没有。

方舒好道谢退出。

下一目的地有点远,跟着导航,她步伐慢吞吞,墨镜后的眼睛半闭着,散步一般转进街区里的巷子,路上撞到一次石墩子,敲到十几辆放在盲道上的电动车,她对虚无的空气说着“对不起”,绕过障碍物,继续前行。

终于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门口。

方舒好走进去,挪到类似前台的地方,温声问:“您好,我想找一位姓梁的医生,请问你们这里……”

“稍等。”柜台后面的医生阿姨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去看挂在墙上的值班表。

那上面的字太小了,方舒好完全看不清。

看来,他们这里有姓梁的医生。

“他今天在,你找他什么事?”

阿姨问完,也不等方舒好回答,径直转过身,对着服务中心里头,中气十足地喊道,

“梁陆,出来,这里有人找你!”

听见那个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方舒好心脏猛地一跳,盲杖差点从手里滑脱。

大厅角落的一间诊室里,一个身披白大褂、高高瘦瘦的身影应声走出来。

透过墨镜,方舒好努力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看得太用力,她眼睛刺痛酸涩,不自觉滚出泪珠。

抽了张纸擦眼泪,名叫“梁陆”的男人停在她跟前,奇怪地打量她:“小姐,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身高相似,声音也是低哑的,只不过那个“梁陆”的声音更有磁性,这一位则更粗糙,咽喉似是不太流畅。

方舒好稳住情绪,见他胸前挂着工作牌,她凑近几步,眯起眼,终于看清——

社区助理医师,梁路。

原来叫梁路。

方舒好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抬起头,冲他浅淡一笑:“你就是梁路?”

奇怪的问题。梁路点点头:“怎么了吗?”

他年纪看上去和方舒好差不多大,五官周正,白大褂里头是一件便宜的灰色卫衣,气质很普通,社区医院底层打工人,身份地位都和她那个邻居完美符合。

这场独角戏,机缘巧合之下,走进了更离奇的剧情。

面前的女人,脸上戴着墨镜,素面朝天,不减娇艳容光,笑意似春风化雨,任谁都不会对她抱有警惕之心,因此,当方舒好提议和他去外面单独聊聊,梁路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医院门外的僻静处说话。

十几米开外,两名保镖藏在车内,默默注视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一见如故,没聊几句便有说有笑起来。

方舒好感官灵敏,未免被她发现,他们不敢靠太近,也就听不见他们聊天的内容。

其中一名保镖记录下此时所见,及时汇报给上层。

方舒好没有叨扰梁路太久,他今天坐班,医院里还有几个患者在等他。

这天之后,方舒好不再去其他医院问询。

似乎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

她的生活一如往常,平淡而忙碌地工作,出门依旧要带盲杖,无法依靠眼睛。

又一周过去,星期六晚上,方舒好应邀与崔茜单独聚会。

安静优雅的小包间,两位女士面对面坐,品尝地道的西班牙料理。

席间,崔茜询问起方舒好的眼睛恢复情况。

面对老板,方舒好没有隐瞒,笑着说:“我现在能看见您耳环下面的菱形挂坠了。”

“真的?那恢复得很快呀!”崔茜惊喜,“我看你上班还带着盲杖,以为还有点障碍。”

方舒好:“习惯而已。”

知道方舒好不喝酒,崔茜让服务员开了瓶无醇气泡葡萄汁。

两人碰杯,甜腻果汁带着微醺感,让气氛渐渐活泛开。

方舒好主动问道:“您是不是准备离开G厂了?”

崔茜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从头解释起公司最近的变化:“你们是不是觉得桑总空降过来,会成为我升职的对手?其实我们都只是公司的棋子,跟随上头的布局而行动,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桑总不是技术出身,上面安排他来管理我们部门,就说明公司对我们的定位改变了,加上最近的地缘政治,大国博弈,我们China AI center不得不面临转型,科研项目慢慢回收回总部,国外分公司不会有太尖端的技术中心存在了。”

方舒好消化了一会儿,喃喃:“我们部门会消失吗?”

“短期不会,但是部门的象征意义会渐渐大于实质意义。”

“所以,您一早就想好要离开G厂了?”

崔茜摇了摇头:“准确的说,不是离开G厂。”

“什么?”

“我打算离开中国分公司,去总部工作,已经和那边沟通好了。”崔茜认真地对方舒好说,“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

方舒好怔住,许久没有说话。

崔茜:“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开发者之一,美国西海岸是AI开发者最好的温床,而G厂在全球AI领域稳坐前三,非常适合你们年轻人闯荡。你上次那篇论文,总部虽然还没有审核完,但是已经有人和我通气,他们对你的科研成果很感兴趣,如果你跟我一起过去,可以直接领导一个team,拿这个数字的底薪。”

崔茜用手势比了个六。

六十万美刀。

若说没有被打动,一定是假的。

想必崔茜也能因为她的存在拿到更大的利益,这是一场双赢。

方舒好喝了口饮料润嗓,让心跳平复,反问崔茜:“您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了吗?您家里人怎么说?”

崔茜比方舒好大七岁,早已在国内结婚生子。

“去年之前,我确实只想在国内安稳地干下去。”崔茜叹息,“也是凑巧,我和我老公去年离婚了,孩子跟了他,我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牵挂的。”

方舒好安慰道:“单身也很好,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崔茜看着她:“之前去医院看望你的时候,和你母亲聊了几句。她说她就定居在美国,还说你也是单身。现在你眼睛也大好了,正因如此,我才下定决心跟你说这些。”

方舒好点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没法立刻做出决定:“我要回去考虑一下。”

到家时夜已深,方舒好没有开灯,习以为常地摸黑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洗澡。

温热的水花砸在身上,她一动不动,闭目沉思。

母亲之前也反复劝她出国,方舒好不愿被旧事捆绑,几乎没有动摇。

今天却不一样,事关她的事业、理想。

如今所处的部门正在边缘化,如果跳槽去其他国内大厂,也能涨薪,但很难涨到崔茜所提的数目。

有领导的大力引荐,她才能一口气跳那么远,离开崔总和G厂,或许要多奋斗一两年。

可是。

她回国还不满一年。

现在眼睛治好了,就要汲汲营营地离开吗?

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我所向往的自由和幸福,究竟如何才能得到?

方舒好越想越混乱。

吹干头发,她倒到床上,抱起手机。

半年前,她也曾这样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换岗。

好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意见。

指尖下滑,扫了很久才找到那个人空白的头像。

Fine:【梁医生,你在吗?】

消息未发出,系统便提示:【该账号已自行注销】

方舒好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继续滑动屏幕,点开“另”一个人的头像。

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还是一片深暗的建筑剪影,id也从未变过,一直叫che。

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她还他十万,他漠然地收下。

面对梁陆时拥有的勇气,面对“这个人”就消失一空。

方舒好咬了咬唇,退出che的聊天框。

她找到另一位梁医生,前些天刚加的那位,给他发了几句话。

死马当活马医,她决定最后再赌一把。

-

时近五月,天气变得像孩童的脸一样,喜怒不定。

又到周末,晨间天还晴,随着一阵阵风吹来,阴云越聚越多,渐渐遮盖了天光。

方舒好精心化了个妆,身穿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配米色针织开衫,手执盲杖,下楼后碰到两只小狗,她弯腰摸了摸,没有闲心陪它们玩耍,步伐款款地离开小区。

天上云层一团厚一团薄,照得地上也暗一块亮一块。

方舒好没去公交站,盲杖在地上流利地滑,引着她走进小区附近的超市。

买了两盒水果、一小箱饮料和一台护颈仪,再多就拿不下。

抱着这些东西,路遇爱心人士,热情地带她去路边打车。

方舒好打到一辆比亚迪,熟悉的车型,她熟练地上车坐好。

两公里多的距离,车子平稳行驶,车尾后不远,一辆低调的纯黑色轿车安静跟随。

很快,车子停在社区医院门口,方舒好下了车,裙摆被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东西平静地往里走。

柜台后面的阿姨已经认识她:“来找小梁吗?”

“嗯。”方舒好点点头,“他在哪间诊室?”

“最里面那间,今天没什么事,他自个待着呢。”阿姨望着方舒好姣好动人的脸蛋,忍不住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事说,“这姑娘到底图什么?图他月薪四千?还是图他没上过大学?”

方舒好装作听不见,缓步朝大厅最深处走去。

推开门,她笑着和眼前人打招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梁路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臂,两人身体靠近,重叠在一块。

从诊室外面的角度看,就像在拥抱一样。

诊室的门这时突然阖上,掩盖住所有视野。

……

她搞什么?

江今彻人在社区医院外头,忽地后退两步,狠狠揉皱手里的纸,带着邪火扔进旁边垃圾桶。

纸上是此时和她关在门后的男人的身份信息。

名字相似,身高相似,学历相似,职业相似,穷得相似……她就认不出来了?

之前鼻子和耳朵不是很灵吗?

还是明知不是他,换个相似的人也能谈?

……

十几分钟后,诊间的门终于打开。

方舒好平静地走出来,刚踏出社区医院的屋檐,阴沉的天幕忽而落了雨。

她没带伞,紧忙退回屋檐下,擦了擦被打湿的脸。

“我送你回去吧。”梁路拿着把伞来到她身边,“今天都没患者,闲得要命。”

“谢谢。”方舒好从善如流。

她像从前习惯的那样收起盲杖,放回包里,抬手勾住男人的胳膊,只靠他来引导。

一把伞将将够遮两人,方舒好不得不离他近些,免得被淋到。

打车到小区门口,离她住的楼还有一段距离,梁路接着送她进去。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地上也溅起一朵朵水花,打湿鞋面。

方舒好走得很慢。

一边走,她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突然出现,更没有人过来打断她的所作所为。

几分钟后,他们进入楼底的单元门。

方舒好连笑一下都有些艰难,耳边不禁想起母亲曾经斥责她的话——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莫名其妙的举动。

这场戏,全程都只有她自己一个观众而已。

“谢谢你,梁医生。”方舒好给他递了张纸巾擦雨水,“送到这就可以了。”

梁路接过那张带着玫瑰清香的纸巾,擦了擦额角,眼睛一时间无法从方舒好美丽又略显破碎的脸上挪开。

“反正今天没什么事。”他说,“不如,请我上去坐坐?”

方舒好怔住。这超出了她的计划。

“可能不太方便。”方舒好说,“家里有人。”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梁路压低声音,弯腰凑近她耳边,“我可以演得更……”

“好巧。”

一线低磁冰冷的声线,忽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们如恋人般缱绻贴近的耳语。

方舒好心尖一跳,猛然抬起眼。

她刚才情绪很差,周遭雨声又重,以至于根本没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迷蒙天光,勾勒出男人高大峻拔的轮廓,他手里拎着长柄伞,头上扣着棒球帽,脸戴医用口罩,漆黑锋利的视线从帽檐阴影下直射出来,落在方舒好脸上,毫无温度地调侃:“几天不见,这么快就换新人了?”

饱含水气的微风从门外吹来,带起发丝,轻轻刮过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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