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明明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情,多少能化解我和你之间的仇怨,走出这个死局。”江今彻看着她,眼里闪过自嘲,“后来,你也发现梁陆是我,我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么多个月,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又或者一开始就没有伪装梁陆接近你,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就这么和我当一辈子仇人?”

“对不起。”方舒好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那是因为,因为……”

江今彻替她说完:“因为你不相信我。”

方舒好沉默。

折射在房间里的光线,在这一瞬间也变得苍白无力。

他说的没错。方舒好无可辩驳。

“很谨慎。”江今彻似是赞扬她,“分手多年的前男友与陌生人无异,确实不足为信。”

方舒好深吸气,坦诚了自己的自私:“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太危险,我和我妈都是普通人,我们俩相依为命,没有太多的倚仗。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必须保护她和我自己,不敢冒风险。”

江今彻散漫地点了点头:“那现在呢,你怎么忽然就肯说了?”

空气凝结,一瞬间寂静得宛如真空。

方舒好忽然不敢看他。

江今彻十分客气地,再次替她回答。

像一把冰冷却含情的刀,缓慢地,剖开了今天这一幕幕戏的表象,直抵最深处——

“因为你发现,过了这么多年。”

他扯起唇角,嗓音很低,似是觉得可笑。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你。”

轻描淡写的语句,仿佛穿越漫长时光,裹挟着数不尽的雨露尘埃,重重降落下来,深深砸进她心脏。

一手主导了这一场场戏的方舒好,此刻没有丝毫得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结实堵住了,酸涩难当。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告白。

陈旧的屋子,L型摆放的沙发,两人各自坐在最遥远的两端,一明一暗,泾渭分明,没有半分温情与浪漫可言。

方舒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哭不是,笑也不是。

她和坦荡这个词无关,始终在逃避,在权衡,既贪恋着梁陆带来的温暖,又不愿意直面真实的风险,宁可生活在泡沫世界里,守着小小的蜗牛壳,等待他主动靠近,一次又一次。

年少时的认知始终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她甚至一步也不用迈,只需站在原地,他就会无条件地、跨越所有距离来到她面前。

她被惯坏了。

方舒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往好的地方想。

至少,他承认了,还对她有感觉。

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试着坦荡一点,主动一点:“你可不可以……”

越说声音越轻。

“留在我身边。”

四周尤为安静,斜照进窗户的光束里,有晶亮的灰尘微粒浮浮沉沉。

江今彻短暂地怔了几秒,尔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莫名难熬。

终于,他抬起眼睛,似是做好了决定。

“我希望你去美国。”江今彻平静说道。

方舒好下意识提起唇角,似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可惜笑得并不好看。

心脏一寸寸往下沉,心跳都快感应不到。

江今彻凝视着她:“你自己也有觉悟吧,你不是那种会让感情影响事业的人。”

方舒好冷静地说:“本事长在我身上,我走到哪都会工作得很好。再说了,国内AI产业也不差,只是比美国发展得慢一点,总有一天会赶上。”

“你还真是个,爱国志士。”江今彻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视线冷淡直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去美国吧。”

方舒好抿紧了唇,指尖发凉,僵硬地攥着裙摆。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不是。

只有一点岌岌可危的感情,真真假假,无限拉扯,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面对面说话都像走钢丝,如若再把距离拉得无限远,身处不同国家,白天黑夜都相反,各自毫无关联地生活……等同于给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所有事情都说开之后。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方舒好还想再挣扎一下:“我……”

江今彻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需要你在美国帮我办件事。”

方舒好忽地怔住:“什么?”

“我不确定我爸在美国有多大能量,但至少比在国内安全,你去美国生活,你和你妈都能更安心。”江今彻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她说,“然后,我希望你能说服你妈,把她了解的、关于我爸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他知道方舒好对他父亲的私生活只了解个大概,不可能掌握多少细节。

了解得越多就越危险,她妈妈应该不会让她承担如此大的风险,更何况她还是个不稳定因素,一不小心就会像今天这样感情用事。

当然,她的感情用事,对他而言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帮助他未来扳倒江弘逸的利剑。

提及方之苑,方舒好下意识警惕。

保护母亲是积年累月刻在她骨血里的习惯。

这一刻,沙发中央朴素的茶几仿佛变成了冰冷的谈判桌,他们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互相掂量着对方。

当年江弘逸和方之苑的“婚外恋”只有家族内少数几人知道,他的社会形象格外完美,几乎没有污点,在虹城商圈,乃至整个国内商界,都是影响力极大的正面人物。

一旦爆出长期出轨这类丑闻,对他的名声和财富地位,都会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

这一极为重要的把柄,如果捏在原配的儿子手里,效果将会加倍。

方舒好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对于江今彻的利用价值。

“你是要我们帮你找他出轨的证据?”

“你们提供信息就行,我会派人去查。”

江今彻这些年也一直在查,只是江弘逸到底比他多活二十几年,精明老练风雨不透,在没有调查方向的情况下,很难查出什么子丑寅卯。

方舒好:“我只知道,他应该有个私生子。”

江今彻反应很平淡:“你妈妈肯定知道更多。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她的所作所为,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她必须为我做事,彻底背叛我父亲。”

即便相隔不近,男人身上透出的压迫感,也让方舒好全身血液泛凉。

她略微低头,飞快地思考。

事到如今,她已经交出了所有砝码。

但是方之苑还没有,方之苑掌握的信息才是关键,如若泄露,坏了那个笑面虎的事,必遭报复。

“你必须保证,不能出卖我和我妈。”方舒好沉声提出条件,“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也要保护我们。”

“保证?”江今彻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怎么样?”

方舒好咬牙。

他在戏弄她。

下一瞬,江今彻收敛了戏谑神情:“重新想想。”

他承认方舒好非常聪明,但是社会经验还是太少,张口提的条件竟然是他虚无缥缈的保证。

这种事情难以签订纸面合约,方舒好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让江今彻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作为质押。

比如。

他自己。

方舒好苍白的脸上恢复少许血色,调整呼吸,轻声说:“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妈应该会更相信你一点。”

江今彻目光顿在她脸上,仍旧拒绝:“感情掺杂利益,很容易变质,我随时都可以甩了你毁约。”

方舒好忍不住反讽:“原来你是个对感情很纯粹的人啊。”

左一个包养右一个金主,五千二百块就可以把自己卖了。

这些“丰功伟绩”,方舒好可还没忘。

江今彻神情冷淡,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日头一点点落下,洒入窗棱的阳光慢慢倾斜,色泽柔化,如水一般流淌在空气里。

江今彻忽然站起来,还是那身梁陆常穿的、简单劣质的卫衣长裤,气场却全然不同。

英冷,矜贵,飞舞的灰尘都自动让开,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他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光与影的交界线从裤腿慢慢上移,经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胸膛,半敛的黑眸……直至将他整个人纳入光中。

他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仰起眼,眸光发怔。

“感情不足为凭,但是法律可以。”

江今彻低眸看她,冷静地抛下他的建议。

“要不要和我结婚?”

当的一声,方舒好耳边似有钟声回荡,又似流星坠落的轰鸣,振聋发聩。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霎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唯有心跳,真实又迫切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咚咚,咚咚。

方舒好回过神来,睫羽簌簌颤动。

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意志力阻止。

她的脸迅速漫上红晕,眼神仍旧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从江今彻漆黑的眼底,她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也就难以分清,他提出这一建议,多少出于利益考量,多少源于感情。

不过。

这确实是,非常周全也强力的“合约”。

能将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定在一起,不可轻易背叛对方。

几乎没有犹豫,方舒好做出了决定。

“好。”

短短一个字,轻柔却坚定。

话音落下,仿佛在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她想做个坦荡的人。

只管往前走,不留退路,绝不回头。

-

步入五月,几场雨后,气温像上了发条一样节节攀升,方舒好收拾柜子,把去年秋冬爱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打包,全部捐献给爱心组织。

最近,她视力恢复的速度减缓,现在是中度近视加轻度散光,想要恢复成失明前完美的视力应该不可能了。

如今这个状态她已经非常满意,身边的程序员同事,比她视力好的并不多。

自从上次和江今彻达成共识,已过去两周有余。

直到今天,方舒好依然觉得很不真实,时不时就下狠手掐自己一下,确认没有在做梦。

这些天里,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鲜少联络。

方舒好花了两天和总部hr谈判,拿到正式的offer,然后做旧岗位的离职交接、和同事朋友告别、整理住所准备行李……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歇。

至于方之苑那边,方舒好暂且只告诉她自己决定回美国工作,她非常高兴。

其他事情,方舒好决定莽一回,先斩后奏。

又一周过去。

天刚擦亮的清晨,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中。

方舒好肩背一个水桶包,其余行李都已经提前运走。

去年盛夏,她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如今夏日将近,她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小区里很安静,薄薄的晨雾萦绕,经常遇到的叔叔阿姨们都还没有起床。

方舒好经过草坪中央的鹅卵石小径,经过她失明时常常坐着晒太阳的长椅。

哒哒哒,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两只小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着方舒好脚边撒欢。

方舒好弯下腰,交出了剩余的所有狗狗零食。

两只小狗似有所感,没有急着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方舒好用力揉搓它们的脑袋:“再见呆呆,再见瓜瓜。”

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已等候多时。

方舒好利落地钻入后座,关上门。

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熟悉的小区慢慢后退,医院大楼也越来越远。

方舒好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住它们的样子。

三个多小时后。

明媚的日光驱散晨雾,肆意照耀着大地。

飞机冲上云霄,进入广袤的天空。

头等舱里,空姐轻声细语地提供客舱服务,方舒好吃过精美的餐点,喝了杯苹果气泡水,周围的乘客渐渐开始午睡,方舒好并无困意,兀自靠着座椅发呆。

左前方的舷窗开着,光线太亮,她感觉眼睛有些不舒服,拿出眼药水滴了几滴,闭目养神。

片刻后,身侧传来细微的纸页翻动声音。

方舒好睁开眼,偏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男人身穿铅灰色衬衫,系黑色领带,冷冽的质感衬得肤色更为白皙。

他目光似有所感地偏转,正对上她的眼睛。

非常不巧地,方舒好的眼眶没能兜住眼药水。

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滑落,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江今彻:……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杂志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舒好尴尬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脸。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江今彻没再回应,只随手召来一位空姐,低声说了几个字。

半分钟后。

方舒好左前方那扇大开的舷窗,忽然被空姐关上了。

至此,整个头等舱陷入温柔的黑暗。

-

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飞机终于在意大利中西部一座机场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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