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里是托斯卡纳,方舒好从前只在风景画册上见过的美丽地方。

温和的地中海气候,灿烂阳光,漫山遍野银绿色的橄榄树和色彩丰沛的葡萄庄园,强烈的生命力冲击着她的眼睛。

出于安全考量,她和江今彻只能隐婚。

在国内领证恐有暴露风险,通过民政系统就可以查到,因此他们来到这里,在托斯卡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办理结婚手续。

两周之前,他们申请结婚的资料已经递交,通过了一系列审核,领证时间就预约在几个小时之后。

稍作休整,又是一日天明。

太阳刚落下就升起,方舒好完全没感觉到时差的存在。

她化了个淡妆,唯独口红颜色比平日稍微艳丽些。

身穿浅色衬衫连衣裙,脚踩尖头皮鞋,她低头进入一辆老式四座法拉利后座,目光触及男人笔挺的西装裤腿,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

不敢乱看,她视线飘向窗外。

车轮碾过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发出低低的规律的声响,小镇街道狭窄蜿蜒,充满复古的中世纪气息,两侧是温暖的赭石色与浅米色建筑,墙面斑驳,藤蔓顺着窗台垂落,老式木窗半掩,铁艺阳台上花草鲜艳,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波光。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从容悠长,仿若梦境。

方舒好突然拧了一下腿。

嘶——真疼啊。

来到小镇市政厅,一栋并不规正的古老建筑,走到里面才能看到现代的痕迹。

前头复杂的手续都已齐备,在这里结婚也不用拍照,他们今天只需进行最后一步——

在市政官员见证下宣誓。

签了几个字,他们被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高高的窗户撒进金色阳光,墙上挂着幅古典油画,前方一条暗红长桌,简洁又庄严。

主持仪式的市政官员是个头发花白、眼睛碧蓝的中老年男人,一左一右两位翻译是证婚人。

主持人单手抱着民法典,面容严肃,用深沉的意大利语宣读法条:

“婚姻意味着夫妻双方在法律上的平等,彼此承担忠诚、互相扶助、共同生活、

以及共同抚养和教育子女的责任。”

话落,主持人转向江今彻:

“你是否愿意与她结为夫妻,承诺对其忠诚,在精神和物质上相互扶助,为家庭的利益共同努力,并与其共同生活?”

江今彻没有迟疑,简明干脆地回答:“是的。”

同样的话,主持人转向方舒好,又问了一遍。

方舒好心跳又快又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唇角:“是的。”

这一刻,主持人脸上严肃的表情退去,被和蔼笑意取代。

他用饱含祝福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温声做出最后的宣告:

“依照法律,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

走出市政厅大门,地中海熠亮的太阳高悬天际,方舒好下意识眯起眼。

视野闪着一层白光,有种失真感,让人恍惚。

市政官员宣布他们成为夫妻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真的结婚了。

如此突然地,从一个单身汉,一跃成为已婚人士。

这时候,另一对登记结婚的夫妻从他们身旁经过,女人头上戴着白纱,挽着丈夫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往这条路尽头的一座古朴的教堂走去。

那里也可以举行结婚宣誓仪式,由教堂的神父主持,更加庄严神圣。

方舒好在网上查过,在教堂宣誓要提前好几个月预约,她和江今彻婚结得仓促,只能走简略流程。

不多想,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刚领到的结婚证。

与国内的证件大相径庭,意大利的结婚证,只是一张单薄的,轻飘飘的纸,风一吹就会飞走。

上面的文字方舒好完全看不懂。

她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纸张,将意大利语翻译成中文阅读。

刚读没两行,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纸忽然从高处落到她手上。

方舒好怔了怔,下一秒,就听江今彻漫不经心地说:“你拍结婚证只拍一张?”

他一脸慷慨,垂眸注视着她,仿佛在说:

不用谢,继续拍吧。

方舒好:“……噢。”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拍照。

吐槽放在心底,她从善如流地找角度,用街对面乳白的墙和碧绿的爬藤植物作背景,对着两张证件,按下快门。

拍完,将其中一张还给他,方舒好轻声说:“照片等会发你。”

“嗯。”江今彻淡淡提醒了句,“不能外传。”

方舒好垂眼:“我知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无论喜悦、憧憬还是彷徨、无措,所有情绪,都不能分享给其他人。

在江今彻一步步往上爬,有资格和他父亲对抗之前,他们俩必须装作陌生人,以免江弘逸起防备心。

达成共识那天,他和她说得很清楚——

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五年十年,他们将长期分居两国,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也许很久也见不到一次。

这场婚姻是他给予她的纸面保证,让她和她母亲能够更放心地为他办事。

怎么想都觉得……有名无实。

方舒好将结婚证妥帖地收进包里。

记得从前大人们常说,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

他们这场婚姻,却只关乎他们两个个体,与彼此的家庭完全割裂。

江今彻不可能把她的母亲视作母亲。当年的事,方之苑虽不是真凶,却也是为了一己私利抛弃了道德伦常的帮凶,江今彻不去追究已经算是非常大度。

同样的,方舒好也不可能被他的家人所接纳。

方舒好自己也不愿意融入那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阶级。

他们像是两条脱离了原本土壤的枝蔓,孤立无援地缠绕在一起。

这条巷子不通车,方舒好跟在江今彻身后,往马路上走。

他背影高大,挺拔如同松柏,阳光落在肩上,跳跃折射出浅浅的光晕,让人挪不开眼。

察觉到她落后,他略微放慢脚步。

方舒好低着头赶上去。

心里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

似乎名为,归宿感。

她心跳加快,一想到他们现在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就有点不知所措,现在的他不像年少时那样外向随和,也不像梁陆那样自由散漫没个正形,方舒好不知道能和他聊什么,只好维持沉默。

走出路口,停在路边的车多了一辆。

江今彻打破安静:“你几点的飞机?”

方舒好:“晚上七点。”

“那还早。”江今彻说,“我要去罗马一趟,后面不顺路。”

“现在就去吗?”

“嗯。”

江今彻拿出手机,微信转了个名片给她:“你到美国之后,有任何需要就联系他。”

方舒好下意识婉拒。

转念,想到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又将拒绝的话咽下,礼貌温吞地点点头:“好的,谢谢。”

目光相接,江今彻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扯起唇角,似乎想要调侃她。

奈何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应是要事,他转身接通,笑意随之淡去。

片刻后,两人分别进入一前一后两辆车。

仓促地结婚,又仓促地离别。

方舒好先上车。

关门之前,她看到江今彻站在路边,身影修长,面朝她这边,短暂拿开正在通话的手机,眸光深沉,薄唇轻启,用口型对她说了几个字。

读唇语可不是盲人的专长。

方舒好冥思苦想,一直到离开意大利,飞机降落在美国中部一座城市的机场,都没想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按捺不过好奇,她拿起手机,准备微信上问清楚。

他们这段时间都是电话联系,不聊微信,方舒好点开他的聊天框,一眼看见去年初秋她的雷霆发言——

Fine:【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Fine:【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麻了。

她放下手机,突然很想离开地球,去另一个星系生活。

美国时间傍晚,方舒好肩背一个小包走出航站楼。

她对美国的交通很熟悉,因此没有联系江今彻推给她的那个人,准备自行坐车回家。

未料到,刚离开航站楼,那个人就主动联系了她。

他说他是江今彻的生活助理,名叫沈燃,现在就在机场外面等她。

没过几分钟,方舒好顺利找到他的车。

沈助理肤色偏黑,宽面额,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太太,终于见到您了。”

方舒好被他的称呼吓了一跳,脸微红:“你、你好。”

车上还有一名司机,沈助理坐在副驾,方舒好路上和他闲聊,得知他以前一直在国内工作,是江今彻身边职位最高的助理,负责公司事务之外的私人事务,这个月开始才被分配到美国工作。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一幢花园别墅门外。

沈助理先行下车,帮方舒好打开车门,顺手拿走她的包。

方舒好觉得他有点太殷勤了:“这么轻的包,我自己拿就行,不用麻烦你。”

沈助理:“别这么说,太太,我希望您以后尽可能多地让我做事。”

方舒好:“啊……”

沈助理愁云惨雾地冲她笑了下:“我怕丢工作。”

没人知道,去年秋天到今年初春,好几个月里,他都没有活干。

除了每天的上班时间,老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衣食住行不需要任何人打理,私人账面上的钱只进不出,据杨秘书说,他每天开着辆小破二手车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下班之后在哪,在干什么……

那几个月,沈助理每天提心吊胆,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优化掉。

如今终于来活了,他怎能不珍惜。

同为打工人,方舒好被他恳切的目光感染,虽然不知缘由,还是配合地点点头:“那……我尽力。”

这时天已经全黑,方舒好独自穿过花园,走到别墅门前,按响门铃。

这里是方之苑的家。

方舒好肩负任务,今天领了证,她也就正式成为江今彻的“属下”,尽快把老板交代的重要工作办妥,才好开始新的生活。

房门很快打开,方之苑提前知道她会来,满脸带笑迎她进去。

今晚,理查德一家都在。

正好是晚餐时间,方舒好洗了把脸就落座,冲桌边的继父和继姐点头致意。

将近一年不见,经历世事磋磨,方舒好身上属于学生的文气已经退去,变得沉静大方,也冷淡。

今天之前,理查德一家已经听方之苑提及多次,她女儿毕业才一年,就拿到了六十万刀的年薪,是不可多得的顶级科技人才,方之苑很骄傲,理查德也意识到方舒好并非池中物,对她的态度略有改观。

两个继姐还是老样子,绵里含针,大姐说要给方舒好介绍对象,也是中国人,程序员,方舒好听到名字,想起这人好像是大姐之前看不上的追求者。

方舒好回应之前,方之苑率先变了脸色:“那人还没你高,你好意思介绍给舒好。”

话落,方之苑拍了拍方舒好的手:“妈妈认识几个家境非常好,长相也漂亮的男孩子,等你工作稳定些,介绍给你认识。”

方舒好快26岁了,方之苑对她的终身大事很上心,之前因她意外失明暂且搁下,现在她治好眼睛又回美国工作,方之苑自然卷土重来,势必要给女儿物色到最好的对象。

方舒好支支吾吾:“再说吧。”

方之苑以为她的“再说”,是“人生大事还不急”的意思。

万万没想到,刚吃完晚饭,方舒好便找她“再说”了。

母女俩单独来到安静的房间。

方舒好稳住心神,率先坦白了将当年真相告知江今彻这件事。

如同晴天霹雳,方之苑脸唰的惨白。

“你真的疯了,你是要害死你妈吗!”

惊惧之下,她气急攻心,扬手就要给方舒好一巴掌。

手抬到半空,终是舍不得扇下去。

她紧紧抓住方舒好的肩膀:“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哄骗你了?”

方舒好:“没有,是我自己……”

“他这个骗子!”方之苑目眦欲裂,“他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方舒好愕然,“你说什么?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事已至此,方之苑不再隐瞒:“今年除夕夜,我到你小姨家之前,在楼下碰到他。你说他跑来澜城干嘛,还不是为了报复我们母女俩!我就差哭着给他下跪了,我求他放过你,不要再来找你,他还表演出一副受伤的样子,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没想到都是骗我……”

方舒好鼻头一酸:“他没有骗你。”

原来是这样。

他过年竟然来澜城了吗。

难怪那天之后,不等她回到虹城,他就突然消失。

此时此刻,方舒好第一次正视——

“梁陆”这个只为她存在的人,遭受到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还怪他像泡沫,为什么不能陪她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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