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够了,给别的程序员留口饭吃吧。”

“你就是不想教我吧,小气鬼。”

“我高中那会儿想教你来着。”江今彻冷冷淡淡睨着她,“结果呢,有人一看到我坐到琴凳上,就低头疯狂地刷题,怎么叫都不应。”

“那是因为……”方舒好迟疑了下,老实说道,“那间教室的琴凳太短了,我不好意思和你贴着坐。”

他或许不清楚,他那张脸对一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而言,杀伤力有多强。

真和他挤在一条琴凳上弹琴,她一晚上的学习时间就废了。

江今彻把她搁在他腹肌上的爪子丢开:“现在这样就好意思是吧?”

方舒好脸一转,埋进他胸口,说不过就玩赖皮,开始装死。

江今彻任她靠着,安静了没多久,方舒好又向他打听视障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江今彻捡要点说完,方舒好慢慢抱住他。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郑重:“谢谢你。”

第一次在美国试用AXIS视障模式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他们的产品将会改变视障人群步履艰难的人生。

江今彻低声说:“我也不是圣人,你知道我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方舒好屏住呼吸。

是为了她。

因为她,他才开始了解这个群体,试着从这个群体的角度去“看”世界,也是因为她,他才会不计成本地开发一些普通人几乎用不到的功能,试图将阳光撒进恒久黑暗的角落。

但是现在,她已经复明,他还在持续这项公益。

私人的渺小的爱,也会成为大爱的火种。

“你不是圣人。”方舒好说,“你是个火炉,好暖和啊。”

她歪头靠在江今彻肩上,隔着衬衫西装,男人炽热的体温渡过来,方舒好蹭了两下,被熟悉的安全感包裹着,困意渐渐袭上脑海。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抬手搂住她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睡吧。”

他嗓音很低,似是为了杜绝她做噩梦的所有可能,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方舒好慢慢进入梦乡。

窗外,黑夜已经笼罩了城市,街景飞速后退,坍缩成极远处的一点。

不知过去多久。

天色蒙昧时,方舒好猛地从床上惊醒。

满头是汗,满脸是泪,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跳。

她做了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她在一架远离故土的飞机上,似乎伤害了心爱的人,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葬送了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只能夹着尾巴逃走……

“姐姐……”林星悠被她吵醒,毛茸茸的脑袋转过来,“你怎么突然坐起来了?”

方舒好费劲地调整呼吸:“没事,做梦而已。”

林星悠:“你好像哭了?”

“有吗?”

“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林星悠挪到她身边,伸出手抱她,“你可不可以不要去虹城啊?”

方舒好哽了下,没有说话。

母亲方之苑在虹城找了个新男友,准备去虹城生活了。

就在前几天,方舒好高中生涯的第一年落下帷幕,方之苑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留在澜城,以后跟着小姨生活,安稳地在原来学校读书;二是和她一起去虹城,在那里,一切都是未知数。

小姨、小姨夫和星悠都希望她能留下来。

就在昨晚,小姨特意叫她来家里住,吃完饭私下和她说了几句话,委婉地暗示她,她妈妈心性太虚浮,看男人眼光也差,如果她真的去了虹城,可能得不到很好的照顾。

方舒好早已经做好决定,并没有把小姨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

梦境中的痛苦太真实了,一道发自内心的声音不停在耳畔回响——

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跟着妈妈。

方舒好蜷缩在床上,恐惧地抱紧膝盖。

“我再想想吧。”她低低地对林星悠说。

九岁的林星悠没有回应,早就已经睡过去了。

几天后,方之苑收拾好东西,急切地奔往大城市生活,方舒好没有跟她同去,在小姨的建议下,她决定先等一段时间,如果妈妈在虹城帮她找到了好学校,她再从原来学校转过去也不迟。

七月底,方之苑带回一个坏消息,她的新男友许诺的转学名额落空了。

“如果你还是很想来过来。”方之苑咬咬牙,“妈妈再去找别人帮忙。”

方舒好考虑了很久。

马上就到八月,开学在即,她去虹城真的还有学上吗?

最后,方舒好不得已选择留在澜城。

日复一日,那个梦境带来的冲击在她心里渐渐淡化。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离妈妈近点,也想去虹城见识见识大城市的繁华。

澜城高中的竞赛水平很一般,方舒好凭借自己的努力,高二就在国赛中摘得奖牌,拿到了虹城顶级大学T大的自招。

高考她也没有落下,以全校第一,全市前二十的成绩,录取了T大最好的计算机系。

转眼就到八月,新生入学日。

方舒好登上前往虹城的飞机,小姨一家三口都来送她上学。

第一次乘飞机,方舒好心里紧张又期待,也有些伤心,因为妈妈已经不在虹城了。

方之苑今年换了个新男友,是外国人,如今她定居在美国,因为签证问题,暂时无法回来陪女儿上大学。

方舒好的学费是小姨付的。

由此,她就知道妈妈现在的生活也并不富有。

尽管小姨对她视如己出,方舒好也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她打算一入学就去找个兼职,尽量靠自己的双手挣出生活费。

这次的航程并不顺利,飞机在半路遇上气流,剧烈颠簸了许久,林星悠被吓哭,方舒好也是一脸惨白,直到飞机降落才缓过来些。

将近中午,一行人到达T大,烈日炎炎,校园里人流如织,嚣杂吵闹,蝉鸣声更是聒噪,喋喋不休地宣告新学期的到来。

方舒好的宿舍在北区1栋,是全校设施最好的宿舍楼之一,方之瑶看过之后很满意,帮方舒好做完卫生,收拾好床铺,分别时,她又硬塞给方舒好两千块现金,嘱咐她多买点吃的穿的,不要苦了自己。

送走小姨一家,方舒好躲到僻静处抹了一会儿眼泪。

学校很大,虹城更大,一切都和她熟悉的故乡截然不同。

以后她将要一个人在这里度过四年。

午后,方舒好收到信息,要已经报道的学生去学院楼领注册材料。

方舒好打开学校地图,查了下计算机学院楼,距离她的宿舍——

整整两公里。

方舒好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脚尖一转,向一辆共享单车走去。

上次骑自行车,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望了眼头顶上炽热的骄阳,她还是放弃步行,整理衣服,准备上车。

忽然间,她手指在衣服口袋里摸到两个异物。

掏出来一看——

是一对造型别致的蓝牙耳机。

方舒好一脸莫名。

这是谁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她口袋里?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小姨他们放进来的,可他们好像从来不用耳机。

难不成是……

他们送给她的礼物?

方舒好感动得又有点想哭。

这副耳机比普通的蓝牙耳机大一些,入耳式,耳塞大小和她的耳朵正正好。

耳机上就三个按钮,方舒好瞎按了几下,成功连上手机,放歌听。

跨坐上自行车,她歪歪扭扭地骑行。

耳机音质超乎想象的好,像在听一对一现场演唱会,空间音效真实得让人沉浸其中。

两公里路,方舒好骑了十多分钟,终于看见目的地的楼顶。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响起来电铃声。

方舒好手忙脚乱地空出一只手,按了下耳机上最大的按钮。

电话接通。

陌生男人清冽的、富有磁性的声音贴着她鼓膜响起:

“出来了吗?我在外面等你。”

方舒好:?

耳机传递的声音太真实,也太近,像有人正对她亲热耳语,嗓音还格外低沉好听,天然带着钩子。

方舒好怔了几秒,正想说你打错电话了,那人又丢过来两个酥酥麻麻的字:“老婆?”

耳朵好似被人吹了口热气,方舒好心尖莫名一跳,控制车把的手变得不太稳当。

前方有辆电动车疾驰过来,眼看要撞上,她吓得猛往右打转,险险避开,为了不连人带车摔倒,她干脆从车上跳下来,惊险地脚刹成功。

这时候,耳机里的通话已经挂断,只剩一串嘟嘟声。

方舒好喘了口气,心惊肉跳地将车推到旁边。

都怪那通电话,差点害死她了。

声音好听有什么用,给老婆打电话都会打错,能是什么好男人。

方舒好在心里吐槽,停好自行车,又原路折返。

刚才跳车的时候,她校园卡飞了出去,滑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底下。

那是辆锃亮的银黑色轿跑,车身低伏而修长,像一支已然压紧弓弦的箭,线条锋利,蓄势待发。

车底盘太低,方舒好趴到地上都看不见校园卡在哪。

她直起腰,无奈地绕着这辆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阳光透过树隙照在身上,热风一阵又一阵吹过,方舒好额头沁满了汗。

车窗一片漆黑,方舒好走到驾驶座旁边,脸贴上玻璃,试图往里看。

结果什么也看不见。

方舒好凑得更近,发现这辆车似乎没熄火,能感受到细微的发动机震动。

窗玻璃倒映着她无限放大的脸蛋,下一瞬,一丝冷气忽地吹到她额头。

车窗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下来。

方舒好愣住。

随着车窗敞开更多,张狂的空调冷风簌簌扑面。

驾驶座上懒懒地躺着个人,睡眼惺忪,五官轮廓深而流畅,整个人匿在阴影里,冷感很重。

窗外阳光乍然洒入,他似乎有些不适应,眉心微蹙,掀起薄薄的眼帘,困倦又冷淡地睨着她:

“有事?”

方舒好像被冷风吹僵,上下嘴唇碰了碰,呆在原地。

这人的声音……

怎么那么耳熟?

反应了几秒,方舒好猛地想起来——

这个人的声音,和刚才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像!

低磁干净,有着冰冷的外壳,回味起来却像雪中烤火,让人心里发热发痒。

是巧合吗?

车窗完全敞开,两人的视线毫无阻隔地对上,一冷一热,像冒着寒气的威士忌骤然撞上热可可,格格不入,反应激烈。

少女面颊粉润,被太阳晒得汗涔涔,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线条柔和舒展,眼珠子黑而发亮,眼尾缀着颗小小的泪痣,逆着光看像一粒朱砂,肆无忌惮的娇艳。

江今彻盯着她看了几秒。

方舒好没敢看他太久,后知后觉地被尴尬击中——

原来车里有人,那她刚才鬼鬼祟祟的举动,岂不是全被他收入眼底。

她抿唇,镇定地说:“不好意思,我东西掉你车底下了,能不能麻烦你挪一下车?”

车里的男生似是还没睡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懒散地点了下头:“行。”

车子缓慢启动,朝前开出去两三米。

方舒好弯腰捡起校园卡,拍了拍灰,放进口袋。

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扭头,看见驾驶座上的那位睡神竟然屈尊下来了——

他个子非常高,一身利落的黑,衬得皮肤冷白,比反射着阳光的跑车更扎眼,叫人目眩。

路上蝉鸣喧嚣,人声吵闹,他低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往她这儿瞭。

方舒好不合时宜地又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声音带劲,没想到人更带劲。

……

想什么呢,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方舒好醒过神,隔着两三米对他道了声谢。

也不管对方是否听见,她脚尖一转,拍了拍胸口,匆匆忙忙地离开。

江今彻还不太适应外面的强光,半眯着眼,目送她走远。

收回视线,他垂眸看向车窗玻璃,那儿有个圆圆小小的印子,是女孩刚才窥视车内时,鼻尖抵上玻璃留下的痕迹。

-

晚点回到宿舍,又来了两位新舍友。

许筠和方舒好一个班,蒋心妍则是隔壁系统工程专业的。计算机系女生少,不同专业的凑到一个宿舍很常见。

方舒好和她们聊了几句,坐下翻看手机。

奇怪。

上一条通话记录还是今早方之苑打给她的电话,今天下午那通打错的电话到哪去了?

方舒好又把耳机拿出来,拍照搜索,结果发现——

网上根本找不到这款耳机的任何信息,就连相似的产品都没有。

询问过小姨,她也说没见过这个耳机。

方舒好觉得有些离奇,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它是一款名不见经传的杂牌耳机。

她把耳机的照片发到学校失物招领处刊登。

开学第二天便开始军训,每天清早起,深夜累得倒头就睡,方舒好没机会再用那个耳机,刊登的失物招领也一直没有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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