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军训期间,找方舒好搭讪的男生络绎不绝,直接告白的都有三四个,这是高中阶段难以想象的阵仗,学生们压抑了三年,一上大学就跟脱缰了的野马似的,迫不及待想要尝尝爱情的咸淡。

方舒好暂时没有那个心思。

恋爱是有钱有闲的人的事儿,况且,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对异性动心过,男生都幼稚,毛手毛脚还臭烘烘的,哪比得上数学公式,美丽、干净又有趣。

连续半个月的军训终于落下帷幕。

夜晚,方舒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研究兼职群里的信息。

她打算找一个辅导高中生的家教活,时薪比普通的体力劳动要高不少。

许筠和蒋心妍靠在一块刷论坛,方舒好听到自己名字,问她们在看什么。

“校花评选。”许筠说,“我俩在给你拉票呢,你明明比文学系的游梓萱好看,她的票数却比你高好几百,肯定是刷的。”

方舒好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好刷的?”

“你不懂,现在校花评选都变味了,成了网红营销的手段之一。有了校花的名头,个人账号肯定噌噌涨粉。”

“隔壁校草评选才搞笑呢。”蒋心妍手机丢给方舒好看,“一堆丑男自嗨,也就票数最高的那位哥够味,可惜只有背影。”

“楼下有人说,一上传他正脸照十秒内就会被删,什么来头啊?”

“计算机学院系统工程1班江今彻。”方舒好念出那人的名字,“这不是你们班的吗?”

蒋心妍:“是啊,军训他都没来,班上没几个人见过他。”

方舒好放大那张模糊的背影照,树荫掩映之下,少年单手抄兜,略低着头看手机,气质冷淡又散漫,莫名的眼熟。

有点像开学第一天遇见的,开跑车的那位哥。

那天新生们东奔西走办入学,他却躺在路边大睡特睡,方舒好当时下意识觉得,这人吊儿郎当没规没矩的,肯定是学长。

“明天要上课了,他肯定会来吧。”许筠期待地搓了搓手,“咱们几个班公共课都在一块上,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蒋心妍:“应该长得还行,他舍友见过他,都说巨帅。”

许筠耸肩:“男生的审美,参考价值为零哈。”

方舒好坐在一旁,默默翻完了所有校草人选的照片。

真就像她们所说,只有那个背影,帅得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

放下手机,她也有些期待明天。

没什么多余想法,只是单纯好奇,那天碰上的人是不是她同系同学。

次日。

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方舒好和舍友们已经到达教室,占据正中间的高位。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她们仨装作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直到上课铃打响。

希望彻底落空。

“一个帅点的都没有。”许筠非常失望,“以后再也不相信传言了!”

方舒好也在心里想,原来那个睡神不是江今彻。

果然还是学长吧。

课间,许筠拉着蒋心妍转到后排,问系统工程1班的男生:“你们班江今彻到底是哪个?”

那人刚好是江今彻舍友:“彻哥啊,他今天没来。”

“又请假了?”

“嗯,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挺严重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好吧。”许筠叹了口气,又问,“你们宿舍在哪一栋?”

“北区16栋。”男生显然不是第一次碰上打听江今彻宿舍的女生,顺口提了句,“人大少爷平常都住外面,不怎么来宿舍。”

蒋心妍:“大少爷?他家里做什么的,很厉害吗?”

男生讳莫如深:“开公司的,虹城纳税额第一的那家,他爸还只有他一个孩子。”

即使不是虹城人,蒋心妍也立刻联想到了:“E厂?我靠……”

方舒好坐在原位,看似在读课本,实则偷偷拿出手机,查了下E厂去年的纳税额。

一二三四五……

数到整整十一位数,她一个学数学的都有点晕数字,赶紧关掉手机。

上课铃打响,老师抱着水杯回到讲台。

蒋心妍她们还沉浸在豪门巨擘的震撼中,方舒好已经收拾好脑子,打开笔电做笔记。

那些事情都离她很远,听听就罢。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脚踏实地、认真学习才是人生第一要义。

-

几天过去,方舒好通过中介找到一个家教客户,星期日下午,她上门试课,原定两小时的课程,硬生生拖了三小时才结束。

上门之前,说好了只教数学,课快上完的时候,家长突然闯进来,说想让方舒好再辅导一会儿语文。

方舒好觉得自己不行,她高考语文蒙对了作文题目,死记硬背的东西全用上,运气好才考了一百二十多,家长就拿着这个成绩表示很信任她,非让她教。方舒好第一次做家教,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教了一小时,结果多花了时间,因为教得不好又败了家长的好感,试课结束,家长让她以后不用来了。

回学校的路上,方舒好垂头丧脑地算账。

试课失败,薪水砍半,再扣掉之前的中介费,她这一趟还倒贴五十块。

天公不作美,走出地铁口,外面暴雨如注。

想起前天抢到一张满二十五减二十的便利店的券,手机地图显示,附近就有一家店。

方舒好低头冲进雨里,飞快跑到目的地。

买了一份便当加两串关东煮,刚好二十五块。

抱着今天的晚餐,方舒好落座窗边。

长桌空荡荡,她独自坐在中间,安静地吃饭。

窗玻璃上,一道道雨滴顺着往下滑,透过模糊的水痕向外看,街景有些失真,路面被雨洗得发亮,车灯掠过时,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路。

街对面是一个高档小区的正门,方舒好百无聊赖地望着一辆辆车进进出出,电动门开启又关闭。

一道高挑身影忽然出现于雨中,双手抄兜,连帽衫的帽子戴在头上,遮掩住上半张脸,长腿阔步,顶着大雨朝对面走来。

潮湿雨幕中一抹暗色,却比闪烁的灯光更抓眼。

少年径直走向便利店,风铃“叮铃”一声,玻璃门被推开。

他摘下帽子,露出凌乱的黑发和略显苍白的皮肤,眉眼英俊深刻,便利店冷光一照,棱角更为锋利,带着明晃晃的攻击性,神情疲倦而冰冷,看不见半分温度。

是开学那天遇见的人。

方舒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便当。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两分钟后。

他拎着一袋子即食食品和饮料,结完账,从长桌后面经过,走向门口。

窗外雨势不减,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

不知看到什么,他脚步倏忽一顿,懒懒散散地走向长桌,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舒好虽然低着头,却能从窗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他。

他就坐在她旁边,相隔半米左右,袋子扔上桌,随便拿了块三明治出来,慢悠悠地剥开吃。

方舒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毕竟是校友,要不要打个招呼?

踟蹰间,她手机忽然响了。

是中介给她推荐的学生家长的来电。

方舒好喝了口水润嗓,接起电话,礼貌地问好。

家长在电话中简要介绍了下孩子的情况,接着又询问起方舒好的情况,几分钟聊下来下来,家长对她的成绩履历很满意。

“我们家在长虹区,下周六可以来试课。”家长说,“对了,我们可以包你一顿晚饭,时薪减到170一小时,你觉得怎么样?”

方舒好怔了怔:“阿姨,我在学校吃饭就行,时薪不能再低了。”

家长:“那就180,200实在太高了,你看你都没有家教经验,没什么人愿意请你的。”

……

方舒好只说考虑一下,悻悻地挂断电话。

如果学生家离T大近,时薪180也不是不行,可是这个学生家住得特别远,地铁来回都要两小时,实在太浪费时间。

桌上的便当已经凉了,还剩一半没吃完。

方舒好胃口全无,呆坐着一动不动。

这时候,身旁的少年忽然出声,漫不经心地问:

“你在做家教?”

方舒好一愣,转眸看向他,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然后才点点头:“是的。”

江今彻:“找到客户了吗?”

方舒好:“还没有呢。”

江今彻手搭在桌上,银色腕表反射着冷冽的光,手指瘦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语调散漫:

“我朋友家有个小孩,初中生,在找家教。”

方舒好眼睛一亮。

转念又想到,教初中生的时薪一般都会比高中生低。

“时薪大概多少呢?”她问。

江今彻被问住了。

他完全不了解这一行业,随口诌了个数字:“两千。”

方舒好呆住:“啊?”

江今彻沉默。

太少了吗?

“记错了,是三千。”

“……”方舒好抿了抿唇,难以置信:“你在开玩笑吗?”

“不开玩笑。”江今彻偏头看她,“我回去帮你问问,时薪不会低于三千。”

方舒好没有应声,她天性谨慎,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像这种远远超出行业标准的薪酬价格,不是口嗨就是骗子。

转眸,她又望见窗外,这人刚才走出来的小区是这一片最高档的楼盘。

第一次见面他还开跑车。

他那样的有钱人,骗她这种穷人,图什么呢?

方舒好兀自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抓住这一客源,不管是真是假:“那就拜托你了,我等你的消息。”

顿了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上推给他,小声问:“你是T大计算机系的吗?”

“嗯。”

“系统工程1班,江今彻?”

少年歪了歪头,眉峰轻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都被你打听出来了?”

真的是他。

那他推荐的家教客户,可靠程度可以提升百分之九十。

方舒好压下唇角的弧度:“我没有打听,是我舍友她们在聊。”

江今彻:“聊我什么?”

方舒好想了想,略去一系列花痴言论:“说你一直请假,没去上课。”

“家里有点事。”他语气淡了几分,“今天时差倒完,明天就会去上课。”

“哦。”

方舒好能猜到,需要请假这么长时间,一定不是小事,更不可能是好事。

“我和你一个系。”方舒好自报家门,“在人工智能专业,我叫方舒好。”

“我知道。”

方舒好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江今彻捏起她送的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闲散地丢进嘴里:“论坛上那个校花评选——”

“我票投给你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倏忽放大。

方舒好别开眼,嘴唇莫名发干,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噢。”

消失的胃口忽然又回来了,方舒好把便当拿给店员重新加热了一遍,然后干干净净地吃完。

江今彻仍旧坐在她旁边,边喝饮料边玩手机,时不时打个哈欠,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又过了十来分钟。

瞥见她吃完饭就干坐着看窗外,他终于忍不住问:“还不走?”

方舒好:“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店里有卖伞。”

方舒好刚才看过,最便宜的伞也要四十几块:“不用了,我……还想再坐会儿。”

江今彻点了点头:“行。”

话落,他起身离开,重新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便利店。

没有和她告别。

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早已黑了,方舒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潮湿暗淡的雨夜。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再等十分钟,不管雨有没有变小她都得回去了,下周要交的作业还没写完。

街道上车流不息,红黄的灯在雨中连成一片。

约莫五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忽然停在便利店门口。

看见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方舒好蓦地打直腰,眼睛跟随着他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又响一声,她心口仿佛也跟着弹了一下。

江今彻丢给她一把黑色雨伞:“走。”

方舒好伸出双手接住,有点没反应过来:“去哪?”

“我有事回趟宿舍。”他冲门外斜了斜额,“你不回去?”

方舒好:“……回的,我回!”

她收拾好东西,撑开伞跟在他身后,本想追上去帮他挡点雨,结果这人腿实在太长,她还没走几步,他已经开门上车了。

坐进副驾,方舒好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伞,仔细叠起来。

车里很干净,飘着股清冷干燥的白松香,不是上次那辆跑车,看着也很昂贵,方舒好系好安全带之后就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乱动。

这里离学校不到两公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转个弯就到校门口。

校门监控扫到车牌,直接开门放行。

几分钟路程,两人都没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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