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年后的第一次相遇

黑色车队在夜色里穿行。

老旧楼房的墙皮在昏黄路灯下泛着灰败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臭味,与车队周身冷冽的气场格格不入。

迈巴赫车厢内静谧得近乎压抑,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衬得窗外的风都带着几分萧瑟。

云辞倚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面容干净柔和,下颌线尚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显然是个被宠爱长大的孩子。可唯有那双抬眼时的眸子,裹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疏离与沉稳。

他是云家的养子。

十六年前的春天,身处混乱游乐园中的他,幸运地遇到了带着小少爷的云家父母。他们见他可怜,便办理了收养手续,将他接回了家。

云家待他视若己出,父母温和,哥哥们温柔细心,他在云家拥有的一切,都是真心换来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在十六年前的冬天,就被硬生生砸出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三哥被拐卖了。

一夕之间,云家的天塌了一角。

十几年寻找,十几年落空。

从最初疯了一般的奔波,到后来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浇灭,母亲夜里压抑的哭声,父亲眉间散不去的愁绪,大哥二哥眼底浓浓的悲伤,云辞看了十几年,也疼了十几年。

他比谁都想找回三哥。

可也比谁都怕,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所以这一次,接到属下密报,摸到当年拐卖事件的蛛丝马迹时,他隐瞒了云家所有人。

此次随行的,全是他这几年暗中培养的人手。

保镖、雇佣兵、地下情报网,个个精锐狠厉,行事隐秘,与云氏财团没有任何明面上的牵扯。

云家是顶流豪门,是光明正大的商业世家,沾不得半点黑暗泥泞。

那就他来。

他本就是外来之人,本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先生,现在进入徐家村,按当前路线,再过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凤林村。”前排副驾驶的属下低声汇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与敬畏。

云辞轻轻“嗯”了一声。

车队缓缓驶入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

巷子老旧不堪,路灯坏了大半,浓重的阴影笼罩着角落,刚一驶入,一阵刺耳的推搡与谩骂就粗暴地撞入耳膜。

“徐予安,你装什么纯?给你脸了是吗!”

“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堵着墙角,将一个清瘦的少年围得密不透风。

徐予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属下下意识侧过头,等待云辞的指令。

这种底层街头的欺凌,在这片混乱区域屡见不鲜,以他们的身份,根本没必要沾染。

云辞本就不是心慈手软、多管闲事的性格。此次出行目的明确,只为寻到哥哥的线索,任何节外生枝的闲事,他都不想理会,也没有精力理会。

可是……“予安”这个名字。

三哥就叫予安,云予安。

是巧合吗?

可如果现在倒车回去,凤林村那边的一些细节无法确认到位。

就在云辞思索之际,小巷子里再次传来叫骂声。

混混恶劣的调笑再次飘来,字句模糊,却隐约带着致命的威胁:“再犟?上次砸了你家那破店还没记住?下次受伤的就不只是你那个叔了……”

说着,小混混就粗暴地撕扯着徐予安,他被狠狠推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受力的瞬间,他脖颈处的衣领被粗暴地撕裂。

昏黄微弱的路灯下,一道细碎却刺眼的金光,骤然一闪而逝。

云辞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是一枚金锁。

样式古朴,纹路精致,边缘处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磕痕——那是小时候哥哥玩耍时不小心撞到的痕迹。

那是三哥自出生起,就戴在身上、从未离身、被拐走那天也依旧戴着的金锁。

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云辞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连掌心被指甲掐得刺痛都浑然不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狂跳的节奏几乎要冲破喉咙,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而混乱的心跳声。

他死死盯着那个倒地的少年,目光黏在那枚金锁上,挪不开分毫。

而徐予安眼底的情绪,并非单纯的恐惧。

那是一种沉入谷底、走投无路的死寂绝望。

徐予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唇瓣被狠狠咬出细密的血珠。他没有再挣扎,只是缓缓垂下眼,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内心的绝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血管。

云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

云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往日所有的淡漠与冷静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暗的波澜与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一字一顿:

“倒车。”

“回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