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本就是玫瑰

夜色将白天的闷热吹散,竟有些发凉,昏黄路灯的光,把人影拉得瘦长。

黑色迈巴赫快速地倒回巷口,云辞推门下步,带着点急促,却又不容忽视的压迫:

“控制住。”

身后的属下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那几个小混混按在地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云辞的目光,直直落在那道靠墙的身影上。

少年半倚在斑驳的旧墙上,唇角破皮,渗出点血丝,脊背却硬撑着不肯弯。

云辞扫过徐予安脖间的项链,以及锁骨上方那道浅疤。

错不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他慢慢走过去,停在一步之外,不逼不近。

“你怎么样?”

徐予安猛地抬头。

眼前的男人气质干净又冷冽,一看就不属于这里。可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模糊、遥远,却真实存在。

感激和警惕在他心里拉扯,他张了张嘴,却不小心扯到唇角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上车,车上有医疗箱。”

徐予安心里的警铃大响。

世上没有毫无目的的善意——至少他没遇见过,所以不愿去相信——对方是看上他什么了,有什么歹心?

可不到一瞬,徐予安便蹒跚着上车了。

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而且眼前这个人看着很有势力,对付那群小混混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自己讨他欢心,还有机会乞讨他帮衬下家里人。

他尽量走得平稳,让自己看上去更有“价值”。

云辞没再多话,只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陪着他慢慢走向车边。

车子驶离小巷,往村落的招待所开去。

夜晚的徐家村很安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厢的空调静静地运转,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

云辞从前排中央扶手箱取出车载医药箱,放在两人之间:“抬手。”

声音带着刻意的低缓,却藏不住习惯性的命令。

徐予安一怔,下意识依言照做。

他的手臂大概是撞到墙,皮肤上黏了点碎石子。

云辞用生理盐水将手臂上的碎石子冲掉,再用酒精棉片轻轻擦一遍泛红的地方。

尽管他收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肌肉还是被疼得不自觉抽搐几下。

云辞对着伤口吹几下,试图缓解对方的疼痛。

而后拿出医疗箱里的无菌纱布,轻轻盖在上面,防止蹭到脏东西。

幸好压缩机冰箱里常年备有矿泉水,他拿出一瓶,敷在红肿处。

徐予安僵着肩,连呼吸都放轻。

长到这么大,从没有人这样视若珍宝地对他。

处理完手臂,云辞的目光又落回他唇角。

“别躲。”

他轻声一句,指尖微微抬起,浸了生理盐水的纸巾轻轻擦过那处破皮的淤青。

微凉的触感落在唇角,徐予安睫毛猛地一颤,却真的没有再躲。

云辞将纸巾换成碘伏棉片,开口转移对方注意力:“你是叫徐予安吧,哪几个字?”

“给予的予,平安的安。”

徐予安含糊着回答,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手——那是一双养得极好的手——冷白、干净,一点薄茧却不显粗糙。

视线再往下,落在自己蜷缩在膝头上的手——粗糙、干裂。

他抿起唇,手指握紧又松开,一股难言的胆怯如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处理妥当,云辞才收回手,将东西收好:“好了。”

徐予安勉强从刚刚窒息的情绪里抽离,慢半拍道:“……谢谢。”

云辞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你现在尽量不要说话,伤口才能恢复。加个好友,聊聊你那些事。”

徐予安的头像是只灰白猫,昵称是annn。

云辞通过好友申请,在对方还在斟酌时开口:“我叫云辞,云氏财团的现任掌权者是我二哥。你这件事我管了,不用担心。”

徐予安悬浮在手机键盘上的手轻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应答。

云辞的手机铃声终于响起来。

【我是被徐建徐叔收养的。】

【那群人用徐叔家开的馄饨店威胁我,我不同意,他们就打砸馄饨店,还把徐叔给打伤了。】

【我没办法了。】

【徐叔大腿被玻璃瓶划伤了,流了好多血,现在还在家躺着。】

【如果不是我,徐叔就不会受伤。】

徐予安似乎要将这些年受的委屈倾数泻出,整个身体颤抖得厉害。

如果不是顾及着徐予安满是伤痕的身体,云辞定会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开口打断徐予安批判自己的行为:“错的是那群人,不是你。”

“我们总不能责怪玫瑰为了保护自己而束起的刺。”

【我怎么能算得上玫瑰呢?】

你不只是玫瑰,更是晨曦是晚霞,是山川是溪流,是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

云辞没有说出口,这对于徐予安来说太惊悚了——尽管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他说了句不容置疑的话:“我相信我的眼光。”

徐予安侧头看他。

昏黄的路灯从窗外掠过,在男人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浅影。

他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可到底绷得太紧,遇到点朦胧的光,便松了几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简陋却干净的招待所门口。

四周漆黑,只有门口一盏小灯亮着。

“这里没有酒店,”云辞先开口,解释得自然,不给他半点难堪,“先住一晚,安全。”

徐予安点点头:“我知道。”

属下早已开好两间房。

云辞把他送到房门口。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安静、安全。

“早点休息。”云辞站在门外,“明天一早,我跟你回去看徐叔。”

徐予安站在房间里,昏暗的屋子衬得他眼白发亮,他看着云辞轻声道:

“云先生……谢谢你。”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多留。

走廊里只剩下云辞一个人。

一贯清冷淡漠的眉眼,终于卸下所有克制,疼惜和后怕几乎要溢出来。

他找了十几年。

那个小时候会护着他的三哥,终于,找到了。

云辞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立刻拿出手机。

电话拨出,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阿辞?”是云母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这个点打电话,是怎么了吗?”

“嗯,”云辞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颤,“妈,找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连呼吸都顿住。

几秒后,云母的声音才抖着响起:“……你说什么?找到了?谁?”

“三哥。”云辞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清晰而笃定。

电话那边响起云父的声音:“你现在在哪,人真的找到了,安全吗?”

云辞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冷静:“在S市青溪区桐木镇徐家村,人在我身边,很安全,只是受到了点惊吓。”

他简单地跟云父云母说了徐予安的处境,听得电话那头一阵阵压抑的抽气声。

“我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云辞语气冷硬,“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云父强压下激动,沉声道:“身份确认了?有把握吗?”

“有。”云辞声音坚定,“他叫予安,给予的予,平安的安,这就是三哥的名字。而且他锁骨下方那块疤,还有他贴身戴的金锁,都在。错不了。”

予安二字一出,电话那头彻底失声。

那是他们全家十几年的痛,也是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念想。

“好好好……”云母声音发颤,“你稳住他,别吓着他,这么多年了,他对家里没印象,慢慢来。家里这边,我马上通知你大哥二哥,全部安排好,等你们回来。”

“嗯。”云辞应下,“我明天带他慢慢处理这边的事,等他情绪稳定了,再带他回家。”

“一切听你的,你保护好他。”云母哽咽着叮嘱。

“我知道。”挂了电话,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云辞站在窗边,指尖微微发抖。

十几年。

兜兜转转,失而复得。

而招待所另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徐予安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可他却第一次,在这么多个恐惧难眠的夜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不敢深想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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