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以吗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没褪干净的墨蓝。

云辞睡得很轻,几乎是生物钟准时敲响的那一刻便睁开了眼。

手机上传来属下的消息,时间卡得刚刚好——是他昨天让属下去调查的关于徐予安的资料。

资料很齐全,几乎涵盖了徐予安五岁至今的经历。

徐予安是被一个人贩子团伙强行拐走的。

团伙里的人凶神恶煞,哭就打,闹就饿,不少孩子在途中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可徐予安不一样。

他在一次转运间隙,趁着看守松懈,拼了命从那个充斥着罪恶的车厢里里逃了出来。

他甚至在庆幸他能逃出来,还能见到爸爸妈妈,见到哥哥弟弟,他以为树林里的萤火虫是曙光。

但并不是。

他遇上了李杰民。

徐予安的生活从此陷入无边的黑暗。

李杰民无时无刻不在打骂。

李杰民的妻子徐秀真,也长期活在丈夫的暴力之下。她自身难保,每次看着徐予安被打,她只能缩在一旁,不敢出声,不敢阻拦。她没有帮过徐予安,可也没有像李杰民那样对他恶语相向、动手施暴,算是在那片漆黑里,保留了最后一点点无关痛痒的善意。

直到两年后,徐秀真实在看不下去,也实在害怕徐予安会被李杰民活活打死,才偷偷瞒着丈夫,把徐予安送到了自己的亲弟弟——徐建家里。

徐建,就是徐予安现在喊的“徐叔”。

云辞一页一页看完,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纸面上的文字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可字里行间藏着的那些年的恐惧、无助、挣扎与痛苦,却扑面而来。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鸟鸣声细碎地响起。

云辞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资料合上,放在一旁。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贸然插手。

他不是徐予安,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黑暗,没有体会过那些日夜的恐惧与绝望。他不知道徐予安想起那些过往时,是恨,是麻木,是不愿再提,还是心里藏着别的念头。他更不知道,徐予安想要怎么处理那段过去,要不要追究,要不要面对,要不要把那些伤疤重新揭开。

他可以帮徐予安解决眼前的麻烦,可以为他铺平眼前的路,却不能替他决定人生,不能替他选择如何面对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旧伤。

这是尊重,也是界限。

云辞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朝徐予安的房间走去。

他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轻浅的回应。

推开门时,徐予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眼神还有点刚睡醒的迷茫,看见是他,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站起身:“云先生。”

“出来吃点东西,”似乎是觉得语气不是很好,云辞顿了顿又补充,“不着急。”

招待所的早餐很简单,白粥、馒头、一碟咸菜,味道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环境也普通,桌椅陈旧,灯光不亮,和云辞平时习惯的地方相差甚远。

他只是随意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勺子。

可一旁的徐予安,却吃得格外认真,格外香。

一小碗粥喝得干干净净,馒头也细细嚼着,就连那碟没什么味道的咸菜,都被他就着吃得津津有味。

看不出丝毫嫌弃,也没有觉得委屈,仿佛能吃上这样一顿热乎安稳的早饭,就已经足够满足。

云辞看着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徐予安吃完,然后两人一起起身,坐上了等候在外面的车。

“先去你家,看看徐叔。”云辞开口。

他原本以为,徐建应该是去医院看好伤,在家静养着。

可等真正到了徐予安家里,推开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徐建时,云辞才明白,自己还是想得太过轻松。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房子,不大,陈设老旧,收拾得还算干净,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拮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陈旧气息。

云辞的目光,落在了徐建受伤的大腿上。

没有专业的医疗处理,没有正规的纱布,只是用几块看起来有些粗糙的布条随意包扎着,伤口附近的布料甚至还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深色,显然处理得极其简单潦草,连最基本的消毒消炎都做得马马虎虎。

徐建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见他们进来,想勉强撑起身打招呼,却被徐予安连忙按住。

“徐叔,你别动,好好养伤,”徐予安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姨,“徐叔,徐姨,这位是云辞,我的……”

就在徐予安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时,云辞开口:“徐叔徐姨好,我是予安哥的朋友,听说予安哥受委屈,徐叔也受伤了,便从A市过来看望。打扰了。”

徐建徐姨大概是看出云辞身份的不一般,略显拘谨地寒暄。

云辞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底层人家的困苦,却是第一次,因为眼前的人,因为和徐予安相关的人,而产生如此清晰直观的触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简单吩咐了几句:“立刻安排一辆车过来,送徐叔去医院。”

挂了电话,徐叔和徐阿姨都愣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太麻烦你了。”徐建连忙推辞,脸色都急了。

“徐叔,你现在的处理方式很危险,万一感染或者伤势加重,后面更麻烦。”云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徐予安站在一旁,看着云辞,眼底情绪复杂,有感激,有动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徐姨见他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床上丈夫受伤的腿,终究还是点了头,抹了抹眼角:“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没过多久,车子便到了。

云辞让人小心地把徐叔抬上车,徐姨跟着一起过去照顾,再三道谢之后,车子才缓缓驶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徐予安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至少徐叔终于能好好治病了。

“上车吧,”云辞开口,“找个地方谈谈。”

车子驶离居民楼,最终停在了一家位置偏僻、安静冷清的咖啡店门口。

这里人流量很少,装修低调,环境清幽,几乎没什么客人,正好适合谈话。

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面对面。

服务员上前点单,云辞随意点了一杯果汁,转头看向徐予安:“果汁还是咖啡?”

徐予安下意识顺着云辞的话语思考,轻声说:“果汁,谢谢。”

等服务员离开,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低低地回荡在空气中。

云辞端起果汁,喝了一小口便放下,目光落在徐予安脸上,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徐予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云先生,你说。”

“你还记得你的身世吗,”云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能,不是普通人家走失的孩子。”

徐予安一怔,眼睛微微睁大:“我……我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是被拐走的,叫予安,其他的都不记得。”

“我让人查过一些线索,”云辞看着他,眼神认真,“很多地方,都和云家多年前丢失的那个孩子,高度吻合。”

“云家?”徐予安愣住了,一脸茫然,“就是……你的那个云家?”

“是。”云辞点头。

徐予安瞬间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半天回不过神。

他从来没有敢想过这样的事。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可能只是普通人家,可能还在找他,也可能……已经放弃了。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和云辞这样的人,和云家这样听起来就高高在上的家族联系在一起。

对他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这确实很难相信。接下来,我们可能需要去A市做一个正式的亲子鉴定,”他继续说,“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不算数。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觉得不安,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什么。”

徐予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尖微微泛白。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小时候破碎的片段、李杰民家的打骂、徐叔徐阿姨的照顾、云辞的出现……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真的吗?

他真的是云家丢失的孩子?

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翻涌,他抬起头,看向云辞,眼神里带着迷茫,带着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云辞回应徐予安的眼神:“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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