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后一支探戈
九号码头，海风夹杂着柴油味和刺骨的寒意。
巨大的储油罐像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夜色中，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偶尔扫过这片死寂之地。
云辞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衣服下面隐藏起来的绷带渗出来的淡红色血印，被夜色掩得几乎看不见。
他指尖按在腰侧的枪柄上，鼻端除了海风的咸腥，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伊莱亚斯和西奥多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伊莱亚斯的枪口垂向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西奥多则看着手机里的信息，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辞，热成像显示前方五百米有热源反应，”西奥多低声说道，“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云辞目光眺望，“因为他是洛伦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巨大的输油管道上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集装箱顶端。
洛伦佐坐在那里，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把玩着那把沾过云辞血的匕首。
那张混血感极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深黑色的衬衫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似乎并不在意伤口，甚至还故意晃了晃左臂，让几滴血顺着指尖滴落在下方的铁板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云辞能看见他左侧颧骨蹭破了一块皮，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那是几个小时前交火时留下的伤。
“没想到吧，我还活着。”洛伦佐笑了，露出一点沾着血的白牙，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云，我等你很久了。”洛伦佐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下来，沙哑带着笑意，听不出半点儿紧张，反而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伊莱亚斯瞬间抬枪对准了集装箱顶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下来回话，别在上面装神弄鬼。”
洛伦佐低笑出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花，冰凉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怎么，紧张了？我就一个人，你们三个还怕我跑了？”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云辞遮着绷带的位置，“哦不对，云现在可是带伤赴约，这份诚意我得接住。”
洛伦佐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我还以为你会派你的‘不倒翁’大军来围剿我。”
“杀你，不需要，”云辞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洛伦佐，你的戏演完了。洛林已经被捕，‘海妖号’的航线也被锁死。你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洛伦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凄厉，“云辞，你真残忍。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他突然从集装箱上跳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来那不勒斯吗？”洛伦佐一步步向云辞逼近，伊莱亚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云辞身前，枪口抬起。
“别动。”洛伦佐盯着伊莱亚斯，眼神冰冷，“我在跟我的‘爱人’说话。”
云辞按下了伊莱亚斯的枪管，示意他退后。
“说。”云辞看着洛伦佐。
“我在伊朗的孤儿院见过你的照片，”洛伦佐停在了距离云辞十米远的地方，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那是安东尼奥那老家伙藏在保险柜里的秘密。照片上的你，两三岁的样子，笑得那么灿烂，脖子上挂着那颗金豆。那是你拥有的一切——爱、身份、光明。”
洛伦佐的手指紧紧攥着匕首，指节泛白。
“而我呢？
我遇到我的母亲——虽然我并不认为她配得上‘母亲’这个称呼，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以为我能获得爱，就像安东尼奥一直在寻找你那样，永恒的夺目的爱。
——哈，这简直就是个笑话。我被带走。我在阴沟里抢食，被像狗一样殴打。
我开始恨那个照片上的你，恨得发狂。
我想撕碎那张照片，想把你从云端拉下来，让你也尝尝泥潭的味道。”
“所以你就加入了扎格罗斯之狼？”云辞淡淡地问，“想通过毁灭我，来证明你同样值得被爱？”
“不，”洛伦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想让你看到我。只有当你注视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云，你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冰。我想融化它，哪怕是用我的血。”
突然，洛伦佐的身影动了。
不是冲向云辞，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线绕过了伊莱亚斯，直扑向旁边的西奥多。
“小心！”伊莱亚斯猛地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洛伦佐的肩膀钉进身后的集装箱钢板，溅起一串火星。
洛伦佐却丝毫不停，匕首带着风直刺西奥多的小腹。
西奥多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抬腿踹向他受伤的左臂，剧痛让洛伦佐闷哼一声，却借着冲击力顺势拧身，匕首改刺为划，狠狠割在了西奥多的小臂上。
西奥多的手机掉落在地，屏幕摔得裂开蛛网纹，他咬着牙后退，抬枪对准了洛伦佐的胸口。
“他是你的弱点，对吗？”洛伦佐侧头，对不知何时来到他左后方的云辞轻声说，“原来你也有软肋。”
洛伦佐笑着扭过身，不顾抵在自己腰身的匕首，任由它刺进自己的血肉。
他看着云辞，这个距离让他能看清云辞的眼睫。
洛伦佐将匕首指向云辞腰侧的伤口，“就像当年安东尼奥把你看得比一切都重一样。”
他猛地抬臂挥刀，却在刀锋即将碰到云辞的时候骤然停住——云辞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心，冰凉的枪口触感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赢不了的，”云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落下，带着海风的冷意，“就算你把我拉下泥潭，你也照样站在黑暗里，得不到半分光。”
洛伦佐突然低笑起来，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脱，刀“哐当”一声掉在铁板上：“你说得对，可那又怎么样？”
他突然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枪口，发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金属，“开枪啊云，你杀了我，你的九号码头探戈就落幕了。你永远都会记得我，对不对？””
“滋——”
一道蓝色的电弧闪过。
洛伦佐想要靠近云辞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沾着血的手指用力抠着眼眶，指缝里渗出了暗红的血珠，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滚出来，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
他的电子义眼瞬间失灵了。
西奥多收回电子干扰器，上前一步攥住洛伦佐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膝弯，直接把人按在了冰冷的铁板上。
洛伦佐还在挣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渗血的颧骨上，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眼神依旧死死黏在云辞身上，那点病态的狂热半点没退。
云辞弯腰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沾血匕首，指尖蹭过冰凉的刀身，低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洛伦佐：“你应该庆幸，你是安东尼奥先生资助过的人。”
云辞很难说清自己对洛伦佐的感情。
厌恶吗？
不至于。
怜悯吗？
同情吗？
好像也谈不上。
这个被命运扔在阴沟里的人，一辈子都在盯着别人的光明发疯，到死都不肯抬头看看自己手边能抓住的东西。
从始至终，他的悲剧都是自己选的。
“你想要的注视，我给你了，”云辞蹲下身，匕首的刃面轻轻贴在洛伦佐的脸颊上，冰凉的血蹭过他发烫的皮肤，“但你错了，光明从来不是谁给的，是你自己站在阴影里不肯出来。”
洛伦佐猛地偏头，张口就要咬向云辞的手腕，却被西奥多狠狠按着后颈撞向铁板，闷哼一声之后，反而笑了：“我早就出不来了。也没有人愿意拉我出来。”
云辞看着洛伦佐的眼睛，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疯狂。
他感到不对劲。
尽管洛伦佐在晚宴时就表现得很……话痨，但在明知自己不可能打得过他们三人的前提下，会毫无准备吗？
他在拖延时间。
云辞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碎掉的手机。
“艹！”云辞立刻扯起洛伦佐的衣领，看着对方咬着牙忍耐痛苦的苍白脸庞，“你?是不是安装炸弹了？！”
洛伦佐死死看着云辞，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云，你好聪明哦。对啊，九号码头埋了整整三百公斤C4，我们四个，还有那些冰冷的油罐，一起炸成碎块，飘去海里喂鱼，多完美的结局。”
西奥多脸色骤变，立刻拿出备用通讯器通知外围拆弹组：“位置在哪？说清楚引爆时间！”
“时间？现在就是时间啊，”洛伦佐猛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吓人，“起爆器就在我义眼的芯片里，刚才那一下干扰，已经启动倒计时了，还有……八分钟。”
伊莱亚斯一拳砸在洛伦佐的侧脸，指节都蹭出了血：“你疯了？！”
“疯？不，我清醒得很，”洛伦佐没有给伊莱亚斯一点目光，依然看着云辞，“云，你不是说光明是自己选的吗？可为什么不能是你选择走向阴影，走向我？”
“只要你说一句‘好’，我就跟你说炸弹的位置。”
云辞盯着洛伦佐发亮的眼睛，指节抵着匕首的柄首，指腹被冰凉的金属硌得发疼。
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拍在他脸上，带着储油罐顶淡淡的油味，远处灯塔的光刚好扫过来，照亮洛伦佐嘴角溅开的血沫。
“你拿这种条件跟我谈？”云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海风的冷意，“你觉得我会跟你做交易？”
洛伦佐笑了，笑声混着血沫涌出来，糊在下巴的血痂上，黏腻又诡异：“你会的，你不想你的两个兄弟陪你死在这里，对不对？你不是把他们当软肋吗？那就用你的选择换他们的命啊。”
伊莱亚斯一脚踹在洛伦佐的腰侧，把人踹得闷哼一声，刚要开口骂，就被云辞抬手拦住。
云辞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洛伦佐，指尖摩挲着匕首沾血的刃口：“八分钟足够我们所有人撤离这片区域。”
“撤离？”洛伦佐拔高声音，嘶哑的喊声撞在冰冷的集装箱上弹回来，“云！你就这么不想陪着我吗？你连八分钟都不肯陪我？”
“我不需要欠你什么，”云辞扣紧匕首，侧头对西奥多说，“带伊莱亚斯走，通知所有人撤离，我留在这里，五分钟后不管找不找得到炸弹，你们都离这片港区十公里外。”
西奥多一愣，攥着洛伦佐胳膊的手紧了紧：“阿辞，要走一起——”
“执行命令，”云辞的语气不容置疑，枪口依旧对着洛伦佐的后心，“这是我的烂摊子，我来收。”
洛伦佐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肩膀猛地撞开西奥多，拼尽全身力气拧过身，扑过来一把抱住云辞的腰，伤口裂开的剧痛让他倒抽冷气，却死死不肯松手：“我不要你放我走，也不要你活着！要死一起死！你不是喜欢光明吗？我就把你这破光明炸得粉碎！”
云辞抬手，匕首的尖端贴在了洛伦佐的颈动脉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咙，结束这一切。
可指尖顿了顿，终究没往下压。
他看着洛伦佐贴在自己腰侧，发烫的身体蹭过他渗血的绷带，那点疯狂的恨意里裹着连洛伦佐自己都没看懂的绝望，云辞轻轻叹了口气。
“洛伦佐，”云辞的声音放轻了，“我带你出去。”
洛伦佐抱着云辞的手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云辞大衣的布料里，血透过布料渗出来，染在云辞的绷带边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压抑的呜咽顺着风飘出来，混着咸腥的海水味。
“说位置，我带你走，”云辞忍住疼痛带来的呻吟，垂下手，匕首从他颈侧挪开，“我说话算话。”
洛伦佐慢慢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云辞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模糊的字：“……在三号储油罐底下，接线口在东侧法兰盘后面。”
云辞立刻偏头把位置报给西奥多，抬眼冲他们递了个眼色：“快过去，还有六分钟。”
西奥多不敢耽搁，抓起通讯器一边往外跑一边通报位置，伊莱亚斯临走前攥了攥拳，还是咬着牙跟上：“阿辞，我拆完就回来接你！”
脚步声顺着铁板快速远去，空旷的码头上只剩下海风卷着浪拍岸的声音，还有两个人交杂的呼吸。
洛伦佐还抱着云辞的腰不肯松手，血把他的大衣浸得又湿又冷，滚烫的泪混着血蹭在云辞的伤口上，刺得人发疼。
“……你真的要带我走？”洛伦佐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骗了你怎么办，炸弹根本不在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一起死，”云辞抬手，慢慢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既然答应了你，就认了。”
洛伦佐突然绷不住，埋在他腰侧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和疯狂顺着哭声翻涌出来，被海风卷着散在九号码头的夜色里。
他松开掐着云辞的手，慢慢撑着地面直起身，那点病态的狂热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狼狈。
倒计时的嗡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洛伦佐的义眼位置飘出来，细微的电流声混着风声，敲得人耳朵发紧。
洛伦佐抬头看着远处灯塔晃过来的光，轻轻笑了笑：“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云辞弯腰，伸手架起他完好的那只胳膊，却被挣脱开。
云辞看着洛伦佐，却没感到多意外。
洛伦佐的眼眶里依旧盛满了泪水，隔着模糊的水光，他看见云辞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风里飘来云辞的一句话。
“最后一支探戈，你自己跳完吧。”
洛伦佐僵在原地，指尖的冷汗洇进了粗糙的水泥地面，咸湿的海风撞在他胸口。
他缓缓撑起身体，义眼的嗡鸣越来越急促，发烫的金属贴着眼眶，他一步步朝着云辞离去的反方向挪。
速度越来越快，影子被灯塔拉得很长，踩在晃荡的浪影上，像踩着探戈散漫的节拍。
巨大的储油罐像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夜色中，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偶尔扫过这片死寂之地。
云辞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衣服下面隐藏起来的绷带渗出来的淡红色血印，被夜色掩得几乎看不见。
他指尖按在腰侧的枪柄上，鼻端除了海风的咸腥，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伊莱亚斯和西奥多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伊莱亚斯的枪口垂向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西奥多则看着手机里的信息，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辞，热成像显示前方五百米有热源反应，”西奥多低声说道，“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云辞目光眺望，“因为他是洛伦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巨大的输油管道上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集装箱顶端。
洛伦佐坐在那里，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把玩着那把沾过云辞血的匕首。
那张混血感极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深黑色的衬衫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似乎并不在意伤口，甚至还故意晃了晃左臂，让几滴血顺着指尖滴落在下方的铁板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云辞能看见他左侧颧骨蹭破了一块皮，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那是几个小时前交火时留下的伤。
“没想到吧，我还活着。”洛伦佐笑了，露出一点沾着血的白牙，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云，我等你很久了。”洛伦佐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下来，沙哑带着笑意，听不出半点儿紧张，反而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伊莱亚斯瞬间抬枪对准了集装箱顶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下来回话，别在上面装神弄鬼。”
洛伦佐低笑出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花，冰凉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怎么，紧张了？我就一个人，你们三个还怕我跑了？”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云辞遮着绷带的位置，“哦不对，云现在可是带伤赴约，这份诚意我得接住。”
洛伦佐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我还以为你会派你的‘不倒翁’大军来围剿我。”
“杀你，不需要，”云辞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洛伦佐，你的戏演完了。洛林已经被捕，‘海妖号’的航线也被锁死。你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洛伦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凄厉，“云辞，你真残忍。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他突然从集装箱上跳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来那不勒斯吗？”洛伦佐一步步向云辞逼近，伊莱亚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云辞身前，枪口抬起。
“别动。”洛伦佐盯着伊莱亚斯，眼神冰冷，“我在跟我的‘爱人’说话。”
云辞按下了伊莱亚斯的枪管，示意他退后。
“说。”云辞看着洛伦佐。
“我在伊朗的孤儿院见过你的照片，”洛伦佐停在了距离云辞十米远的地方，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那是安东尼奥那老家伙藏在保险柜里的秘密。照片上的你，两三岁的样子，笑得那么灿烂，脖子上挂着那颗金豆。那是你拥有的一切——爱、身份、光明。”
洛伦佐的手指紧紧攥着匕首，指节泛白。
“而我呢？
我遇到我的母亲——虽然我并不认为她配得上‘母亲’这个称呼，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以为我能获得爱，就像安东尼奥一直在寻找你那样，永恒的夺目的爱。
——哈，这简直就是个笑话。我被带走。我在阴沟里抢食，被像狗一样殴打。
我开始恨那个照片上的你，恨得发狂。
我想撕碎那张照片，想把你从云端拉下来，让你也尝尝泥潭的味道。”
“所以你就加入了扎格罗斯之狼？”云辞淡淡地问，“想通过毁灭我，来证明你同样值得被爱？”
“不，”洛伦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想让你看到我。只有当你注视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云，你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冰。我想融化它，哪怕是用我的血。”
突然，洛伦佐的身影动了。
不是冲向云辞，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线绕过了伊莱亚斯，直扑向旁边的西奥多。
“小心！”伊莱亚斯猛地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洛伦佐的肩膀钉进身后的集装箱钢板，溅起一串火星。
洛伦佐却丝毫不停，匕首带着风直刺西奥多的小腹。
西奥多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抬腿踹向他受伤的左臂，剧痛让洛伦佐闷哼一声，却借着冲击力顺势拧身，匕首改刺为划，狠狠割在了西奥多的小臂上。
西奥多的手机掉落在地，屏幕摔得裂开蛛网纹，他咬着牙后退，抬枪对准了洛伦佐的胸口。
“他是你的弱点，对吗？”洛伦佐侧头，对不知何时来到他左后方的云辞轻声说，“原来你也有软肋。”
洛伦佐笑着扭过身，不顾抵在自己腰身的匕首，任由它刺进自己的血肉。
他看着云辞，这个距离让他能看清云辞的眼睫。
洛伦佐将匕首指向云辞腰侧的伤口，“就像当年安东尼奥把你看得比一切都重一样。”
他猛地抬臂挥刀，却在刀锋即将碰到云辞的时候骤然停住——云辞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心，冰凉的枪口触感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赢不了的，”云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落下，带着海风的冷意，“就算你把我拉下泥潭，你也照样站在黑暗里，得不到半分光。”
洛伦佐突然低笑起来，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脱，刀“哐当”一声掉在铁板上：“你说得对，可那又怎么样？”
他突然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枪口，发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金属，“开枪啊云，你杀了我，你的九号码头探戈就落幕了。你永远都会记得我，对不对？””
“滋——”
一道蓝色的电弧闪过。
洛伦佐想要靠近云辞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沾着血的手指用力抠着眼眶，指缝里渗出了暗红的血珠，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滚出来，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
他的电子义眼瞬间失灵了。
西奥多收回电子干扰器，上前一步攥住洛伦佐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膝弯，直接把人按在了冰冷的铁板上。
洛伦佐还在挣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渗血的颧骨上，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眼神依旧死死黏在云辞身上，那点病态的狂热半点没退。
云辞弯腰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沾血匕首，指尖蹭过冰凉的刀身，低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洛伦佐：“你应该庆幸，你是安东尼奥先生资助过的人。”
云辞很难说清自己对洛伦佐的感情。
厌恶吗？
不至于。
怜悯吗？
同情吗？
好像也谈不上。
这个被命运扔在阴沟里的人，一辈子都在盯着别人的光明发疯，到死都不肯抬头看看自己手边能抓住的东西。
从始至终，他的悲剧都是自己选的。
“你想要的注视，我给你了，”云辞蹲下身，匕首的刃面轻轻贴在洛伦佐的脸颊上，冰凉的血蹭过他发烫的皮肤，“但你错了，光明从来不是谁给的，是你自己站在阴影里不肯出来。”
洛伦佐猛地偏头，张口就要咬向云辞的手腕，却被西奥多狠狠按着后颈撞向铁板，闷哼一声之后，反而笑了：“我早就出不来了。也没有人愿意拉我出来。”
云辞看着洛伦佐的眼睛，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疯狂。
他感到不对劲。
尽管洛伦佐在晚宴时就表现得很……话痨，但在明知自己不可能打得过他们三人的前提下，会毫无准备吗？
他在拖延时间。
云辞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碎掉的手机。
“艹！”云辞立刻扯起洛伦佐的衣领，看着对方咬着牙忍耐痛苦的苍白脸庞，“你?是不是安装炸弹了？！”
洛伦佐死死看着云辞，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云，你好聪明哦。对啊，九号码头埋了整整三百公斤C4，我们四个，还有那些冰冷的油罐，一起炸成碎块，飘去海里喂鱼，多完美的结局。”
西奥多脸色骤变，立刻拿出备用通讯器通知外围拆弹组：“位置在哪？说清楚引爆时间！”
“时间？现在就是时间啊，”洛伦佐猛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吓人，“起爆器就在我义眼的芯片里，刚才那一下干扰，已经启动倒计时了，还有……八分钟。”
伊莱亚斯一拳砸在洛伦佐的侧脸，指节都蹭出了血：“你疯了？！”
“疯？不，我清醒得很，”洛伦佐没有给伊莱亚斯一点目光，依然看着云辞，“云，你不是说光明是自己选的吗？可为什么不能是你选择走向阴影，走向我？”
“只要你说一句‘好’，我就跟你说炸弹的位置。”
云辞盯着洛伦佐发亮的眼睛，指节抵着匕首的柄首，指腹被冰凉的金属硌得发疼。
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拍在他脸上，带着储油罐顶淡淡的油味，远处灯塔的光刚好扫过来，照亮洛伦佐嘴角溅开的血沫。
“你拿这种条件跟我谈？”云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海风的冷意，“你觉得我会跟你做交易？”
洛伦佐笑了，笑声混着血沫涌出来，糊在下巴的血痂上，黏腻又诡异：“你会的，你不想你的两个兄弟陪你死在这里，对不对？你不是把他们当软肋吗？那就用你的选择换他们的命啊。”
伊莱亚斯一脚踹在洛伦佐的腰侧，把人踹得闷哼一声，刚要开口骂，就被云辞抬手拦住。
云辞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洛伦佐，指尖摩挲着匕首沾血的刃口：“八分钟足够我们所有人撤离这片区域。”
“撤离？”洛伦佐拔高声音，嘶哑的喊声撞在冰冷的集装箱上弹回来，“云！你就这么不想陪着我吗？你连八分钟都不肯陪我？”
“我不需要欠你什么，”云辞扣紧匕首，侧头对西奥多说，“带伊莱亚斯走，通知所有人撤离，我留在这里，五分钟后不管找不找得到炸弹，你们都离这片港区十公里外。”
西奥多一愣，攥着洛伦佐胳膊的手紧了紧：“阿辞，要走一起——”
“执行命令，”云辞的语气不容置疑，枪口依旧对着洛伦佐的后心，“这是我的烂摊子，我来收。”
洛伦佐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肩膀猛地撞开西奥多，拼尽全身力气拧过身，扑过来一把抱住云辞的腰，伤口裂开的剧痛让他倒抽冷气，却死死不肯松手：“我不要你放我走，也不要你活着！要死一起死！你不是喜欢光明吗？我就把你这破光明炸得粉碎！”
云辞抬手，匕首的尖端贴在了洛伦佐的颈动脉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咙，结束这一切。
可指尖顿了顿，终究没往下压。
他看着洛伦佐贴在自己腰侧，发烫的身体蹭过他渗血的绷带，那点疯狂的恨意里裹着连洛伦佐自己都没看懂的绝望，云辞轻轻叹了口气。
“洛伦佐，”云辞的声音放轻了，“我带你出去。”
洛伦佐抱着云辞的手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云辞大衣的布料里，血透过布料渗出来，染在云辞的绷带边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压抑的呜咽顺着风飘出来，混着咸腥的海水味。
“说位置，我带你走，”云辞忍住疼痛带来的呻吟，垂下手，匕首从他颈侧挪开，“我说话算话。”
洛伦佐慢慢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云辞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模糊的字：“……在三号储油罐底下，接线口在东侧法兰盘后面。”
云辞立刻偏头把位置报给西奥多，抬眼冲他们递了个眼色：“快过去，还有六分钟。”
西奥多不敢耽搁，抓起通讯器一边往外跑一边通报位置，伊莱亚斯临走前攥了攥拳，还是咬着牙跟上：“阿辞，我拆完就回来接你！”
脚步声顺着铁板快速远去，空旷的码头上只剩下海风卷着浪拍岸的声音，还有两个人交杂的呼吸。
洛伦佐还抱着云辞的腰不肯松手，血把他的大衣浸得又湿又冷，滚烫的泪混着血蹭在云辞的伤口上，刺得人发疼。
“……你真的要带我走？”洛伦佐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骗了你怎么办，炸弹根本不在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一起死，”云辞抬手，慢慢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既然答应了你，就认了。”
洛伦佐突然绷不住，埋在他腰侧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和疯狂顺着哭声翻涌出来，被海风卷着散在九号码头的夜色里。
他松开掐着云辞的手，慢慢撑着地面直起身，那点病态的狂热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狼狈。
倒计时的嗡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洛伦佐的义眼位置飘出来，细微的电流声混着风声，敲得人耳朵发紧。
洛伦佐抬头看着远处灯塔晃过来的光，轻轻笑了笑：“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云辞弯腰，伸手架起他完好的那只胳膊，却被挣脱开。
云辞看着洛伦佐，却没感到多意外。
洛伦佐的眼眶里依旧盛满了泪水，隔着模糊的水光，他看见云辞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风里飘来云辞的一句话。
“最后一支探戈，你自己跳完吧。”
洛伦佐僵在原地，指尖的冷汗洇进了粗糙的水泥地面，咸湿的海风撞在他胸口。
他缓缓撑起身体，义眼的嗡鸣越来越急促，发烫的金属贴着眼眶，他一步步朝着云辞离去的反方向挪。
速度越来越快，影子被灯塔拉得很长，踩在晃荡的浪影上，像踩着探戈散漫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