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文兰和云心接触不多, 只记得前段时间的千秋节,人看上去还是有些肉的,结果到了这个时候, 却被逼成了如此模样, 心中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到了这深宫,很多时候便开始身不由己,那隐藏在暗处的尖刀时刻对准着你,若是无法反抗,便会沦落成弃子。

不再多想, 文兰语气越发柔和,轻声问道:“昭仪可是不舒服, 若是不方便, 我在外间弹奏就行。”

“那就麻烦你了。”云心说着突然又咳嗽了两声。

文兰蹙眉说道:“实在不行,便找太医开几副药,这样咳下去也不是办法。”

云心怀孕, 陛下特许太医来枕霞阁照看, 只是几副药的事情,方便至极。

“不必了,只是昨天夜里不小心吸了点花粉,呛着了, 没什么大碍的。左右吃来吃去不过是那些药, 没什么用处。”云心语气淡淡, 没什么生气, “我近来身体不大舒服, 饭也吃不了两口,对药更是咽不下去,真逼着自己喝下去, 也不过是浪费。”

“还是先听《白鹤吟》吧,上次听你演奏了一曲,我到现在都念念不忘,如今终于有时间听了,还是特意为我演奏,说出去别人得羡慕至极了。”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有些愉悦起来,显然是真心高兴。

可文兰听着,莫名心里就有些难过。不再多想,她垂眸握紧手中的琵琶开始弹奏起来。

这首曲子她如今已经弹奏得娴熟至极,婉转乐声更是动人,云心听着,轻轻跟着哼唱起来,片刻后,窗外传来白鹤展翅的声音,帘子后的人回首看去,望着空中的白鹤,唇角隐约带了点笑意。

“真自由啊。”云心感慨着,一旁的明珠却抹起了眼泪。

云心回头看她,无奈笑了一声:“怎么又哭了起来,莫非是不喜欢照顾我了,实在不行,我便将你打发了。”

明珠连忙摇头:“不,奴婢不走,奴婢要一直伺候着你。”

“哪有一直伺候的事情呢。”云心轻笑,觉得她在说傻话,半晌却是一顿,呢喃着开口,“倒也未必。”

若是她们此次一起死了,也便是应了这个“一直”的说法。

愁绪含在眼里,云心透过帘子看着外面的身影,轻声开口:“妹妹的表演好极了,我只听完就觉得身体舒坦了不少,今日麻烦你了,日后便也不用再过来了。”

文兰顿了一下,有些迟疑。

云心不解:“可还是有什么问题?”

“昭仪可知我这《白鹤吟》来自何处?”文兰答非所问。

半晌没有等来云心的回应,文兰也不着急,缓慢说道:“是一个宫人赠予我的,您说是不是很神奇,这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奇妙的人物,不仅如此,我后来才知道,许才人那一身如玉肌肤也是得了他的帮助。”

“那可是无数郎中名医都没办法的事情,结果却被他轻而易举解决了,这样的人,如此一身本事却没有显现出来,反而被我遇到,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幸运。”

没头没脑说完这一番话,文兰哎呀了一声,起身说道:”您看看,我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既然表演完了,我也就不打扰昭仪,便先行离开了。”

说罢她也不多留,眼看着里面没了声响,自己也带着青柚悄悄离开。

等到人都走了,明珠突然一激灵,继而起身将枕霞阁关得严严实实,就连窗户都合住以后,这才回到云心身边,小心拢住她瘦弱的手指说道:“主子,你可曾听到文充仪刚才的话?”

云心缓缓点头。

“若是那宫人真的有那么神奇,也许就有办法治疗主子的身体呢?”明珠焦急开口。

云心却没那么乐观,苦笑着说道:“哪有这种好事呢,也许不过是凑巧罢了,而且太医的意思,你我也都能听出来。”

连续落胎两次,云心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这个孩子会比以往更加难以保下,甚至就算是大人可能都受到影响。

按理来说,这些太医不会将话说得这么明白,只是云心的父亲曾经帮过对方一个小忙,这才悄无声息透露些许信息。

至此,云心已经有了等死之心。她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三个孩子。是她无用,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孩子,甚至害死了这无数因她而死的宫人。

她在这里不是等待着一个新生生命的降临,而是等待着死亡,看着一个个人被拖着一起进入沼泽。

于是她开始拒绝一切过来伺候的宫人,包括太医也不会时常接触。

再然后,就是努力地活着了。

尽量少去吃不该吃的东西,屋内少放可能会碰撞到的瓷器,地面上铺上毛毯,万一有个闪失也能有个缓冲,就连熏香也是敬而远之。毕竟它和食物是最容易做手脚的。

做足一切准备,云心甚至有些走向死亡的欣然。

也许等到死后,这一切对于她的折磨便会烟消云散。

可现在,文兰却带来一个消息,告诉她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云心有片刻的动心,半晌却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太医都说没有办法,又岂是一个小小宫人能做到的,若是真的可以,他又怎么可能还是一个普通宫人,还是别为难人了。”

明珠却不想认命。

“万一呢?”她看着云心,期盼开口,“就算是太医院的御医,也不能说自己可以治理任何病情,而且那可能是带来异象的《白鹤吟》。”

病急乱投医,若不是国师没有治病救人的能力,明珠都期望主子的爹娘能去国师那里寻找办法。

眼看云心犹豫不觉,明珠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无论如何,她之后都打算调查一下究竟是谁帮了文兰和许才人。若是情况属实,她都得找到对方问问情况。

只是就连明珠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在耳房唤出林相晚的时候,明珠恍惚之间,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这林相晚身上真的没有问题吗?

怎么会文兰刚刚提起对方,自己就在枕霞阁找到了他,一切的一切联系在一起,仿佛被人设了局一般。

“你就是林双?”明珠目光牢牢锁着他,不错过林相晚一举一动。

林相晚点头,心里还有些庆幸。

看明珠这样子,应该是调查过他的,也幸好庄年提前发现了自己身份的问题,早有准备,不然他原来的身份确实经不起查探。

“文充仪说你曾经治疗过许才人的肤色,又赠予她带来异象的《白鹤吟》,可是真的?”

“你若相信,那自然就是真的,你若是不相信,那我说再多也无用。”

“好伶牙俐齿的一张嘴。”明珠没有生气,反倒是高看了林相晚几分。

总归有能力的人都是有些脾气的,这林双在许才人和文充仪那里展示出来的能力也值得这分傲气。

“既如此,那你在医术上可有造诣?”明珠紧紧盯着林相晚。

“造诣说不上,确实学过一些医术,懂得几个方子,而这其中,精通的也有一两个,不敢说是当世无二,也是凤毛麟角。”

“比如?”

“比如养眼美白,亦或者……”林相晚抬眸,和她对上视线,缓缓吐出二字,“保胎。”

明珠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之后还会再来的,今天见面的事情尽量不要告诉别人。”说完这话,明珠转身离开。

林相晚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

装腔作势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起码他这会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把明珠暂时给唬住了。

刚送走明珠,外面又有人来寻他。

林相晚寻思着自己何时成为了一个大忙人,出去一看,发现是个没见过的小太监,见到他,小太监笑眯眯问道:“可是尚食局的林双?”

“我是林双,你是……”

“我的是倚翠宫的内侍,按照容才人的要求,找你去倚翠宫叙旧。”

林相晚心里寻思自己哪里认识什么容才人,半晌忽然一顿,有了猜测:“你是说绿盈?”

小太监不清楚绿盈和他的关系,听见他直呼才人名字也没敢说什么,点头应道:“正是才人。”

“既如此,拜托你带我过去一趟了。”之前还寻思着什么时候去见绿盈一趟恭喜她,没想到对方先过来找他。

倚翠宫距离枕霞阁算不上近,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僻。

林相晚隐约听其他宫人讨论过这事。

说是绿盈身份特殊,因为出身卑微,所以一时间也不可能安排一个过高的身份。宫内只有到了嫔位才有自己的宫殿,所以绿盈这寝宫是破格安排出来的,自然和其他地方不在一处,不过这已经是不少人祈求不到的好待遇了。

正思考着,耳边突然传来奔跑声:“绣球你慢点跑,我要追不上了!”

林相晚和小太监一看,发现是个小宫女追着一只雪白的狸奴。那猫个头比一般的猫都要大上一些,长毛蓝眸,看品种应该是只狮子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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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女跟在它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它倒是轻轻松松,还一路跃到了假山上,威风凛凛看着追它的人。

那石头比小宫女人还高上一些,此时她两只手抬起试图将猫捞回来,却半天不得办法。林相晚想要上去帮忙,却被小太监拉住。

“可不敢动。”小太监悄声说着,一边拉着林相晚离开,一边小声开口,“那是贵妃的猫,轻易让人碰不得,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可要打板子的。”

“贵妃,哪位贵妃?”林相晚步子一顿。

小太监眼睛睁圆,不可思议问道:“哎呦祖宗,你是在开玩笑吧,这宫里能有几个贵妃?”

林相晚一顿,失笑说道:“抱歉,没见过这样尊贵的人物,没反应过来。”

说完也不管小太监相不相信,垂下略带两分阴郁的眸子。

王心容。

林相晚没想到再次接触到对方是在这个时候。那个仅凭一面,一张脸就将他赶到西宁宫的罪魁祸首。

实际上,林相晚甚至没资格见到对方,搜刮记忆脑海中也只有一张极为漂亮出众的面孔。除此之外,剩余的便是他在西宁宫里的每一顿馊饭,每一个冷得瑟缩的夜晚。

如果说阮荷珠是那个伥鬼,那么王心容就是那只随时准备将人吞吃入腹的野兽。

林相晚以为自己是平静的,毕竟他和王心容甚至没接触过,如今过得也算不错。

可真的想起这个名字,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愤懑。

凭什么呢?怎么能因为这一面,就对一个陌生人有如此大的恶意?他又做错了什么?

压下那波澜渐起,无法平复的心绪,林相晚闭眸,待到心里的一声声质问逐渐消失,这才重新恢复了冷静。

小太监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身边气压似乎低了一些,也不敢多问,只是带路的步伐更快了一些,不一会两人就到了倚翠宫。

见到殿门,小太监着实松了口气。

分明都是宫人,可他身边这位不知为何却有种压迫感,尤其是刚才,小太监都觉得自己被压抑的氛围搞得喘不过气来了,也难怪人家能得到才人重视呢。

不敢多想,小太监将人送到以后连忙离开。

屋内的人一直听着外面动静,还未等到他们进殿就已经走了出来,看到林相晚,已然换上才人装束的绿盈眼睛一亮,冲他挥挥手:“林双,这里,快来。”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起来挺活泼的,也没什么才人架子,看模样应该是适应得不错。

林相晚上前两步说道:”恭喜你,得偿所愿。”

绿盈傻笑一下:“我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被选中,当时听到周围嘈杂声音醒来发现陛下就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吓死了,结果你猜怎么找,陛下居然说我就是那个福星,天哪,我居然能成为才人,还有了单独的宫殿,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有些人天生就尊贵,可你能说他凭什么就能获得那个位置吗?不管后天还是运气,只要发生了,那就是有可能的,没准有一天,有些人的宫殿就会变成一抔黄土呢?”因为想起了贵妃王心容的事情,林相晚语气难免有些尖锐。

绿盈听到这话都被吓到,左右看了一圈,连忙示意他赶紧不要再说。

“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知道,只是偶尔提一下罢了。”林相晚说罢,想起这座皇宫里的人未来会有的结局,还是提醒了一句,“绿盈,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平日里也要给自己多积攒些家底,日后不管什么情况都能适应。”

绿盈这次倒是爽快点头:“我当然知道了,毕竟我是靠着捷径成为这个才人的,要是陛下发现我不是那个福星岂不是很快就没有恩宠了,所以我肯定会给自己留好后路,倒是你,需不需要我把你调到倚翠宫,这里再怎么说也安全一点,比掺和枕霞阁的事情好多了。”

“这个就不用了。”林相晚今天刚有一些任务进展,自然不想半途而废。

见他这样,绿盈也没有再劝,只说日后他随时可以来倚翠宫玩。两人又聊了些六局一司的消息,林相晚便离开了倚翠宫。

来来回回这么一趟,天色也不早了。

林相晚直接回了西宁宫。

之前那个过来西宁宫送饭的小宫女已经不来了,林相晚直接告诉她食物由她处置,也免得偶尔回来不方便。

没想到一落到院子,就看到大摇大摆坐在摇椅上晃悠的傅空青。

“你怎么又来了?”林相晚奇怪,“这宫里有这么好进吗?还是说玉容露卖得不错,你要赎回自己的玉坠了?”

“谁要赎回那玩意,你先拿着就行。”早前不知道自己心意的时候,傅空青就总不想让林相晚把玉坠还回来,这会知道自己的想法,就更不想那劳什子玉坠回来了。

他恨不得林相晚挂在身上,好给那玉坠一个归处。

不过这话他是千万不敢说的,只能上前来到林相晚身边,按着他坐下,这才开口;“不过我确实给你带了些银子过来,喽……”

他打开一个钱袋,里面果然是些银锭,扫过去数量也不少,最起码加上之前陆陆续续过来的,能还了一半的方子钱。

“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我在宫里也没有用到钱的地方,你来来回回倒是挺危险的吧。”林相晚这么说着,但是收钱的动作却极为迅速,傅空青都没看清楚呢,那钱袋就已经没影了。

这模样愣是给傅空青看出了两份危机感。

世间一等苦恼的事,莫过于心上人是个小财迷,而他是个穷光蛋。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

毕竟养一个起义军可不是件容易事,就算傅空青已经借着机会让苍炎军休养生息,顺带挑起朝廷和其他势力的矛盾,却也掩盖不了他们这方面的欠缺。

就连如今讨好林相晚的钱,那还是林相晚自己的方子,自己的赚钱主意。

啧。

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捞一个财政方面的能人出来,傅空青不再多想,而是继续将心神放在如何和林相晚相处的事上。

说来说去,他和林相晚也不过是那一晚的交集,事后虽然要找林相晚处理玉容露售卖的事情,可更多的时候,两人其实是没有更多话题的。

甚至就算是如此艰难的开局,在一些简单至极的帮助下,林相晚也走出了一条堪称明亮的道路。

他连帮忙都没有机会。

所以还是得人为制造一些相处时间。

想到此处,傅空青又拎起一个袋子送到面前:“这个给你,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将银锭收入系统空间的林相晚抬头,刚好和傅空青对上视线。

只是这凑近了林相晚却发现一些不对。

傅空青这人模样是极为英俊的,甚至可以说比林相晚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符合他的审美。不过此人平日行事极为松散,可今天却不一样,有种规整的俊朗。

就像是连头发丝都打理过的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相亲呢。”

他小声嘟囔,傅空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相亲?”

“没什么,倒是你刚才说要帮什么忙?”被抓包的林相晚连忙转移话题。

傅空青狐疑看了他一眼,继而将面前的袋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文房四宝,除此之外还有些林相晚之前提到,想要用来学习的书本。

也难为他将这些记在心里。

林相晚不由得高兴起来,就听他继续说道:“我就是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文采了一点,出门办事也挺不便的,就想着让你来教教我。”

“教你?我吗?”林相晚指了指自己,连忙拒绝,“可我也才刚学习,自己都还是一知半解呢,哪能教你。”

“这你就不懂了,我从小不爱听别人讲大道理,看到先生就觉得头疼不已,可若是我们互相学习,我反倒能听进去一些,你不会连这些都不愿意吧,只让我在你学习的时候一旁跟着就行。”傅空青说着居然还卖惨起来,平日气势逼人的英俊眉眼这会微微垂下,凑近以后越发冲击着林相晚的心神。

他下意识后仰了一些,片刻后扭头,不好意思说道:“学就学呗,靠那么近干什么?”

傅空青却看着他耳畔泛起的微微薄红,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林相晚奇怪。

“没什么,那就拜托小夫子的教导了。”含笑的语气还隐藏着微微的得意,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愣是让林相晚觉得心里越发有些慌。

而且小夫子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啊。

骤然拉开一点距离,林相晚后退两步,慌乱地从桌上抽出来一张纸,继而塞到傅空青怀里说道:“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学到哪里了,我也好适应着你这边的进度来吧。”

傅空青随意瞥了一眼面前的纸,然后开口:“认字的话,那肯定是认得一些的,写也会写,但不像你写得这么漂亮,倒是有一句,我却格外熟悉,从小的时候便听我爷爷在耳边说起,因为这是他给我取名时听到的,后来就喜欢炫耀自己有一两句文化,我写给你看看。”

说着,他将宣纸推开,继而挥毫落下一句诗来。

林相晚好奇看去,诗句赫然成形。

只是望着那诗句中自己的名字,林相晚心中一慌,却听身边人也念起这句,半晌语气温柔下来。

“林山相晚暮,天海空青苍。”

“相晚,我叫傅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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