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天的傅空青来得突然, 早上走得也悄无声息,只留下林相晚满心的无措。

奇奇怪怪,他叫什么关我什么事?

林相晚不满想着, 耳边却一片酥麻, 就连手指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蜷缩起来。

傅空青,这就是那家伙的名字吗?

其实最开始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诗句中的时候,林相晚是慌乱的,不过片刻后却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傅空青一看身份就不太平凡, 要是有能力,动动手指就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可他没想到会那么巧, 两人的名字居然就在一句诗里。

总不会是那家伙故意来骗他的吧?看起来又不太像。

可傅空青干嘛那样说话。

林相晚手指绞在一起。

明明是正常的名字, 可由他读出来却又带着两分无端的亲昵,让林相晚总是不敢去细想,就连写下那句诗的纸都被林相晚藏了起来, 仿佛这样就能下意识将自己的赧然藏了起来。

一路神思不属进了枕霞阁, 林相晚立即被等在门口的明珠叫住。

林相晚奇怪回头,发现是她以后有些好奇:“明珠,你们同意我的建议了吗?”

这人昨天还说之后要找他呢,结果今天就在门口等自己了。

上次见面他还没这么迫切, 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珠没有多言, 将他带到自己平日办事的屋子, 这才问道:“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 你其实是有机会离开尚食局的, 当初和你一批的宫人全都离开了那里,你又为何要来到枕霞阁呢?”就算不愿意承认,可明珠也清楚, 枕霞阁如今对外面的宫人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没多少人愿意进来。

“为了活着。”林相晚开口,“我既然有办法,自然就不想那么多无辜的人丢掉性命,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有些私心,若是成功,在这深宫内多一分依仗也是好事。”

毕竟奖励这东西还是不能开口的。之所以透露这点,也是因为这深宫之内,若是出现一个没来由去帮助别人的圣人,谁也不会相信,更何况林相晚如今还只是个没多少自保能力的女史。

果然,明珠听到这话心中警惕稍微松了一些,继而又被林相晚那句“为了活着”触动。

如果可以,谁又想死呢?

可是没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云心作为昭仪,在这深宫之内却也是不能自主的浮萍,而依附着她的明珠更是做不了太多。

不管她们如何努力,那孩子都保不住,就连明珠也是云心千求万求才从皇帝的怒火中保下来的。

想到此处,她心中越发哀伤。

“既如此,那就跟我来吧。”明珠开口,却又不忘记警告他,“可你记住了,只要进入殿内,确定为主子医治,那么日后出了差错,你也是逃不掉的。”

“我都清楚。”

明珠颔首,带着他进了云心的屋子。

“主子,我将人带进来了。”空旷的寝殿内,明珠的声音都显得空灵飘忽起来,如果不是知道里面还有大活人在,甚至显得有些恐怖。

林相晚的西宁宫也一样荒凉,可随着傅空青和他的一点点布置,如今愣是多了些活人的气息,可不像这枕霞阁内,死寂无比。

他怎么又在想傅空青了。

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一下,林相晚这才看向轻纱后的身影。

和文兰一样,林相晚也被对方消瘦的身形吓了一跳。

分明是在深宫锦衣玉食里堆起来的人,结果居然会变成这个模样吗?

思索间,云心先出了声:“你就是林双?”

她声音温柔,没有多少攻击性。

林相晚点点头。

“皇宫里的医官,要么在太医院,要么在安乐堂,你一个宫人居然也有这样的天赋,实在了得,依你来看,我这身体要如何调养?”

“还得给昭仪看过之后才能知晓。”林相晚没有一开始就没头脑地拿出自己的保胎药。

枕霞阁的这两人一看就谨慎至极,要是随手拿出一瓶药说吃了这药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林相晚都觉得大有问题,不如徐徐图之。

云心似乎在思索,片刻后,终于说道;“既如此,你进来吧。”

“等一下。”明珠端起净手的水和帕子过来,示意林相晚先清理一下。

那谨慎的模样实在能称得上大惊小怪,林相晚心里摇摇头,却还是净了手,这才推开帘子走了进去。

这一看,林相晚才发现,云心模样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说不上骨瘦如柴,却也死气沉沉。

她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气色更加不好起来,看到林相晚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

这动作娴熟至极,恐怕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没让人觉得冒犯,只觉得可怜。

垂下视线,林相晚说道:“麻烦昭仪让我诊断一下了。”

云心也在打量他。

林相晚个子高挑,甚至比她这个一向身形娇小的人还要高上许多。按理来说这应该给她一些压迫感的,可林相晚不卑不亢,看着她的态度没有畏惧,也没有傲慢,反倒让云心轻松了一些。

明珠抬了桌子过来,又将脉枕放在两人之间,这才紧张地看着林相晚。

望闻问切的这套流程云心已经熟悉多了。以前的时候,太医甚至不能接触到她,只能悬丝问诊,如今第三次怀孕,眼看着孩子还是危险,皇帝终于大发慈悲,让太医亲自把脉,只是还需要隔着帘子,到了林相晚这里,反倒方便了一些。

林相晚的医术还是跟系统学的,所以他其实也有些摸不准自己的能力到底什么样子,于是昨天晚上在傅空青走前,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拉着他的手腕先试探了一下。

“如何?身体可有什么问题?”傅空青凑近询问。

“没有,健康得很。”林相晚状似嫌弃松开,其实只是拉开两人距离,又有些好奇,“不过你心跳怎么那么快?这毛病经常有吗?这可马虎不得,过几天我再帮你看看,实在不行给你开副药。”

结果他好心好意提议,傅空青却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好笑,又有点生气,半晌突然捏了捏他的脸颊说道:“说你笨蛋真的没有错。”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林相晚了。

林相晚拍开他的手,还不等生气,傅空青先服软了,故作可怜说道:“既如此,那就麻烦小大夫了,日后可一定要给我好好看看。”说到后面几个字,似是有些咬牙切齿。

真是的,好心当作驴肝肺,谁稀罕给他看病一样。

林相晚失神想着,就连云心都看出他的不对劲。

“林双,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只是昭仪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一些,底子也不大好,我就算有药也不敢给你用,先得将身体养好一些才行。”林相晚收回手说道。

他这话并非胡编乱造。事实就是,在系统奖励以及林相晚自己的学习下,他的医术真的提升很快,甚至那些系统的药方里,还有当世不存在的罕见方子,只是林相晚还没解锁到那一步,不然说出去也会受到众人争抢。

所以在发现云心的身体状况以后,已经有不少调养身体的方子在他心里成形。

“麻烦给我纸笔。”林相晚说道。

明珠连忙拿了纸和笔过来。

林相晚先在第一张纸上写了一个补气益血的药方,交给明珠以后,另一张纸上记录起来。

补气益血的方子明珠她们见多了,和云心看了一眼后发现都是些平日里常用的药材,这才心里相信林相晚最起码不是骗子。

至于另一张。

看着那越来越长的文字,明珠没忍住问道:“什么药需要这么多药材啊?”

“这个吗?这个不是药。”林相晚也写得差不多了,停笔说道,“这是之后的一日三餐,大约每七天更换一次,无论吃多吃少,尽量都按照这个方子来吃饭。”

“恕我冒昧。”林相晚看向云心,“昭仪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这问题其他人也不是没问过,语气还更加担心,比起来林相晚的话倒稍显冷硬。

可偏偏就是这态度却让云心生出两分心虚来。

“您的身体本就虚弱,还不好好关照,日日忧思过甚,更是损耗心神,我不会说就是因为这样您才无法养好身体,只是以您现在的身体状态,确实不适合服用我的药。”

他说了几次自己的药了,云心终究没耐住好奇询问:“究竟是什么药?若是服用了会对我有用吗?”

“当然。”林相晚语气肯定,“只要您身体恢复,无论什么情况,这个孩子都能保证下来。”

多么夸张的话语。

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无法保证,可林相晚却说得肯定。

就算云心不想相信,却也不由得被这话给影响,生出两分不该有的妄想。

万一呢?

万一真的像林双所说,他手中有能够治疗自己身体,保住孩子的药物呢?

云心……不敢拒绝。

她垂下眼睛,将林相晚写下来的食谱放在手中细读起来。林相晚很用心,甚至具体到食材的选择,服用的时间以及其中的忌讳都说了出来。

“既如此,从今天开始,就按照这个方子来吧。”云心将食谱递到明珠手上。

“诶!”明珠欣喜接过,掩不住的高兴。

她没想到主子真的会答应。实际上,她最关心的还是云心的身体,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对方丧气,反倒毁了身子。

顾不得太多,明珠当即吩咐枕霞阁的人动起来,趁着午膳还未开始制作,便让一堆人去准备食材。

林相晚这才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之后每日膳食入口前,都得让我检查一番。”

他们这些主子用餐当然是有人检查是否有毒的,可是正常人的身体和怀孕之人的不一样,更何况云心身子更虚,林相晚在,更能找出其中的纰漏之处。

他如此上心,云心哪有拒绝的道理,同样答应下来。

枕霞阁最近被人一直盯着,林相晚治疗的事情,明珠也不敢声张,可是,这死气沉沉的枕霞阁骤然运作起来,依旧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

“她找人治疗身体?谁?”

“一个宫人?”

“宫人?不是太医?”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睁开眼睛,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了一丝诧异。

“确实如此,是个宫人。”

顿了下,那奴才回答道:“一个有神奇能力的宫人。”

“哦,有什么神奇之处,说来看看。”

“此人第一次展露神奇之处,是在许宝春那里,傅芝嘲笑许宝春肤色过深,于是许宝春便找到此人,从他那里得到了能养颜美容的花露。”

“倒是听说过这个事,傅芝此人,太过愚蠢,得罪的人太过了,文兰不就是其中一个,还因此丢了性命。”

“巧的便是在这里。据说,文兰的《白鹤吟》也是在此人手中得到的。”

女子笑了一声:“话可不能乱说,陛下有多喜欢《白鹤吟》我们可都清楚,他一向相信这些,倚翠宫那个不就是这么来的,现如今却说这谱子出自一个宫人的手里,莫不是脑袋不清醒了。”

“调查来的信息就是这样,奴才也不敢乱说。”

女子沉默下来。

“罢了,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也不能生下来。”

“至于那个宫人。”女子一顿,敲敲桌子,给林相晚定下结局,“探探虚实,若是真有本事,为我所用也是好事,若是不能,尽早解决了吧。”

那奴才应声,转头便去安排了。

-

之后几日,林相晚都会早早来到枕霞阁,查看送给云昭仪的一日三餐。

“这就是今日的食物?”

晚膳,林相晚看了一眼面前的饭菜。

虽说二十四衙门将准备膳食的事情推给了尚食局,可枕霞阁这边用的还是自己小厨房里的太监宫人。

今日的饭菜是慢熬出来的双凤爊鸡,炒了两个小菜,一份糕点。

林相晚将每样食物都盛出一点,继而用“一根银针”试探,确定无毒以后,又重新盛出一份确定里面的成分。

慢炖出来的鸡汤鲜甜味美,鸡肉嫩而不柴,不管谁尝上一口都能称得上是佳品。林相晚却放下了筷子,询问道:“这鸡汤是谁准备的?”

明珠脸色一沉:“鸡汤有问题?”

“里面被放了藏红花。”但凡照顾过怀孕之人的都清楚,这藏红花她们是碰不得的,更何况是云心这种情况。

就连明珠她们都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有人用这么拙劣的方法来害云心。

“这下作的东西。”明珠脸色一变,当即去了小厨房。

林相晚将鸡汤推开,又尝了其他几样菜,确定都没有问题后,这才说道:“昭仪先吃这些吧,用膳要紧。”

那模样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才解决一个暗害云心的阴谋。

可不知道林相晚的表情是不是太过淡定,云心也被他影响得安心下来,就连午膳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点。

林相晚一边喝着鸡汤,一边思索着今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毕竟这手段太过拙劣了,完全不像是之前暗害云心时会有的手段,倒像是一个挑衅一样。

等到云心用膳结束,明珠那边也回来了。

她速度很快,不一会就抓到了今天做这鸡汤的人。

“是在枕霞阁带了一年的老人了,我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做?”

最开始过去的时候那人还不承认,等到明珠找到熬制鸡汤时装着香料的布包,在里面找到过滤出来的藏红花时,那人再也装不下去,哭着认错。

“明珠姐姐,我是被逼的啊,是有人胁迫我这么做的,不然的话,就让我在这宫里待不下去。”

“你有什么愿望和委屈就去诏狱说罢,做了这种事情还想要我心软吗?”冷声说罢,明珠将人踹开。

只是身边伺候了这么久的人都信不下去,她心里难免不舒服。

“往好里想,你们早点拔出这种钉子,也算早点清除了一部分威胁。”林相晚开口,“有我在,食物这方面的安全你们倒是可以放心。”

“那就麻烦你了。”云心温声开口,对于林相晚更加多了一分信任。

下午的时候,各宫又有人传话过来,说想要见见云心。

“有皇后,德妃,贵妃,其他嫔妃倒是没有。”这三位在后宫的地位都比云心要高,其他嫔妃害怕惹上事情不敢轻易过来,三人却怎么都要来一趟。

林相晚听到贵妃的时候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王心容居然也会来。

他怎么忘记了这件事情。

云心见人的时候最容易出现问题,他本该在一旁的,可是撞上王心容又该怎么办?

贵妃是实打实见过他之前的样子,虽说有面具调低了容貌,可和之前的模样还是有相似之处,若是被发现了不对劲呢?

看来给云心保胎药的时间得提前了,这样就算自己为了躲避王心容不能时刻关注到她的情况,孩子也不是不能保住。

心里有了主意,林相晚寻思着该如何提起此事,便听云心叹了口气,突然问道:“贤妃娘娘不来吗?”

听到这,林相晚耳朵动了动,脑海里出现了傅空青之前交给他的后宫格局以及人员名单。

当即陛下有一后三妃。

有趣的是,皇后实际上年纪是比德妃和贤妃都小上不少的。她是当今陛下的第二任皇后,之所以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有个作为宰相的父亲。

可惜的是皇后一直以来都没有孩子。

而皇帝的三个孩子分别是先皇后诞下的太子,德妃诞下的二皇子以及贤妃所生的三皇子,其他孩子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未曾有过。

陛下醉心后宫以及丹药以后,朝政一直都是由太子打理,但二皇子也不遑多让,借着讨伐反贼的名头,手里还握着兵权,三皇子则是沉迷山水,对朝政没有兴趣的人设。

至于贵妃,她比较特殊,在这皇宫之内依仗的只有皇上的宠爱。所以虽然贵为贵妃,可帮助皇后打理后宫的事务她却一点都掺不上手,权力反倒是被年纪最大的德妃握在手里。

而云昭仪,林相晚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和贤妃关系不错。

如今怀孕,其他人都要过来,唯有贤妃不过来,也难怪云心语气失落。

明珠宽慰道:“贤妃娘娘也让人送了消息过来,说是知道您的情况,这种时候不见最好,您若不喜欢见他人,推了也是一样的。”

“她其实心里惦记着您呢。”

“我知道的。”云心笑了一下,目光落到墙壁的挂画之上。

她这屋子不少装饰品都被移走了,这挂画居然还留在这里。林相晚有些好奇。

云心的眸色温柔起来:“这是我自己画的,用的贤妃娘娘送的颜料,陛下则在上面题了诗。”

云心素有才名,字画也是一绝,知道她的爱好后,以前生辰的时候,贤妃特意让人用珍贵矿物磨制了颜料赠予云心,后来云心又用这些颜料作画。皇帝看后夸奖云心才情,还特意在上面题诗。

自己的画,还有贤妃,皇帝两个重要之人留下的印记,云心自然不舍得收下去。

林相晚这两日却有些听不下去“诗”这一字,不然脑海里又不自觉出现傅空青的身影。

有他落下诗句时的肆意模样,有他贴近时的暧昧气息,还有傅空青那句“相晚”。

耳朵不自觉有了红意,林相晚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可看在云心这个过来人眼里,分明是有些怀春的心事。

云心这两日接触的林相晚都是聪慧沉稳的,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慌乱样子,不由得有些新奇,继而便多了两分担忧。

“林双。”她轻声开口,见林相晚好奇看来,这才提醒道,“这深宫里,有些情愫可万不敢随意表达出来。”

她不知道林相晚是想到了谁,可是这深宫里的女子时常见不得外人,却多有些压不住怀春心思,很可能就会犯了错,被人抓住了把柄。

云心无意去拆什么姻缘,但是提醒还是有必要的。

这可让林相晚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对上云心了然的神色,连忙开口说道:“昭仪误会了,我没有。”

他刚才想的可是傅空青,也不知道云心想哪里去了,他能对傅空青有什么情愫啊。

可云心却笑了笑,一副你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多问的模样。

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林相晚。

林相晚想解释都没有办法,以至于回西宁宫的时候心里都在想着该怎么解释这个事。

不曾想快要拐进巷子的时候,一只手却突然拽住他,将人拉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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