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爱神记得抱抱我」

人的潜力是无限大的, 而被关在一起的一群年轻剧团人的创作力更是无限大。

不到六天的断电时间,她们竟然排出了一出原创话剧,包括剧本, 演员, 以及虽然比较简陋,没什么设计, 但在集思广益下能够勉强凑到的道具, 灯光……

甚至得到隔壁剧院的允许, 进行非商业性质的义务演出,并热情地邀请所有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 并为此而闷闷不乐的房客们观剧。

祈随安从那张手绘传单上得到了这些信息,心想不知道除了她们之外, 这几天, 这些房客都无聊到了什么程度。

吃过酒店配备的晚餐后, 她跟童羡初一齐来到了剧院。

酒店发电时间,剧院也借了点光, 还没正式开始, 剧场光影流淌, 折射着陆陆续续进出的人影, 台上摆了些桌椅板凳, 还有几片红绸,白色翅膀,画框, 花瓣……看样子是开场道具。

她们从二楼进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座位附近的几个人,一看清她们的脸, 都瞬间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惊讶,然后就和旁边人嘀嘀咕咕起来。

祈随安挑了下眉,侧脸看向童羡初,“我们看起来很凶吗?”

说这话时,她嘴角仍挂着温和的微笑。

童羡初慢条斯理地瞥了瞥周围,再看向她,嘴角似笑非笑,“祈医生也有碰壁的时候?”

“可能是吧。”祈随安为此表示遗憾,可实际上,她的语气里只有不在意。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道颇为热情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声音是从另一侧传过来的,祈随安看过去,十分惊讶地发现坐在她另一边的,就是刚刚在门口和她打招呼的陌生女人,于是嘴角带上友善的微笑,

“你好,又见面了。”

陌生女人“嘻嘻”一笑,然后又冲她身后的童羡初挥了挥手,说了声“Hi”,特别自来熟地指着自己,“于闻风,令人闻风丧胆的闻风。”

童羡初懒懒掀一下眼皮,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见过很多次?”

“啊?”于闻风摸了摸鼻子,特别老实地回忆了一下,

“不算多吧,就三次,但大家被堵在一起,现在又看一出别的地方都看不着的话剧,也算是个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不是……”

童羡初眯了眯眼。

“我叫祈随安,随遇而安的随安,她叫童羡初……”

祈随安笑着接了话,几乎没有停顿,很自然地往下说,“童羡初的羡初。”

她说这话时没有去看童羡初。但童羡初却因为这句话,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随遇而安的随安,童羡初的羡初。

像是根本察觉不到童羡初的眼神,祈随安又问于闻风,“你刚刚说我们不知道什么?”

“对对对!”于闻风一拍脑门,环顾四周,突然神秘莫测地笑了起来,凑近,跟她们说,“这么几天,所有房客基本都知道你们了。”

“知道我们什么?”祈随安有些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禧星大酒店二十三楼住着两个女人,台风第一天就找前台要锯子,手上不知道是手铐还是什么东西,每天夜里在整个酒店到处游走……”于闻风说着,脸上洋溢着些兴奋,可往下说,就越发现这两人脸上的神色各异,于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总之,说你们是逃犯的有,是逃婚的也有……”

“逃犯?”祈随安哑然失笑。

“逃婚?”童羡初微挑眉心。

于闻风被这两人同时看着,一个始终维持微笑,极度具有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另一个眼神锐利直接,看她一眼都能让她心脏收紧。

这两个人的眼神适合用来对视,放电影里肯定是重场戏份,一路火花带闪电,擦着火花互相制衡的两辆摩托,你来我往的一场亲密探戈……

而不是一齐望着谁。

以至于被望着的她突然有些发怵,干巴巴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两个被误会“逃犯”或者是“逃婚”的两个人……就看到祈随安微笑着收回了视线,温声细语地说,“演出快开始了。”

而童羡初也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将视线安稳地,肆意地,明目张胆地放在了祈随安身上。那眼神说不上带着情,也说不上带着恨……所以所有人都猜错了?像观察猎物,很直接,毫不掩饰。

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并且享受不到电和互联网的每个人都无聊透顶,除了这一场话剧,还有讲不完的鬼故事以外,凑在一起的人们总是喜欢给些有特点的房客编故事,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

就是这两个总是神秘莫测地出现,又神秘莫测地消失的女人。

几天以来,众说纷纭,百无聊赖的人们,在她们身上编出了不少故事,轰轰烈烈,不疯魔不成话,此恨绵绵……

一伙人凑在一起,一天晚上可以编出无数个细节,每个故事背后,都有所谓的支持者。

于闻风听过各个版本的故事,现在终于又和她们近距离打过交道,看着这两个人看似亲密无间却又疏远游离的相处,觉得要是自己像祈随安一样被这么盯着,肯定受不了,她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地想——

要是她,她要么就是在第一眼就彻底爱上这个女人,要么就是在第一眼就彻底厌上这个女人。

但祈随安却在这种眼神下安然处之,仿佛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能有余韵将视线投向舞台,将微笑分给注视着她的每个人,不免让人想起割肉饲鹰的释伽牟尼。

全场灯光熄灭,一切陷入黑暗,像泼到视网膜上的黑油漆,只有台上那一片是亮的。就在这时候,于闻风听见祈随安温声问,“童小姐,你会怕吗?”

童羡初顿了半晌,“祈随安,你别想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祈随安被堵回去,一点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慢慢敛起了笑。

光线太暗,于闻风没完全看清,但大概也听完了全程,她忽然觉得好惊讶,原来这两个神秘莫测的女人,没有像其他人所以为的那样,身上有那么多恩怨情恨,没有人的故事是真的。

逃犯?逃婚?

不,她们不像这之间的任何一种关系。

-

《爱神记得抱抱我》,虽然演出细节简陋,道具基本也都是自制,有些粗糙,但好在剧本引人入胜,演员情真意切,祈随安看入了迷。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具体角色也跟剧名里的“爱神”没关系,只讲两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在一个暴雨夜遇见彼此,一个因为一场意外而被卷入帮派斗争,另外一个被迫成为共犯,她们在逃亡路上纠缠不休,分分合合,爱得浓烈又坦荡。

可等一切顺利结束,她们恢复正常生活,律师和记者,两个正义且相配的职业,两个疯疯癫癫以为自己在亡命天涯的人,变成了两个在正常社会中生活的人,反而出现了更多矛盾,彼此心力交瘁。有一幕,有个角色声泪俱下地说——明明我们在最危险的时候都可以相爱,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

最后一幕,另一个角色选择和这个角色告别,她在那时说——爱这个东西,永远只适合发生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

所以剧名叫,爱神记得抱抱我。

几天赶出来的剧本不算很长,不到半个小时就演完跌宕起伏的一出戏,尾幕,两个主角离别,其中一个坐在凳子上,用红绸蒙住眼,说——

可不可以,再抱抱我。

就在这时——

前排观看这出戏的人有了动作,像是排练好似的,她们抱住了离自己身边最近的那个人。而后排的人们窸窸窣窣,不少动了情的,也跟着抱住了身旁的人,很快,“抱抱”就传到了二楼。

眼看着周围的人都抱了起来。

祈随安处变不惊,思考了一会,看向童羡初,微微挑眉,什么也没说。

而童羡初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没有什么动作,也不像是邀请。

周围人情绪在剧场、台风中发酵,唯有她们气定神闲,仿佛谁主动提起,谁就认了输。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和另外的人“抱抱”过的于闻风看了过来,十分热情地朝祈随安展开双臂——

祈随安还来不及作出反应。

手腕就被一扯,被带得转过身,隔着淌在中间的红光,台上持续的音乐,耳鬓厮磨的人影,还有在她呼吸中飘着的,横冲直撞的……

女人的发。

童羡初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然后抱住了她。

红色光影燃烧,她的脸贴着她的脸,骨骼抵着骨骼,心肺抵着心肺,不像周围人的缱绻多情,不像周围人在这个台风天生出的各类情愫,她们彼此之间不擅长拥抱,也还是没有完全的信任。

拥抱时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正在胸腔里跳动着。祈随安甚至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

咚,咚,咚……

是她的吗?还是童羡初的呢?

她分不清。

而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童羡初用下巴抵紧她的肩颈,在她耳边轻轻笑,

“我还以为祈医生没有心呢?”

“是人都会有心的。”

“镜子也会有?”

祈随安停顿几秒,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拥抱到底要持续多久,但周围还没亮灯,也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也只能维持着这种节奏。

“祈医生经常跟别人拥抱吗?”这时,她听见童羡初的声音飘到耳边,在黑暗中尤其明显,像某种缠绕在耳边的植物。

“很少。”祈随安动了动喉咙,“我不喜欢用拥抱这种形式同人离别。”

“拥抱是最差劲的一种离别方式。”

“看来童小姐的想法和我一致。”

祈随安这么说,突然想起了童羡初跟她说,在父母坠楼身亡的那一天,童羡初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也想起观音诞第二天,所有人从宿醉中醒来,只有童羡初独自离开。

而就像是印证她所说为真,童羡初在她耳旁轻笑一声,又开口了,“很多时候我喜欢不辞而别。”

“和我正好相反。”祈随安也笑,“很多时候,我喜欢目送别人离开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祈随安动了动唇,没有往下说。

而就在这时。

舞台上传来声响,打断了她的话,也传来了尾幕的最后一句台词,是主角的独白——

爱神记得抱抱我。

灯亮了,周围所有人,都松开了被自己拥抱的人,时间到了,祈随安松开了童羡初,眉眼带着笑,“可能也算不上什么理由,只是一种习惯。”

主创上前谢幕,鞠躬,对着台下,十分亢奋地说,

“很感谢大家来观看并且配合这场演出,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一个临时组成的剧团,相逢即是缘,我想以后就算我们都从这出去了,再在外面遇到熟悉的脸,可能也会想起这出戏,请不要忘记……”

而这段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在场就有人拿起手机,似乎是看了一眼时间,大声惊呼,“快到酒店断电时间了!”

一时之间,所有听清这句话的人,都一哄而散,如鸟兽般散去,管她什么爱神可以抱抱我,手机有电,有热水洗澡最重要。

主创的话非常尴尬地停在喉咙里,连不少演员都蠢蠢欲动,见她有些仓皇地看着所有观众离开,什么话也没说,便也都火速地背着包收拾东西走了,本来所有人都是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能把这出戏演完就已经算是不错。

最后,不到两分钟,整个剧场空空荡荡,只剩三层空红座椅,以及那个拿着话筒的导演兼编剧,还有祈随安和童羡初。

于是导演颓唐地坐在舞台边沿,瞥一眼还安然坐在椅子上的祈随安和童羡初,“哦,是你们两个,手铐解开了啊?”

没听见她们两个回答,又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祈随安笑,“你还没说完呢?”

童羡初也没有要起身的架势。

坐在舞台边上的导演愣了半晌,看着二楼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一个白,一个黑,都看不清脸,存在感却很强,她知道是那两个女人,也知道其他人在这两个女人身上编织的故事,其实说起来有些惭愧,这个故事灵感,也的确她在见到这两个戴着话剧手铐的女人找她借钥匙的那一天,所产生的。

这个故事和这两个女人有关联吗?这两个女人的结局会和故事中一样吗?

她不知道。

而就在她发怔的时候,那个穿黑裙的女人似乎是没有耐心了,微微抬了抬下巴,似乎打算起身。

“爱神无处不在!”

导演反应过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挺疯癫的,陷入戏里便什么也管不着,说些常人听起来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一句话在空旷剧院回响,两个人又齐齐地望向她,似乎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似的。于是她吞了口口水,组织语言,把自己的创作感言再次说了个完整。

戏剧散场,人去楼空。

再次回到酒店房间,实际上,已经超过了酒店的供电时间,但电还是没有断,这就像是这场台风要离去的前兆,而透过窗户往外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效用,狂风骤雨似乎也小了许多。

趁童羡初去洗澡的间隙,祈随安透过彩色雕花玻璃,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窗外的雨,还是雨声连连,浇灌下来,她们住得高,这个位置也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另一边,那是一座山,山那边有个瀑布,还有比这个老城区更加传统的一个市场,那是她去参加过婚礼的那个地方。

她尤其平静地眺望着那里。

没有注意到童羡初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注视着她,良久,才问出那一句,“你在想什么?”

祈随安惊醒,视线从远处那座山移开,刚刚的眺望似乎使她觉得有些倦。

她回头,还是微笑,“在想这场台风到底什么时候会停。”

“只是雨小了一点,就在想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童羡初湿着头发,直勾勾地注视着她,轻笑一声,

“祈医生可真狠心。”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祈随安这么接话,顿了半晌,却不知道为何舌尖有些发涩,于是又补充,

“但我刚刚只是在想,台风停了,黎生生就能被她表姐接回南梧住院,总比在这边好。”

这几天,黎生生表姐也没有再发其他短信过来汇报情况,祈随安猜测,黎生生应该状况良好,又因为台风受困医院,反而不会造成太多状况。

她没有打电话过去问。

没有必要。

等台风结束,黎生生也会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变得与她无关。

“黎生生在你身边那么久,”而等她说完,童羡初还是在注视着她,

“事不过三,她这次走了恐怕就真不会再回来找你了,你真不打算去见她一面?”

说这句话的时候,童羡初紧紧盯着祈随安,她不想错过祈随安回答时的任何表情,哪怕是一丝犹豫,挣扎和不舍。

而令她失望的是,这些她所期待的情绪,全都没有在祈随安脸上出现,连一丝被藏匿起来的痕迹都没有。

“待在我身边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相反,祈随安语速和缓地回答,嘴角也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早点睡吧,童小姐。”

-

关于黎生生的讨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祈随安想,是不是台风让一切都停了摆,这些天她太放松了些,以至于她差点忘掉一件事——

她和童羡初可以接吻,可以跳一场有来有往的探戈,可以被拷在一起分不开,但绝对,不算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

洗完澡,酒店又在十一点多的时候断了电,广播里正在进行每日提醒——注意用火安全。

临睡之前,祈随安吹了摇摇晃晃的蜡烛,睡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习惯性地在入睡之前,将一整天的事情过滤一遍,不管是喝了酒还是吃了药,这都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李清修女说,这种做法能使她对这个世界,对主,对自己这颗心的感受更深。

很多时候她觉得没有用,因为无论她怎么做,怎么回忆,都会发现自己游离于这些事情之外,从对这个世界有着最基础的认知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抹魂,一抹烟,灭掉无所谓,烧掉也无所谓,她不属于这件事,也不属于那件事,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所以她听别人的故事,路过那些浓烈的爱,消不掉的恨,爱恨情仇,七情六欲……不是为了抓住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用力将她抓住,她试图在两者之中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当然会让她累,非常累,但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使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今天她还是这么做,过滤一整天的事情,台风将她和她关起来之后,她鲜少有机会去路过别人的故事,这一间房里,主角只有她和她。

她不得不去面对自己。

她说不上对今天这出戏,对导演挖自肺腑的感言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在很多天之后,雨季结束,一切都分崩离析,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一天——

焦头烂额的台风天,粗制滥造的道具,简陋的灯光,只能持续三小时的电,不到三分钟,不像拥抱的拥抱,《爱神记得抱抱我》……

请不要忘记,爱神无处不在。

而她在入睡之前,尤其平和地想——爱神怎么可能无处不在?

-

祈随安是在一股浓烟中呛醒的,当时她没有拉窗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她吸了口气,发觉自己整个肺都火辣辣的,像是被浇了烧得像铁的碳进去。

昏昏沉沉间,她听到外面到处是吵嚷和脚步声,世界喧哗得像是有虫子从她脑袋里钻了进去,然后轰隆一声,四分五裂,尸体遍布神经末梢。

她使劲晃了晃头,逼迫自己清醒,从床上勉强撑坐了起来,脚步绵软,走出房门,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勉强游荡,

“童羡初?”

她喊童羡初,屋内没有人应。

她被呛得有些难受得弯腰,屋内没有其他动静,她撑着墙,外面震天动地,似乎是各种脚步跑动的声音。

她打开房门——

酒店内灯火通明,浓烟滚滚而来,乱七八糟的人群经过她,弯腰,用湿毛巾捂脸,一个个蓬头垢面,脸上蹭着灰,无一例外,像末世灾难片在她眼前真实上演。

她愣了半晌,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有水珠从脸上淌下来,混杂着些从睡梦之中携带而来的黏腻汗水,流到她嘴边,是咸的。而要命的咳嗽还是从肺部溢出,又将这些液体卷进肺里。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冲过来拽住了她,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带着她往前跑,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是灰头土脸的于闻风。

于闻风看她跟没反应过来似的,一边用湿毛巾捂着自己的脸,一边又十分焦灼地将她拽紧了些,“走啊!还愣着干嘛!楼下不知道哪个房间起火了,火势正凶猛着呢,现在所有人都往外逃——”

于闻风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祈随安像是突然才清醒过来,一把就甩开她的手,不顺着人往下走,也不跟她走,反而又迅速跑到房间里去。

于闻风眼睁睁看着这人又进了房门,踪影直接消失不见,心想能拉一把已经算不错了,这时候慢一秒钟就可能丢命,哪里还有时间等人?再怎么着,萍水相逢,今天才知道名字,不至于搭上命,大不了出去之后挨几个白眼,哪怕真的出事……

真的出事,那就也只能多烧几根香!

于闻风狠狠咬了咬腮帮子,自己用湿毛巾捂着脸,迅速往前走了。

走廊的人实在是多,她走了没几步,祈随安又跑出来,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跄着追上她,紧紧拽住她的手,气都没喘过来,还一直在咳。

她以为祈随安这时候还进去拿了什么贵重物品,这会终于要跟她一块走,结果这人却用那双因为咳嗽而眼睑泛红的眼看她,一字一句地问她,

“你看到她了没有?”

“没有没有!”

于闻风直接将人拽住,突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后悔,迟来的责任心作祟,既然这么巧碰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那要是没碰到的……她也拉不过来这么多人。

情势急迫,脑子里一会一个想法转来转去,她挣扎着,怕自己后悔,怕再多想一点最后真搭上些别的,就拽着人着急往前走,声音闷在湿毛巾里,

“我跟你说啊,这种时候不要冲动,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呢,你不是说你们既不是逃犯也不是逃婚吗?”

“我看你还得等消防过来,你着急,那也没错,但我们得讲究方法,先保命最重要……”

还没等她说完,她手上就一松,下意识再去抓,却落了一场空。

手还在空气中颤抖着,受了惊,又实在慌乱,下意识想去抓人。

她没抓到,惊惶间回头,看到祈随安将自己置身于像末世片开头的环境里。

她回头望她,火红的光映在颧骨,咳嗽间,似乎是朝她笑了一下。

看唇型应该是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就毫不留恋地转身,逆流而行。

于闻风被挤过来的人连撞了好几下,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她扶住墙,反应过来,咬着牙淌着冷汗往楼下赶,脚步声中,她有一瞬间瞳仁紧缩,终于想到祈随安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可我们是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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