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死里逃生」

这个台风夜异常燥热, 汗烤着人,人推着人,挤着人, 建筑外时不时闪着闷雷, 还真挺像灾难片开头的。

“各位禧星大酒店的房客,请注意!现在2123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二十二层, 二十一层以下的房客请向下进行有序疏散, 二十一层以上的房客请尽快从消防通道离开, 再重复一遍……”

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正在反复进行广播,女声透过头顶设备穿出来, 裹挟着失真的电流声。

大概是设备也收到浓烟的影响,以至于有些卡顿, 听起来像极了一场醒不来的沉梦。

“砰”地一声——

祈随安拿出应急锤, 砸碎了消防玻璃, 将里面的粉末式灭火器一把拎出来。

人群从各个方向跑出来,经过她, 挤过她, 撞过她, 像四面八方朝一颗蜜糖涌来的蚂蚁。

喉咙辣得像吞了火, 她被撞了一下, 也没什么多余动作,拎着灭火器直奔房间,扯了所有毛巾下来, 扔到洗手池里,开了水龙头, 一条,两条, 三条……

停水了。

与此同时,灯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然后黑了,像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终于耗尽所有的生命。

黑暗瞬间滋生了人们的惊恐,推撞,拥挤,怒骂,哀嚎……

所有声响乱作一团。全都是生在和平年代的房客,被超强台风围堵还能苦中作乐,结果眼见着台风有要结束的趋势,当天晚上又遇上火灾,谁见了不骂上几句。

祈随安没心思骂天,也没心思害人。她迅速捞起所有湿毛巾,用一条捂住脸,其余的全部搭在肩上,接着拎着灭火器,走出房间——

兵荒马乱,抱着小孩的妈妈,嚎啕大哭的小孩,浴袍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情侣,还在疯狂砸开房门,确认各个房间是否还有人在昏睡的志愿者……

童羡初会在哪里?

祈随安的视线匆匆掠过这些人,如果童羡初此时此刻在梦游,她会在哪里?

至今为止,童羡初梦游地点没有一个是固定的,但首先可以排除二十一层以下。

一般来说,火势向上蔓延的速度更快,对于二十一层以上的人来说,每在现场多逗留一秒,就少一分安全的可能。

想清楚这一点,祈随安直奔顶层。

最安全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处于二十一层以下,并且已经从梦游中清醒,那么她在睁开眼睛之后,看到周围的状况,听到她们头顶的广播,也一定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仍处于梦游中,并且在二十一层以上,在这几层中,她会遇到一些滋生恐惧而将社会秩序抛之脑后的人群,会被裹挟其中,推搡,踩踏……

还会遇到浓烟,停摆的电梯,甚至再迟一些,是已经蔓延上来的火,情况再坏一些,是她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向火光里走。

这些是所有人都具备的逃险常识,但祈随安不敢确认,此时此刻的童羡初真的能具备。

况且又是台风夜,交通状况复杂,消防救援的速度极为不可控。祈随安不可能在这时候自己离开。

没有多加犹豫,她跑到消防通道,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脸,往上爬。

二十三层上面还有两层楼,大多数人这时候都是往下走,断了电,四处一片漆黑,人挤着人,“轰隆”一声,闪电如白光,瞬间点亮楼梯间的状况,又瞬间熄灭。

她这时候往上走,还拎着极为稀缺的灭火器,无疑是挡路,不少人对她没有好脸色。

甚至等她费力挤到二十四层,还有一只粗糙的黑手伸过来,试图抢走她手中的灭火器,被她一躲,那人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面露狠色,又要过来抢,结果有人过来狠狠推了那人一把,

“你他爹的干嘛呢!”

事态紧急,火烧眉毛,那人见有人帮她,悻悻地看了她们一眼,弯着腰迅速离开了。

而祈随安被人护了一把,回头,才发现是今天那位导演,长相凌厉的女人,都没带湿毛巾捂着,正咳得厉害,她来不及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语速很快地问,

“你在这一层看见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了吗?”

“没有,我刚刚从二十四层另一边过来的,都没看到。”导演回答,苦笑一声,用袖口死命护住自己下半张脸,似是不明白她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想找人,但时间紧迫,也没时间多纠结什么,就准备往下走。

祈随安点了头,顺着楼梯往上,跨了几大步,就着楼梯间的空隙,将肩上搭着的一条湿毛巾扔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导演,这时候很难有时间寒暄,她扔下去,没看一眼,就再往上走。

二十五层。

光线变得更黑暗,漆黑一片,人变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浓烟还没滚到这一层来,空气中的焦灼气味倒是没那么严重,稍微好受一些。

她拎着灭火器走了一路,其实这时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只能靠意志力撑着,穿过七拐八拐的走廊,一个角落,一个房间,搜寻过去,没有,全都没有。

她十分平静地搜寻完二十五层,这已经是最顶楼一层,如果童羡初现在不在这里,那么就证明对方现在至少比自己安全,前提是她没有错漏。

错漏,错漏……

这个词在祈随安脑子里出现,怎么着也不肯罢休,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搜寻,最后,搜完二十五楼,又跑到楼梯间,继续跨着大步子往上,天台是锁着的,锁没有撬开,她松了口气,现在就只剩下那个钟楼房。

跑了一整路,这会她也已经有些失力,拐到钟楼走廊,烟似乎还没有弥漫到这里来,是颇为新鲜的空气,钻入肺部来,似乎好受不少,但空气中的热浪还是受了影响,翻涌到面前。

她迅速跑到房门边,金属门把手微凉,看来里面没有被烟充满,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她拧了一下,却拧不动。

门卡死了。

她用力捶着门,提高音量,“童羡初!”

没有人应。

她一边捶,一边将脸贴紧门边,试图听清其中是否有什么动静,但是除了她捶门的声音之外,真的没有任何声音。难道真的也不在这里?

可是门没打开,没亲眼看上一眼,祈随安总是有些不放心。

她尝试着继续捶着门,用手里的灭火器砸着门锁,喊着童羡初的名字,原本夜里醒来就口干舌燥,刚刚被烟呛得够呛,连喉咙都被烤干了,连续大声喊了几声,她又开始连绵不断地咳嗽起来,不得不弯下腰,停了一会捶门的动作,汗液从眼皮淌下来,洇进眼睛里,刺得她疼极了,而就在这个时候——

里面突然传来一道很细微的声音,

“祈随安,你怎么了?”

是童羡初。

“你在里面?”

祈随安咬紧自己的腮帮子,逼自己抵住喉间的咳嗽,挺起身来,举起手上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用力地砸着门锁。

前几天,她第一次来这间钟楼房,就发现这里的门锁不对劲,但当时她没多想,结果现在……

祈随安阖了阖眼,竭力不让自己陷入到自责的情绪中,导致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够冷静。她不说话,保存体力,不让多余的情绪消耗自己,她一下,一下,都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砸门锁,砸门。

建筑外电闪雷鸣,雨势极大,偏偏救不了室内的火,甚至还减少了各路电器的绝缘性,使灰尘杂质都变成了导体,整幢建筑都充斥着哀嚎和尖叫声,孩童,女人,男人,老人,广播……此起彼伏。

“嘭”,“嘭”,“嘭”——

门外的人一下一下地砸着门,但金属门锁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砸坏的,童羡初靠坐在墙边,听着无休无止的砸门声,和外面的电闪雷鸣,还有不合时宜的钟声,渐渐重叠在一起。

其实在祈随安喊倒数第三声的时候她就醒了,她用几秒钟判断现在外面的状况,二十一层的火灾,所有人都在逃生……

以及她自己的状况——

脚大概是崴了,不知道是梦游时撞到了什么。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似乎也烫伤了,只好撕掉那一点黏着在上面的绒布手套,然后就是连扶着墙都痛,呼吸中都溢出冷汗。她站不起来,她被关在了一间锁坏掉的房间。

任谁来了,都是死局。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呢?祈随安。

你不应该为我拼命,你的菩萨心肠应该留着,好端端地留着,对着其他懂得感恩的人用。因为我不会珍惜,我只会越发痛恨你这种行为,痛恨你把我放在低位,站在救世主的角度俯视我。

童羡初刚刚没有出声。

她觉得,只要发现自己不在里面,祈随安迟早会走的,生死攸关,没有人会为另外一个人耗费自己的生命。

可祈随安不走。

为什么不走呢?

等祈随安的声音渐渐消下去,童羡初又终于忍不住,喊了祈随安。

她想自己真够自私的,既然不想应,就应该彻底都不应,听了三声才应是什么意思?可是刚刚,等祈随安的声音弱下去,砸门的声音消失,她突然就有种濒死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使她生出另外一个想法——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祈随安的声音了。

“祈随安。”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哐哐,哐哐,童羡初耳边灌着雨声,“你走吧。”

砸门声没有停止,祈随安没有停止任何动作,还是在继续。童羡初舔了舔干涩的唇,忍着脚踝的疼痛,冷着声音,“我知道你们医生都是医者仁心,本着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想法,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但没有意义,祈随安,没有意义,我腿受伤了,站不起来,就算你砸开了这扇门,我也出不去。”

砸门的动作停了一秒,祈随安沉得有些发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受伤了?”

没等她回答。

又继续砸,甚至频率更快,声音更大。童羡初眯了眯眼,也知道大概这人无论怎样都说不通了,静默了半晌,听着越来越激烈的砸门声,看着微微有些晃动的,像是快要一整个被卸掉的门,尤其迷茫地张了张唇,

“为什么?”

“哐——”

与此同时,一个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闭紧的门突然松了,一道缝隙,越扩越大,轰隆——

一声闷雷,小房间里映得如同白昼,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褪了色的T恤衫,短裤,拖鞋,看上去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起来,就被送入火灾现场,一点也不像电影特写中那么戏剧化,没有美丽到不可方物,反而因为狼狈而显得有些滑稽,蹭满黑灰的脸,垂在腰间被锁头剐得鲜血淋漓的手。

童羡初微微仰着下巴,看着这人脚步绵软地走向她,不知为何,她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热泪盈眶,没有惊喜交加……

没有所有正常人会在这个情况下有的反应,而是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说,

“祈医生,你可真固执。”

祈随安走到她身边,似乎是累极了,坐到了她身旁,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一边微微喘着气,恢复体力,一边举起她的脚踝,十分平静地察看着伤部状况,“真不能走?”

“不能。”童羡初注视着她面前的祈随安,这个人刚刚在外面疯狂砸门,现在却又尤其冷静地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查看着她的脚踝,甚至在血蹭到她脚踝上后,又垂了垂眼,轻声细语地说了声“抱歉”。

“我走不了,祈随安。”童羡初鬼使神差地去摸这人带着血的手掌,她的手掌是烫伤,一点点碎皮,一点点血肉,和这人的血融在一起,填入她的手掌沟壑,怎么也擦不干净,像个无解的洞。她开诚布公地说,“你走吧,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你也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祈随安一边打量着钟楼小房间的状况,一边将她的话堵了回来,大概是因为有些着急,这会音量提得有些高。而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之后,她又放轻了语气,“我会和你一起出去。”

这绝对不是什么承诺,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把话落下,她没再管童羡初要跟她再纠缠什么,举起灭火器,猛地一下投过去,将小房间那扇窄小玻璃打碎了,新鲜空气瞬间带着雨水的气息飘进来,她略微松了一口气,将灭火器放下来,又开始观察着小房间的状况。

刚刚她一路上来,火灾从二十一层蔓延上来,二十三层都有些隐隐的火光,楼道里溢满了浓烟,如果得到及时控制,幸运的话,不会蔓延到顶楼,但如果不及时……

她们现在也不能贸然向下,现在顶楼好歹见不到火光,天台上敞开,还下着大雨,对了,天台?

她甩了甩自己手上的血,从刚刚被打碎的那扇玻璃往外望,钟楼外面就是天台,被雨水不要命地冲刷着,但即便她们能从这扇狭窄的窗户通过,也还有一段十分狭窄的,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走道。

祈随安一边查看着情况,也一边能感受到童羡初的视线钉在她背上。

坦白来说。

童羡初此时的状况绝对不算好,祈随安刚刚砸门进来时也被吓到——

女人只穿一条黑裙,光脚,头发糟乱,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红,瘫软地靠在墙边望她,手上血肉模糊,一看就是梦游时被火烫到,又在不久前醒来,面对迷茫,模糊,混沌,此时只能狼狈窘迫地躲在一个小房间里。

雨水通过被砸碎的玻璃飘到脸上,凉丝丝的,祈随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目不转睛地迎上童羡初的视线,

“不知道烟和火会在什么时候蔓延上来,趁着现在烟没那么浓,我们可以从这扇窗户出去,外面有一条走道,通过走道,就是天台。”

全程没有看童羡初受伤的脚踝一眼。

“是吗?”童羡初紧紧盯着她,像是真的相信了她说的话那般,靠在墙边轻笑,“原来这么简单就能出去啊?”

“当然。”祈随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一眼从外面逐渐开始飘上来的烟,知道不能再耽误,于是走过去,打算将童羡初架起来。

童羡初看着她走过去,主动伸手过来,将手臂架到了她肩上,她没防备,结果手却被钳住,腕骨被锢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旁推。

她下意识一个踉跄,听到女人因为疼痛倒吸一口冷气,又迅速拦住女人的手,手肘相抵,抬眼,四目相对——

“童羡初,我说了。”祈随安尽量语气平和,“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祈随安。”童羡初靠着墙边,微微喘气,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使她咳嗽起来。她一边咳,一边死死盯着她,抵着她的手不让她靠近自己,因为室内温度过高,眼睑下泛着被蒸腾的红,“我知道这下面有多难走,我走不了,你没办法带着我出去。”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带不了?”

“危险性至少比你自己一个人多五成。”童羡初舔了舔干涩的唇,“这是二十三层,一掉下去,没人活得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

没等童羡初说完,祈随安突然弯腰,将自己挂在腰间的东西拿出来,面不改色,在童羡初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钳住童羡初的手腕——

咔嚓,银光一闪。

铐上女人的手腕。

咔嚓,另外半边铐上自己的手腕。

两只鲜血淋漓的手再次连接在了一起,祈随安绷紧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她没忍住,连着咳嗽了两声,窗外一声闷雷,白光映出她清晰分明的眉眼,她一边咳,一边抬头冲童羡初笑,

“童羡初,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这个东西。”

童羡初梦游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一次去好几个地方,不停下来,有时候在这里睡上一会,就会突然起来去另外一个地方。

这种时候,祈随安也想安心眯一会眼,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将那副坏掉的道具手铐,找到某天她路过的,一位正在给其他房客修表的焊接工,将链条重新焊在了一起。

并且对方还告诉她,不需要钥匙,这种道具手铐原本就有一个安全卡扣,可以直接打开。

但她猜,童羡初应该不知道这个安全卡扣的存在。更不知道,其实她每天晚上,找到梦游的童羡初后,都会用这种方式确保童羡初不会在她睡着之时贸然做出什么危险事,也会在童羡初苏醒之前解开。这是下下策,但被堵在酒店,物资缺少,祈随安也没有其他办法。

果不其然。

在她不由分说地将她们铐在一起后,原本想让她自己一个人离开,不惜将她从搭档变成敌人的童羡初,脸色阴沉不定,盯着她们连在一起的手,

“祈随安,你可真固执。”

这句话飘过来,祈随安抹了抹自己眼皮上的汗水,没所谓地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要说固执,童羡初不也是如此?

其实,祈随安看到那条狭窄走道的第一反应,就是童羡初应该不会答应跟她一块走。

如果说,从玻璃窗外爬到天台去,已经是逼不得已,那么一个人已经够呛,甚至带着坠楼的风险,那她要怎么带着一个崴了脚无法独立行走的女人走出去?

她相信童羡初会这么想,不是因为谦让,是因为,以童羡初的自尊心,童羡初的骄傲,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负累。

但这不是负累。

小房间里的烟已经越来越浓,甚至有像“烟囱”逼近的架势,狭窄小窗中飘进来的一点新鲜空气和雨,已经不管用,甚至房间内的湿气,都被温度蒸腾得似是沸腾的火点。

没时间再浪费。

祈随安用湿毛巾捂着脸,将小房间里所有能当踏板的东西架在一起,堆在窗户下面,然后也不管童羡初到底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她,不由分说地架起童羡初,一步一步,走到窗户面前。

先将童羡初扶了上去,然后,自己跟在后面,让童羡初站在里面的踏板里,自己高举着手,先探了一条腿出去,雨水瞬间疯狂地冲过来,将她手腕上的伤口砸出一种入骨的疼。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只觉得好咸。

自己平稳地落了地。

她安心不少,然后伸手,去接还在窗户里的童羡初,对方探了半截身子出来,浓烟也跟着从里头滚出来,像催命符,女人浓密卷发瞬间被冲刷得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用力牵紧她的手。

又湿又滑,雨水冲刷着血液,连牵紧一只手都变成奢望。祈随安用力撑住自己,飘摇的雨水,昏暗的台风夜,她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接探出来的女人,却还是在对方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

脚有一秒钟踩空。

心跳瞬间加速。

却又在下一秒,牢牢地被抓住。

雨水像枪弹一样砸在脸上,模糊间她被紧紧拽住,重新站稳,看见女人同样被雨帘冲刷得朦胧不清的脸,看不清,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迫切地想要看清一个人的脸。

雨混杂了一切。

祈随安迅速反应过来,仓皇间抹一把自己的脸,抬头看一眼,那扇小窗户里的烟已经浓得发白,如果她们还在里面,那么此时一定已经丧失所有气力。

勒港雨季的台风夜从未因为一场火灾停止过闷热,她紧紧牵着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疼痛和麻木架着她,她又架着她,一步一步,通过窄小走道,来到敞开的,宽广的天台,她听到停在楼下的救火车声响——

这就像是某种成功逃生的信号,她脚步一软,一个踉跄,直接瘫到了地上,童羡初也被她带到了地上。

天台敞开得好像是被天撕开的一个洞,她和她都躺在雨里,血液和汗水都被雨水冲刷着,淌在周围的水洼里,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呼吸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多余力气说话,仿佛都在祈求这一次能劫后余生。

不知过了多久,祈随安终于感觉到砸在她脸上的雨变凉了,自己身上的汗也熄了,身上被火和烟蒸出来的干燥终于变成湿润,一切都湿答答的,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也是湿的。

她喘着气,然后突然感觉童羡初动了。

童羡初掰过她的脸,试图在雨水中将她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一字一句,将呼吸砸进她的呼吸里,“祈随安,你真是个傻子。”

祈随安后脑勺抵在布满水洼的地板上,她没有力气地笑,“彼此彼此。”

到现在她还不肯服输,即便她觉得累极了,但也不打算为这件事让步。

而这时,掌在下巴处的手掌又用了力。

她不得不侧望过去,但是却看不清对方的脸,雨下得太大了,她胸腔内的空气被挤压得太稀薄了,好像是失去意识之前的前兆。

然后她听见童羡初问,“为什么?”

祈随安又笑了一下,雨水砸进她的口腔,凉,清,瑟,很不甜蜜的味道,灰尘,浓烟,大火,暴雨,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童羡初。”

说完这句话,她又咳起来,火警在楼下激烈扑火,要命的咳嗽将她之后这句话变得四分五裂,模糊不清,

“其实你每次梦游,都会分我一颗糖。”

她不知道童羡初有没有听清,她觉得累,觉得眼皮都快要抬不起,而自己身体里面似乎是被塞了一块烧红的铁还没有被挖出来,之后童羡初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没能听得清,雨声太大了,而这时她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气力,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脸被捧住。

唇上忽然传来干燥而软的触感,这绝对算不上温柔,而像是挤压,像是为了感知她的存在而进行的一种撕咬。

模糊间,看到童羡初睫毛被雨水打湿,在自己眼前隐约颤动,上面一滴一滴滴着水,滴到她的鼻梁,她的唇上,是咸的。

其实当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配合,甚至因为快要昏迷,都很难感觉到这个吻的味道,暴雨和血浸在一起,滴在眼皮上,让人产生一种正在下沉的错觉。直到很久以后,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吃甜食的人会幸福。也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这是最后一个台风夜,暴雨天台,她们死里逃生,接的这个吻有多么疯狂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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