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向春天」

信封背后当然是空空如也。

祈随安在床边坐下来, 忽然不知道这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到底是希望信封背后有东西还是没东西?

她叹了口气。

将信封重新扔到床头柜上, 倒在陌生床具上, 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的耳尖。

指腹划过耳尖上一道极为轻浅的瘢痕,熟悉的触感让她觉得安稳不少。

这是她上次从澳都带回来的习惯, 刚开始被咬伤的伤口还没好全, 摸上去还有痛意, 混杂着痒和麻,偶尔只是轻微触碰, 都会沁出血到手指上来。

后来,创口结了痂。

却因为她这个莫名其妙的习惯形成了道瘢痕, 好不全, 再没有痛、痒和麻, 和其他地方都多大差别,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感知到它的存在。

久而久之, 这就形成了某种永久性的印迹, 甚至养成一到雨天就发痒的毛病。印象中林智提过一次, 于闻风也提过好几次——

说应当是当时伤口感染没有护理好, 让她去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 如今瘢痕增生祛除技术很先进,这么浅的瘢痕,几个疗程就能全去掉。

也都说要给她介绍医生。

她委婉拒绝, 说没时间,说没必要。

偶尔, 她像这天晚上这样翻来覆去,也会想, 当时那人咬得那么深,那么痛,想必是恨极了,恨透了,恨不得能在她身上穿无数道血迹斑斑的孔出来,要是她这么轻易就祛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祛。

索性就留着,留着这道瘢痕,也留着每逢雨天似虫啃食蜜糖般的痒。

似是报复,似是提醒。

雨下得越发大了,冲刷着南瓜车宾馆摇摇欲坠的窗玻璃,祈随安忍着痒意。

翻了个身,正思考着自己明早几点的飞机,要不要干脆起来收拾行李,就听见自己放在旁边的手机传来一声“叮”——

迷迷糊糊间,她点开手机上新发来的短信,看到航空公司的通知,没戴眼镜,稠密文字变成一只只小蚂蚁往她视网膜里钻,大概可以从中概括出关键信息:

她要飞的航班因为恶劣天气停运了。

-

“听说你航班停飞了?”第二天,于闻风打来电话,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祈随安正收拾着行李,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床上,对电话那头的于闻风说,“客船还没停,我买了今晚的船票回勒港。”

机场停运有很多种因素,有时候只是一场雨,天气状况没那么恶劣,客船不一定会停。

“就多待几天都不愿意?”于闻风不太满意她的决定,“你不是晕船吗?”

“这次过来没带多少行李。”祈随安没所谓地说,“买了晕船药,提前吃就好了。”

收拾完所有乱七八糟的,行李箱立起来,她坐到床边,捞起床上的手机,又瞥到桌边那蓝色信封,正想一并收到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但拿到手里,就放不下了。思索了半晌,还是问出口,

“你收到了吗?”

“什么?”于闻风没反应过来。

“春天号。”祈随安简洁地提醒她。

“哦,春天号。”于闻风大剌剌地说,“哟,看来童羡初童大小姐没跟你记仇,还是邀请了你上船啊?”

看来童羡初不只是给了她。祈随安下定了这个结论,“她这次……”

“她这次是给嘉欣办一场慈善生日晚宴。”没等她问出口,于闻风就自顾自地接了话,

“说是生日晚宴,但你我也都知道,嘉欣不是……那什么,咳咳,反正她接管安心集团后,没把叶总之前苦心经营的名声败坏,而是把叶总做的那些事都继续做了下去,这点你也知道。”

“至于这次以嘉欣为名义的慈善晚宴,她邀请了很多业界名流,也邀请了像我们这样各行各业的优秀人士,重启了春天号,目的是为那些像嘉欣一样患有遗传性精神疾病的小孩筹款。”

“至于路线,既然是春天号,这个名头肯定不能放下,那自然就是向春天航行了……”

“向春天?”

“终点是不冻岛,那里四季如春。”

“为什么是不冻岛?”据她所知,四季如春的城市也有很多。

“据说……我只是听说哈……”于闻风捂住话筒,特意压低了声音,

“当年叶总的亲生女儿,就是嘉欣,和她关系不好,逃出去跑上了某艘轮船,是想去不冻岛,但后来不知怎么,吃了些苦头,被发现的时候,人吧,就飘到了勒港,所以叶总在勒港给嘉欣选了个坟墓,所以叶总,叶总也是从勒港把童羡初接回来的。”

“所以……”

不知怎么,再听到叶嘉欣,叶美玲……这些虚无缥缈的人名,这些如海市蜃楼般的往事,明明是些轻飘飘的、和自己无关的,祈随安却觉得心里发沉。

所以一直以来,童羡初都将自己和这两个人、和这些事绑在了一起。

这就是叶美玲那封遗嘱,那罐消散在大海中的骨灰,给童羡初所带来的全部?

的确都是好事。

可也在童羡初这个名字前,永远都加上叶家养女的烙印,从那天起,她做什么,不做什么,是以这个前缀为先,还是以童羡初为先?这会是童羡初想要的吗?

祈随安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么多,但她也觉得茫然,仿佛这场雨浸进了她的骨头里,让她突然产生一种没由来的悲戚。

突然就想起了一年多以前——

在得知遗嘱内容之后,抱着骨灰罐,跌跌撞撞跑出来,让她带她走的……

那个童羡初。

“所以现在,童羡初应该也是想把嘉欣送到有春天的地方吧。”于闻风的声音将祈随安拽了出来,似是感慨道,

“我们在禧星大酒店的时候,你记得吗,我还觉得童羡初是个多凶多不可一世的,结果童羡初是个这么好的人。”

“记得。”祈随安嘴上平静地应着,可心里却又不止一遍地想——我倒宁愿她还是那个多凶,多不可一世的,最好还是会因为不喜欢的人说喜欢自己的画,就直接把画都烧了。

“那这春天号你到底去不去啊?”感慨结束,于闻风又回到正题上来,

“你要是去,那这几天就别回勒港了吧,就在这待着呗。”

“再说吧。”祈随安没给她确切的答案,“今天先回去,没带那么多行李。”

“也成。”于闻风没多说什么,

“对了,你晚上的船票?那今天下午是不是有空?”

“有。”

“那还有时间。”于闻风神秘莫测地说,“我带你见个人。”

祈随安张了张唇。

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于闻风堵了回去,“放心,不是童羡初。”

-

祈随安没想猜童羡初,但她也没想到,于闻风带她见的人是郝望尘。

一年多不见,郝望尘身上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热情洋溢的脸,还是能直接站到台上,拿着话筒,对所有来观演话剧的男女老少,声情并茂地喊上那一句——

爱神无处不在。

意气风发的青年话剧导演。

当初在电话里质问祈随安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走掉呢,现在也能在所有人都退场后,直接从台上蹦下来,带着身暖融融的气息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尤其敞亮地说一句,

“好久不见。”

仿佛在那个雨季末尾,质问和被质问都从未发生。

祈随安一直不知道于闻风和郝望尘之间还有联系。或者,换句话来说,是除了她,她们和童羡初都还有联系,一个是安心医院的医生,另一个是童羡初律师的妹妹。

关系都撇不开,比她知道的消息也更多。

简单寒暄过后,祈随安也才知道,原来回了澳都,郝望尘真攒了个班子,把《爱神记得抱抱我》搬上了台,如今已经开始计划明后两年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巡演。

如今真是《爱神》无处不在了。

之后,于闻风又无意地提起“春天号”的事情,郝望尘自然也表示自己收到了邀请函,在得知祈随安同样也收到之后,十分讶异,

“你和童小姐和好了?”

这话问得够直接。

饶是祈随安,也稍微怔了一下。

而于闻风笑弯了腰,手勾住郝望尘戴鸭舌帽的脑袋,“我就说不只是我一人这么想吧。”

“也不算吧。”

怔了几秒,祈随安敛起心神。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回答的不算是什么意思,是不算和好?还是当初不算闹掰?

不至于算和好。

但闹掰……

大概也算吧。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耳垂,都咬这么狠了,总不可能当作什么当时都没发生过。

只是时过境迁。

第三十一天的太阳早就下了山。有些事既然童羡初不提起,不打算计较,估计也打算忘了,或者……

已经忘了。

那祈随安也没必要再提起。

“但是这次春天号你得上。”郝望尘义正词严地说。

“为什么?”祈随安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笃定。

“为什么?”于闻风也跟着问了一句。

“因为——”

郝望尘清了清嗓子,眼珠子来回转了圈,

“这次春天号复航,我们《爱神》剧组也会登船进行特别演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祈医生……”

她跟着于闻风的玩笑话一块喊祈随安祈医生,

“《爱神》演出到现在,你连一场都没看过吧?这次我邀请你,你要是还不去……”

郝望尘叹了口气,“未免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

每次回春天别院,童羡初都想,它为什么非得在半山腰?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不过每一次等上去后,她又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下一次又重新驱车上山。

不知疲倦。

有一个人跟她很像。

等她到了书房,叶心芳打来视频电话,和她汇报近日来安心集团的状况。

其实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听,但郝律师总是提醒她,她不能这么容易糊弄,容易被架空。于是她只能被反反复复地听这些自己不想听的事情。

但今天不一样。

叶心芳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心烦意燥,很快便体贴地提出要提前结束会议,并对春天号首次复航的事情表示关心,

“听说复航是在下周?”

童羡初“嗯”了一声。

叶心芳在画质很糊的视频那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进程之后,在挂电话之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醒了她一句,

“在海上不比在陆地上,航程过长,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她真是关心她不会照顾自己的表姐。

童羡初却从其中品出几分端倪来。

自从一年多以前,叶心芳被聘请成为自己的代理人以后,她就或多或少受到过叶心芳此类的提醒,但说来也奇怪,每次经叶心芳提醒过后,自己身边总会冒出些状况,不是出行的车刹车出了问题,就是又有哪家媒体找到以前童佰勤和郁百兰的事迹来大肆宣扬……

看起来是叶家那边还没死心,而作为她代理人的叶心芳如今立场也模糊,时不时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给她提个醒。

挂了视频电话。

童羡初拧眉思索了会,还是打了个电话,让那边负责春天号复航的人,在正式航行前多检查几道,一周后乘客登船也要严加管控。

打完这个电话。

已经是深夜,她揉了揉太阳穴,仰头靠在身后的软椅上,那还是叶美玲以前的办公椅,她一直没有换过,躺起来说舒服,也不是那么舒服。

至少如果她不坐上去,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有时候她真想一把火把这些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干脆自己去下地狱也好。

但大部分时候,她又想——

还是算了,不管再怎么样,她暂时都不想喝那碗孟婆汤。

“童总,大忙人。”电话又响了,她按了接听,画廊经纪揶揄的声音传过来,在空荡荡的书房回响着,“我还以为又没空接我电话呢?”

童羡初突然开始想念躺在棺材里的滋味,至少任何人打电话过来,声音都不至于显得那么空。

“有什么事?”

她随便掰了两块治胃病的药片,顺着温水一并吞了。

然后就听见画廊经纪叹了口气,说,

“我就等着你主动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你又能画出新的东西来,让我给你挂画廊呢?”

“我没时间。”童羡初说。

“我倒宁愿你把画画出来,然后都烧了,也比打一通电话给你,你回给我一句‘没时间’要好。”画廊经纪唉声叹气。

“你急什么?”童羡初有些费解,她不明白画廊经纪在她身上的良苦用心,

“中国人口十几亿,能画的人,能被你联系上的人这么多……我知道你不缺画,也不缺生意。”

“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多坦诚。

不知为何,童羡初唇舌发涩,臼齿仔细碾磨,才发现是药片的残存苦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能画,我就偏偏要揪着你不放,说真的,有时候我翻电话记录看这一通通打给你的电话,都感觉我自己跟个怨妇似的。”没听见她说话,画廊经纪干脆开始破罐破摔,

“也许是因为你那么有天赋?十几岁就画出《爱神与疯子》,你记得吗?最开始,我们跑了好几个画廊,最开始都没人要你的画。”

“后来就这幅画跑出来了,这么多人追着抢着要,那时候你多开心啊,我也多开心啊,两个人那晚上还喝了十几瓶黑狗啤在马路牙子上乱晃,跑到半山腰举着啤酒瓶说要征服全澳都——”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年往事,你现在都是童总了……”

“可能我就是觉着这些事情不应该这样吧,”说着,画廊经纪叹了口气,“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本来话到这里就结束,结果停了半晌,她又突然喊了她一句,

“Iris.”

于是那口气好像又因为这句称呼堵了回去,上不上,下不下的。

问完这个问题,画廊经纪再没话说。

童羡初恍惚间攥着手机,多久没有人喊过她Iris,她不记得,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所有人都喊她童小姐,喊她童总……

都很少有人再喊她名字。

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童总、童小姐就是Iris本人,没人会再只因为Iris这个名字来买她的画了。

画不画得出来新的东西,画出来的东西到底是好是坏,都已经不重要。

良久,童羡初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令人发晕的光影,强逼自己解开唇舌间的涩,很生硬地对电话那边的画廊经纪说,

“我已经不是Iris了。”

-

挂了电话。

童羡初从书房中出来,楼下是为她的晚餐忙碌着的人影。

她走进书房旁边的房间,那是间上了锁的,窗帘紧闭,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她关紧房门,不开灯。

只刮燃在门口放置的火柴,点燃煤油灯,虚弱的昏黄光线瞬间在整个房间充盈。

她走近最近一个画布。

掀开。

上面的笔触仍旧未干。

她站在那幅画前,凝视着画上还没成形的女人面庞,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再换上印着小象的T恤衫,光腿,坐在画架前。

重新调色,湿润颜料。

再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往上添。

光影摇晃,她置若罔闻,只是紧紧盯着画上的女人,专心致志地继续为女人脸庞增添着色彩。

但没画几笔。

她突然就落不下笔,累极了,或者又因为无处落笔而觉得糊涂。

于是只能放下自己握到湿滑的笔。

手心淌满汗水。

她坐在庞大的画架前,静静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凝视着画架前模糊不清的女人。

整个房间很大,但不只是她面前,而是四处都摆着这样的画架,用以遮蔽的画布下,每一幅,都是未干的笔触,未成形的女人脸庞。

笑,低头,多情,悲悯,侧脸,正脸……

每一个,都是祈随安。

每一个,都那么像爱,却又都不是爱。

-

春天号复航那天,是个好天气。雨季刚结束,太阳直射大地,照在蔚蓝海面上,波光粼粼。

人声鼎沸,祈随安站在春天号面前。

再次看到了春天号——

和印象中废弃游轮的不一致,它不再被搁浅在那个被遗忘的黑沙滩,而是停留在攘往熙来的码头,背对大海,俯瞰着登船的每一个人。

整艘船都应该是被重新修缮过,变得崭新光鲜,连船身上那“春天号”三个字,也都重新被印刷过,在太阳直射下熠熠生辉。

祈随安盯了一会。

接着低眼,视线从偌大春天号转到自己手中火柴盒上,火柴盒在掌心转圈,提醒自己还有反悔的机会。

还没来得及多想,肩膀被人撞挤了下,撞她那人匆匆忙忙说了声抱歉。

她没空理,弯腰去捡,也就是在那弯腰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笼罩住似的。

在烈日下抬头。

春天号的船头,白色桅杆。

隐在人群中的女人,直直伫立在旗帜下,剪影轮廓朦胧,看不清脸。

她似乎正在注视着她。

如果是注视,那又未免太灼热,像拉到极致的弓箭,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看她。

如果是对峙,那未免又太众目睽睽。登船时刻,乘客活跃,船员忙碌,很多人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来来去去,热情踊跃地讨论着这场开往春天的航行——

有人介绍,这是纯公益航行,船票不收费,童小姐和她的养母叶美玲一样,都是个很好的人。

有小孩问,春天是什么样的。

有人回答,春天?春天就是没有风雪,也没有烈日,万物不会凋零,不会枯死,也不会老去,春天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季节。

……

人群踏过视野,在热带长久生活的每个人都很向往春天。率先收回视线的是船头站立的那个女人,祈随安低眼将火柴盒牢牢攥在手里,再直起身来,那船头变得空落落的。

她攥紧手中火柴盒。

过了安检,登上了船。

先前回了一趟勒港,她比于闻风先到,便说好在船上再汇合。

将船票交给了安检人员。

安检人员收走副券,接着,便递给了她一张房卡。

她拿着卡,拎着行李,往安检人员给她指引的路线走,在船内走了几步,也就看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重新修缮过后,船身内的装潢和设施也都有了变化,完全没有以前她看到的设备墙皮都老旧的废船影子。

只是……

她的脚步在自己的舱房面前停了下来,将自己放卡和舱房房门上印着的数字进行反复验证后,她确认——

这就是603号房。

这一层住的都是普通乘客,没人觉察到603号房的不对劲,也没有人知道,603号房,曾经收留过两个亡命天涯的女人。

祈随安呼出一口气。

推开了门,哑然失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理所当然,603号房也被重新修缮过,上过漆,换过家具,改过装潢,空间稍微有扩大,和她先前路过的其他房间并无二致,也没有过往那间603的影子,她怎么会觉得童羡初是故意留这603号房给她的?

没必要。

她对自己说。

歇了会,祈随安背对着舱门,看了看船舱外的蔚蓝大海,干脆蹲下来收拾行李。

船舱闷热,她打开通风系统没多久,稍微动一动,背脊也就冒出了薄汗,顺着腰线往下淌,于是干脆将衬衫衣角从腰腹处扯出来。

想换件衣服。

她拉上舱房窗帘,解开扣子,翻了件衣服出来,侧了侧身子,双手捻在衣角处,腰背那截汗津津的皮肤还敞在外面。

而也就是在这时,身后的门被推开——

有人从窄小的舱门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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