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没有“她们有骨气”

第一个月,傅恒还是那副样子。

体面,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早上在餐桌那头看报纸,喝咖啡,偶尔抬头问我睡得好不好。晚上让我去那个房间,教一些规矩,学一些东西。学的那些东西我不太想说,但学完了也就那样。

有一回我问他,你以前对那些人也这样?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笑了笑。

“哪样?”

我说:“这样,慢慢教。”

他说:“那要看人。”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两个小男孩,一个教了三个月,一个教了半年。那个女艺人——”他顿了顿,“没教,她不配。”

我不知道什么叫“不配”。

但我也没问。

第二个月开始,不太一样了。

他让人把我的手机收了。说专心学规矩,用不着那个。我说万一有事呢,他说你有事找我,找我找不着,就找管家。

管家就是那个每天早上来开门的男的。

我说那我怎么联系你。

他笑了笑,说:“我会联系你。”

那之后我就被困在那个房间里了。

不是锁着,是那种——说不清。门能开,能下楼,能去院子里。但出了院子呢?不知道。没试过。也不敢试。

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样。

早上有人来开门,领我下去吃饭。傅恒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看看我,问两句,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吃。

吃完上楼,回房间。待着。

等到晚上,有人来敲门,说傅先生请。

我就去那个房间。

去那个房间干什么,我不想细说。

反正就是那些事。

开始的时候他还教,说这样那样,什么规矩什么道理。后来不教了,就做。

做完了让我回去睡觉。

第二天再来。

有一天晚上,我去了那个房间。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东西,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沉的深的,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就像看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

不是人。

他看我进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以前也不一样。还是体面的,温和的,可那体面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不一样。

比以往都重,都狠。

后来完事了,他让我跪在地上,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我。

我跪在那儿,浑身发抖,喘着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那两个小男孩最后是什么样吗?”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体面的。

“那个十八岁的,我还没开始呢。就是让人吓唬了几回,自己就跳了。”

他摇摇头。

“可惜了。长得那么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跪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那张体面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很好闻。

“你知道他为什么跳吗?”他问。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他觉得受不了。觉得丢人,觉得恶心,觉得活着没意思。”

他伸出手,捏着我的下巴。

“你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沉的,看不见底的眼睛。

我说:“我……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松开手,站起来。

“那就好,”他说,“不知道,就能活着。”

他走了。

我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后来自己爬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那个十八岁的,为什么跳?

因为他受不了。

因为觉得丢人,觉得恶心,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呢?

我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疼是疼,但疼完了,也没什么。

丢人是丢人,但丢给谁看?这屋里就他和我,没别人。

恶心——

好像也没那么恶心了。

以前觉得恶心的那些事,现在做着做着,也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傅恒那张脸,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老刘那巴掌。

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地上,跟老刘他们聊天。

聊什么?聊女人。聊谁屁股大,谁胸大,谁看着好生养。聊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的,说他们“妖妖调调”“不像个男人”。

我说过没有?

说过。

说过很多次。

我说那种男的有什么好的,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抹得白白的,说话捏着嗓子,娘们叽叽的。不像咱们,一身汗臭,那才是真男人。

老刘他们就笑,说二福说得对。

可我心里知道,那不是真心话。

那些男的,长得好看的,皮肤白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们往那儿一站,女的就看他们。

我往那儿一站,女的看都不看。

我嫉妒他们。

我他妈嫉妒他们。

所以我骂他们,说他们恶心,说他们不算男人。好像骂多了,自己就真比他们强了似的。

后来那个女的事,也是一样。

她在厂里,长得秀气,笑起来两个酒窝。我跟她套近乎,她不理我。我恼了,就开始造谣。

说她勾引我。

说她晚上敲我门。

说她骚得不行想让人搞。

其实呢?

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是我堵她路。她躲。

是我——

算了。

后来谣言传开,她见人就躲,眼睛总是红的。再后来她辞职了。

我那时候有点慌,怕她找我。

可她没找。

就那么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听说她——其实什么也没听说。就是自己吓自己,怕哪天她突然出现,指着我说:是你,是你毁了我。

所以我来这儿了。

躲债是借口。

躲她才是真的。

我他妈就是个怂货。

真真正正的怂货。

以前骂别人妖妖调调,骂别人不像男人——可那些被傅恒害的小男孩,那个十八岁的,那个十九岁的,他们有勇气跳楼。

我有吗?

我没有。

我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我连站在楼顶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第二天,傅恒没叫我。

第三天,也没叫。

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叫我。

我每天吃饭,回房间,待着。吃饭,回房间,待着。

待得心里发慌。

不是想他,是——不知道干什么。

习惯了。

习惯了晚上去那个房间,习惯了那些事,习惯了他。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叫我了。

我走进那个房间,他在椅子上坐着。

我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眼神又变回以前的,沉的,深的,带着点笑。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没说话。

他笑了。

“过来。”

我走过去。

他让我跪下,我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跟摸一只狗似的。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老刘说的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跪在这儿,他摸我的头,我竟然觉得——安心。

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

说不清。

就是觉得,就该这样。

就该跪着。

就该让他摸。

那天晚上完事之后,他没让我走。

他让我在他旁边待着,他那只干爽的手搭在我身上。

屋里黑,只有墙上那些东西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两个小男孩为什么跳吗?”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不对。”

他顿了顿。

“他们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不该干这个,不该变成这样。”

他的手在我身上拍了拍。

“你不觉得。”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因为你本来就是。”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老刘那张脸,他那巴掌,他那句话。

“天生就是这种人。”

还有沈耀祖那句话。

“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还有傅恒那句话。

“因为你本来就是。”

都是这句话。

我本来就是。

我是吗?

我想起以前那些事。

想起在厂里造那个女的黄谣,其实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想起在工地上骂那些男的“妖妖调调”,其实是我嫉妒他们。

想起我躲到这儿来,表面上是躲债,其实是怕那个女的来找我。

想起我遇到沈耀祖,被他包养,被他踹了,又跑来找傅恒。

我跑什么?

我一直在跑。

跑来跑去,跑到这儿来了。

跑到这个房间里,跪在这把椅子前面。

还觉得安心。

还觉得就该这样。

我他妈——

傅恒的手又在我身上拍了拍。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个十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楼顶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我不该这样。

是不是也在想,我得跑。

他跑了。

跑得远远的。

我呢?

我没跑。

我躺在这儿,让一个老男人的手搭在身上,想着明天还有事。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傅恒听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就睡。”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女的脸。

那个在厂里的,秀气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女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肯定没像我这样。

她肯定没跪在谁面前。

她肯定——

算了。

我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去。

会跪。

会让他做。

会觉得安心。

因为——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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