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恶有恶报

那天晚上,傅恒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沈耀祖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

我说记得。

傅恒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说:“他死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跟往常一样,沉的,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我问。

“上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那会儿我正被困在那个房间里,每天吃饭,待着,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怎么死的?”我又问。

傅恒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那身子,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他说,“脊椎上的毛病,拖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不是病死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有人去找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傅恒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复杂。

“什么人都有。以前被他弄残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家里人。”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那个瘫子,装了那么多年,最后几个月倒是真瘫了。动不了,跑不掉。”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他的?”

我摇头。

他没细说。

只是说:“他撑了三天。”

三天。

我脑子里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那些褶子,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想起他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我闭上眼。

傅恒在旁边继续说:“他年轻时候做过太多事。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这些他跟我说过。

“那些年他抖的时候,多少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恒顿了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傅恒笑了笑。

“因为他最后找的人是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撑到第三天,让人传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

“你去了?”

“去了。”

傅恒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躺在那儿,已经不行了。脸上全是伤,身上更不用说。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傅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傅恒继续说:“我说,你值什么了。他说,想干的事干了,想睡的人睡了,想弄的人弄了。这辈子没亏。”

他低下头,看着我。

“然后他说,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问:“什么?”

傅恒笑了笑。

“他说,那个姓赵的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喉咙一紧。

傅恒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玩味。

“他死之前,还在惦记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他惦记你什么呢?”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沈耀祖。

还是那个屋子,那张床。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笑了。

“不敢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瘦了,”他说,“傅恒那儿不好待吧?”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干枯枯的,上面全是伤,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我快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点点头。

“死了好,”他说,“活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黑。

“我这辈子,干了好多事,”他说,“好的坏的,都干了。值了。”

他转过头看我。

“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说什么。

他说:“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

我说:“我还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展开,跟以前一模一样。

“还在就好,”他说,“活着就好。”

他伸出手,这回够着了,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手上,热乎乎的。

“小赵,”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那只手。

他继续说:“我把你弄成这样的,又把你扔了。对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可你本来就是,”他说,“你知道吧?”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

“你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让你知道了。”

他松开手,靠回床头。

“行了,走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走吧,”他说,“以后别来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床头,还是那个姿势,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赵。”

我停住。

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我醒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房间,那张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晚上。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沈耀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叫我“小赵”的人,那个说“慢慢来”的人,那只干枯枯热乎乎的手——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后来管家来敲门,说傅先生请。

我起来,洗脸,下楼。

傅恒在餐桌那头坐着,看报纸,喝咖啡。

我坐下,拿起叉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昨晚梦见他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昨晚喊了那个名字。”

我没说话。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

“梦见他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我上楼,回房间。

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没有把手的门。

想起沈耀祖最后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很大,草坪绿油油的,有个人在修剪花草。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好。

沈耀祖死了。

我还活着。

还在这个房间里。

还在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这是他年轻时候作贱别人的代价。

那我的呢?

我的代价是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

那天晚上,我去那个房间。

傅恒在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今天换个玩法,”他说,“你来选。”

我看着墙上那些东西。

以前觉得恶心,后来习惯了,现在——

现在也没什么。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那眼神沉的,深的。

“选好了?”

我说:“你选吧。”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我的头。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脑子里忽然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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