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是喜欢是依赖

几个月过去了。

我说不清到底是几个月。在那个房间里,日子过得模糊,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分别。早上吃饭,白天待着,晚上去那个房间。周而复始,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我学会了看天气。

不是看天气预报,是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亮一点,可能是晴天。暗一点,可能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能听见声音,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傅恒有时候不叫我。我就在房间里待着,听雨声,看窗帘缝里那点亮。那种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不数日子了。

以前还数。来一个月了,来两个月了,来三个月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数了。数它干什么?反正出不去,反正每天都一样。

管家有时候问我,赵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我说没有。

真没有。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人送来。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床单每周换一次,连牙刷都有人定期换新的。我什么都不用干,就待着。

待着待着,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好东西。

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那天晚上我去那个房间,傅恒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地上。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这是规矩。来这个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跪下。不用他说,我自己就知道。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那手干爽,温热,跟他的人一样体面。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第一次问的时候,我没说话。后来问多了,我就说想了。再后来,他不用问,我也知道该怎么说。

可今天他问了,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想了。

真想了。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想,是从下午就开始想,想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叫我,想他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他摸我头的时候手会放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

“今天不问了,”他说,“换个玩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了一样东西。

不是皮鞭,不是绳子,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齿很密,看着很旧。

他走回来,在我身后坐下。

“别动。”他说。

然后他开始给我梳头。

那梳子从头顶梳下来,一下一下,很慢。齿刮过头皮,有点痒,有点麻。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他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

梳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困了。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以前就喜欢给我梳头。”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她死了,我就留着这把梳子。有时候拿出来用用,觉得她还在。”

梳子又梳了一下。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梳子放下,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养过一条狗。”

我听着。

“那狗不叫,不闹,就在家里待着。我回去的时候它看我一眼,不回去的时候它自己待着。后来死了,我难受了好一阵。”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你像那条狗。”

我看着地板,没说话。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回椅子那边坐下。

“行了,今天到这儿。回去吧。”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那眼神沉的,深的,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什么。”

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我一直在想他那些话。

像他养的那条狗。

这算什么?

夸我还是骂我?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别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是那种——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哪怕当条狗,也是被当回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沈耀祖。

他还在那个屋子里,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我,笑了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在傅恒那儿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

“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他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烂柿子似的。

“那就好,”他说,“有人对你好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问:“你那时候,对我是真好还是假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真的,”他说,“真把你当回事。”

我说:“那后来为什么腻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

“因为我不敢,”他说,“不敢真把你当回事。”

他转过头看我。

“我这种人,不配有那种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伸出手,那只干枯枯的手,想摸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

“算了,”他说,“摸不着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梦里的沈耀祖,他那句话。

“不敢真把你当回事。”

傅恒呢?

他敢吗?

他不知道。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那天他给我梳头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动的那一下——

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第一次沈耀祖让我躺他边上的时候,我心里也动过那么一下。

后来沈耀祖腻了,我哭了。

我一直以为那哭是因为他。

现在想想,不是。

是因为那种感觉没了。

那种被当回事的感觉。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在傅恒这儿。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心里头,好像没那么乱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那个房间。

傅恒在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那手干爽,温热。

我跪在那儿,忽然开口:“你今天想我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

“想了,”他说,“从下午就开始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这会儿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躲。

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今天不跪了,”他说,“坐着说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

那把椅子很大,两个人坐着也不挤。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你想问我什么?”

我说:“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像你那条狗——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笑了。

“都不是,”他说,“就是……你让我想起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那些东西,都是我在乎的。”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在乎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可说出来的是:“在乎。”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那就行,”他说,“在乎就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忽然想起沈耀祖。

想起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想起他说“慢慢来”,想起他最后那句“对不住”。

沈耀祖对不住我。

傅恒呢?

不知道。

可我现在靠在他肩膀上,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我闭上眼。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我是不是,又来了?

又对一个人产生那种感觉了?

可这次,我没害怕。

就靠着。

听着他呼吸。

一下,一下。

后来他开口:“困了?”

我说嗯。

他说:“那就在这儿睡。”

我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么靠着,在椅子上,待了一夜。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我还靠在他肩膀上。

他还醒着,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醒了?”

我说嗯。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以后就这样吧,”他说,“你待着,我陪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光。

我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我没哭。

就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窗外的鸟叫起来,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那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事情不一样,是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习惯,是麻木,是认命。

现在是——说不上来。

有时候他让我跪着,我跪着,心里不觉得什么。

有时候他让我待着,我待着,也不觉得什么。

可有时候他看我一眼,或者摸我一下,我心里就动一下。

那种动,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我知道这不对。

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对。

有一天我问他:“你以后会不会也腻了?”

他看着我,问:“沈耀祖腻过你?”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是他。”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没他那种本事。”

我不懂。

他继续说:“他敢腻,是因为他敢一个人待着。我不敢。”

他看着窗外。

“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太多。”

我听着。

他转过头看我。

“所以你得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后来有一天,管家来敲门,说有人找我。

我愣了一下。

谁会找我?

下楼一看,是老刘。

他站在玄关那儿,穿着一身旧衣服,跟这个房子格格不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半天。

“二福?”他问。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他说:“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哪样?

他说不上来。

就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傅恒不在。管家在旁边站着,客客气气的。

老刘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工友们都打听你,说你不见了。”

我说我挺好的。

他看着我的衣服,看着我的鞋,看着这房子。

“你这哪是挺好的,”他说,“你这是发达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解,有复杂,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他没说出口。

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赵二福,你变了。

我没送他。

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管家在旁边问:“赵先生,您还好吗?”

我说还好。

上楼,回房间。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刘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那眼神。

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想起以前在工地上,跟他一起喝酒,一起骂人,一起聊女人。那时候我也是赵二福,他也是老刘。

现在我还是赵二福,可我不是那个赵二福了。

那个赵二福,不会跪在谁面前。

那个赵二福,不会等人来摸头。

那个赵二福,不会——

算了。

那个赵二福已经没了。

现在的赵二福,就是这样的。

晚上傅恒回来,问我:“听说有人找你?”

我说嗯,以前的工友。

他说:“聊什么了?”

我说:“没聊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过去。

“不开心?”

我说没有。

他说:“那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闷着声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

“以前的事,”他说,“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就那么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

脑子里老刘那张脸慢慢淡了。

只剩下那只手,在背上拍着。

一下,一下。

后来我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以前在工地上的日子。

太阳很晒,汗流浃背。老刘在旁边骂骂咧咧的,说这破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也骂,骂完了继续搬砖。

收工了,去大排档喝酒。

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毛豆。

聊女人,聊以后,聊谁谁谁又换了个媳妇。

老刘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二福,咱以后也能娶上媳妇,也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那必须的。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想起梦里的那些话。

娶媳妇。

过好日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久得像上辈子。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傅恒。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不一样,脸上那些褶子松开了,看起来没那么体面,但也没那么远了。

就一个人,睡在那儿。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

也行。

就这样也行。

什么媳妇,什么好日子,什么以前以后。

都不想了。

就这样。

待着。

陪着他。

他陪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啪嗒啪嗒的。

我听着雨声,闭上眼。

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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