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有的是时间

已经四天了。

傅恒没回来。

第一天我以为他忙,没当回事。照常吃饭,照常待着,照常等晚上有人来敲门。没人来。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第二天还是没人。

管家来送饭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傅先生呢?”

管家说:“傅先生有事,这几天不回来。”

我说哦。

管家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饭。培根,煎蛋,吐司,水果,橙汁。跟以前一模一样。我一个人吃,吃得很慢。

吃完上楼,回房间。

躺着。

第三天,第四天。

还是没人。

我学会了一件事:看时间。

以前不看的。反正每天都一样,看不看有什么区别。现在开始看了。看窗帘缝里的光,判断是上午还是下午。听外面的动静,猜现在是几点。

早饭,午饭,晚饭。三顿饭把一天切成三块。吃完早饭,等午饭。吃完午饭,等晚饭。吃完晚饭,等睡觉。

睡觉也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的,老醒。

醒了就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又睡着。

第四天下午,我站在窗边,往外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草坪绿油油的,花开了几朵,红的黄的。有人在修剪,有人在浇水,跟平时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可能是太安静了。

以前也安静,但那安静里有个东西——傅恒在。哪怕他不在房间,不在眼前,我也知道他在这个房子里,在某个地方坐着,或者站着,或者在那个房间里等着。

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外面的太阳挺好,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看着那个修剪花草的人,看他把一棵多余的枝子剪掉,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筐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有的是时间。

我也有的是时间。

可我不知道拿这些时间干什么。

以前在工地上,时间不够用。一天干下来,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着。那时候老想,什么时候能歇歇,什么时候能啥也不干光躺着。

现在啥也不干光躺着,躺得浑身发慌。

我离开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坐了五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没锁。

我一直知道门没锁。可我一直没出去过。

不是不敢,是——出去干什么?

院子里就那么大,走一圈五分钟。外面是大门,铁门关着,有人守着。出了大门呢?不知道。没去过。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手,走回床边。

又坐下。

晚上,管家来敲门,说傅先生回来了,让吃饭。

我下楼。

傅恒在餐桌那头坐着,看报纸,喝咖啡。听见我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吃吧。”

我坐下,拿起叉子。

他继续看报纸。

我吃着饭,偷偷看他。

他好像瘦了点,脸上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点暗。衬衫还是那个衬衫,可看起来没那么挺括了,袖口有点皱。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今晚有事,”他说,“你先睡。”

我说哦。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

管家过来收餐具,问我还要不要别的。

我说不用。

上楼,回房间。

躺到床上。

那天晚上他没叫我。

第五天,他又走了。

管家说傅先生有事,这几天不回来。

我点点头。

吃饭,回房间,躺着。

躺着躺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以前在沈耀祖那儿,也有过这种时候。

他腻了的那几天,也是这样的。不叫我,不见我,不理我。我一个人待着,等,等,等。

等来一句“你该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

傅恒说过,他跟沈耀祖不一样。

他说过他不敢腻。

他说过我得在。

可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第六天下午,我站在窗边,数院子里的花。

红的几朵,黄的几朵,还有白的。数完了,忘了,又数一遍。

数了三遍,不想数了。

窗外那只鸟又来了,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这几天老看见它,不知道是同一只还是长得都一样。它叫一会儿,飞走,过一会儿又回来。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它不怕人。

我在窗户这边,它在窗户那边,隔着玻璃。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把它放进来。

伸手去开窗,窗户锁着的。

对,窗户锁着的。

我早忘了。

手放在窗锁上,站了一会儿。

那只鸟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黑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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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恒回来了。

我正在吃饭,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看他。

他瘦了,真的瘦了。脸上那点疲惫还在,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有点远。

“吃完了?”他问。

我说嗯。

他说:“上楼,我找你。”

他先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叉子。

上楼,去那个房间。

他在椅子上坐着。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这是规矩。

他没伸手摸我的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开口,“有事。”

我说知道。

他说:“还得几天。”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终于摸我的头了。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可在头顶放了一会儿,就收回去了。

“再等等,”他说,“快了。”

我说等什么?

他没回答。

站起来,走了。

我跪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跪着。

跪了很久。

后来自己站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说“快了”。

快什么了?

不知道。

那天晚上又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傅恒那个疲惫的眼神,一会儿是老刘站在玄关那儿的表情。

老刘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现在在这儿,等一个男人回来。

等他回来,让他摸我的头。

等他回来,跪在他面前。

等他回来——

我在等什么?

不知道。

只知道他在的时候,日子过得下去。

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就卡住了。

一天一天,挪不动。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他还是没回来。

回来了几次,匆匆忙忙的,看一眼就走。

最长的一次待了半小时,吃了个饭,接了个电话,走了。

最短的一次,就回来换了件衣服,五分钟。

我看着他换衣服,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换完,看我一眼。

“有事?”他问。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站了很久。

第十天,我受不了了。

不是那种受不了,是另一种——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发慌。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窗户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户。走了几十趟,停下来,喘气。

站了一会儿,又走。

走到腿发软,坐下。

坐了五分钟,又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管家来送早饭,我说:“傅先生今天回来吗?”

管家愣了一下,说:“不知道,赵先生。”

我说:“他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管家说好的。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忽然想起以前在沈耀祖那儿,最后那几天。

我也是这么等的。

等来的是一句“你该走了”。

这次呢?

不知道。

可我还是等。

因为除了等,没什么可干的。

窗外的鸟又来了。

还是那只,还是那根树枝,还是歪着头看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

它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

沈耀祖说的。

“慢慢来,不着急。”

我笑了一下。

不着急。

我等得起。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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