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想被管着

那天晚上之后,傅恒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有人来了。

赵二福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几辆黑色的车开进院子。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径直走进楼里。

管家把他们迎进去,指了指楼上。

很快,有人敲门。

赵二福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张脸还没消肿,青紫一片。

“你是赵二福?”

“是。”

“跟我们走一趟,需要你配合调查。”

赵二福点点头。

他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都是傅恒的,衣服、鞋子、日用品,一样都不是他的。他就穿着身上那件,跟着那些人下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傅恒坐在沙发上。

傅恒还是那副样子,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念着什么文件。他没听,也没抬头。

赵二福从客厅边上走过去。

傅恒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烦,有嫌,还有什么别的——说不上来。

赵二福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赵二福低下头,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草坪被踩得一塌糊涂,那些红的花黄的花东倒西歪。

他上了其中一辆车。

车门关上,开走了。

他没回头。

后来的事,他不知道。

只听说傅恒被带走了,那栋房子被封了,那个公司彻底没了。

那些在网上骂他的人,终于等到了结果。

有人说,判了很多年。

有人说,那些孩子的父母终于等到了公道。

赵二福没去关心这些。

他被问了几次话,就放出来了。

出来那天,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身上没钱,没地方去,没认识的人。

他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头,是老刘。

老刘站在一辆破面包车旁边,冲他招手。

“愣着干啥,上车。”

他上了车。

老刘开着车,没问他去哪,就一直开。

开到城中村,停在一栋老楼下。

“先住我这儿,”老刘说,“别的以后再说。”

赵二福跟着他上楼。

那房子还是那样,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旧海报,大胸妹子冲他笑。

他站在屋里,看着那张海报。

看了很久。

老刘在身后说:“你先歇着,我去买点吃的。”

门关上了。

赵二福一个人站在屋里。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很硬,比他睡过的那张软床差远了。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发黑的水渍,跟以前一样。

他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后来老刘回来,带了吃的。两个人坐着吃,没怎么说话。

老刘看着他脸上的伤,欲言又止。

最后只问了一句:“疼不?”

他说:“不疼。”

老刘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刘的床上,老刘打地铺。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爹。

他爹是个酒鬼,喝了就打人。打他,打他妈。

他妈每次都哭,躲,求。没用。他爹打够了才停。

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墙角看。

他妈哭着喊他:“二福,帮帮妈。”

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看着他爹打人,心里想的是:爹真厉害。打完了,没人敢惹。

他妈哭完,第二天又做饭,又洗衣,又挨打。

他觉得妈真没用。

后来他爹死了,喝酒喝死的。

他妈哭得死去活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

上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龙哥。

龙哥带着一帮人,收保护费,打架,谁都怕他。

赵二福也想跟着他。

他凑上去,龙哥看了他一眼,说:“你他妈谁啊?”

他说:“我想跟着你。”

龙哥笑了,一脚踹他腿上。

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站回去。

龙哥看着他,又踹了一脚。

他又爬起来。

龙哥踹了三脚,他爬了三次。

后来龙哥说:“行,跟着吧。”

他就跟着了。

龙哥打他的时候比打别人多。骂他的时候比骂别人凶。收保护费的时候让他去要,要不到就踹他。

他挨了打,还跟着。

有人问他,你傻啊,他打你你还跟着?

他说不出为什么。

就是觉得,有人管着,挺好。

龙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用自己想。

后来龙哥辍学了,他也就散了。

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

工地上有个老刘,干得久,力气大,说话大家都听。

赵二福跟着老刘。

老刘说什么,他听什么。老刘骂谁,他跟着骂谁。老刘聊女人,他也聊。聊哪个女的胸大,哪个女的好生养,哪个女的骚。

其实他对那些女的没什么想法。

就是跟着说。

老刘说他骂得对,他就高兴。

老刘看他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后来他造那个女的黄谣,也是因为老刘。

老刘在工地上聊那个女资料员,说她身材好,说她肯定有对象。赵二福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她那对象,是项目经理吧?”

老刘看他一眼。

他说:“我晚上看见她上项目经理的车。”

其实他没看见。

但他说了,老刘就信了。

老刘说:“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

后来话传开,那个女的眼睛红着,辞职了。

他有点慌,怕她来找他。

但她没来。

他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欠了债,跑去找沈耀祖。

沈耀祖那个人,瘫在床上,看着就是个废物。可他第一次看见沈耀祖的时候,就觉得不一样。

沈耀祖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想起龙哥。

不是凶,是那种——你是我的人。

他伺候沈耀祖,一开始嫌恶心。可沈耀祖叫他“小赵”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

沈耀祖摸他的头的时候,他又动了一下。

沈耀祖说“慢慢来”的时候,他跪在那儿,觉得——就该这样。

后来沈耀祖腻了,让他走。

他哭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沈耀祖。

是因为那种感觉没了。

那种被管着、被要着、被当回事的感觉。

后来他遇到傅恒。

傅恒比沈耀祖体面,比沈耀祖有钱,比沈耀祖狠。

傅恒看他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主”。

他就跟着了。

傅恒打他,骂他,把他当狗一样用。

他有时候疼,有时候怕,有时候恨。

可傅恒摸他头的时候,他就觉得值。

傅恒说“乖”的时候,他就安心。

傅恒让他跪着,他就跪着。

傅恒让他滚,他就滚。

傅恒让他回来,他就回来。

他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就是需要一个人。

一个人管着他,用着他,看着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对他好不好。

只要有,就行。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刘的床上,想着这些。

老刘在地上翻身,忽然开口。

“二福,你以后咋打算?”

他看着天花板,说:“不知道。”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还回工地?”

他说:“行。”

老刘说:“那明天我问问。”

他说:“好。”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老刘又开口。

“二福,我问你个事。”

“嗯?”

“你……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问是什么时候,什么事。

他知道老刘问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刘没再问。

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沈耀祖那句话。

“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还有傅恒那句话。

“因为你本来就是。”

还有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他们说得都对。

他本来就是。

从小就是。

喜欢跟着强的,喜欢有人管着,喜欢被支配的感觉。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什么。

只要那个人要他就行。

他妈是弱的,他就不向着她。

龙哥是强的,他就跟着。

老刘比他壮,他就学着他。

沈耀祖要他,他就待着。

傅恒用他,他就受着。

他就是这种人。

墙头草,欺软怕硬,天生下贱。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

他又变不了。

第二天早上,老刘出去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有点疼。

又摸了一下。

疼得挺清楚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小贩在叫卖,远处有车的声音。

很吵。

但他躺在那儿,觉得挺安静的。

后来老刘回来,说问好了,明天就能上工。

他说好。

老刘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说:“咋了?”

老刘说:“你真没事?”

他说:“没事。”

老刘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床,老刘打地铺。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想起傅恒最后看他那个眼神。

复杂的,说不清的。

他也不知道那眼神里有什么。

也不想知道。

傅恒进去了,判了,跟他没关系了。

他躺在这儿,明天要去上工,要搬砖,要干活。

跟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就是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

那一块,是沈耀祖填过的,是傅恒填过的。

现在他们都没了。

他又空了。

可他知道,空着空着,就习惯了。

他从小就习惯。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他盯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爹打他妈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

他躲在墙角,看着他爹的手落下来,一下,一下。

他妈哭着看他,喊他:“二福,帮帮妈。”

他没动。

他看着他爹,觉得爹真厉害。

后来他爹打够了,走了。

他妈缩在地上哭。

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妈面前。

他妈抬头看他。

他说:“妈,饭呢?饿了。”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慢慢爬起来,去做饭。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

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是饿了。

想吃饭。

他闭上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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