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们都不要他了

回工地以后,日子过得很快。

早上五点起床,六点上工,搬砖,扛水泥,和灰。中午歇一小时,吃个盒饭,接着干。晚上六点收工,累得跟狗似的,冲个凉,躺下就着。

一天一天,跟以前一样。

可赵二福知道,不一样。

以前干活,干完了就干完了。累是真累,但累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干。脑子不用想别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干活的时候,脑子会跑。

跑到别的地方去。

有一回他在扛水泥,扛着扛着,忽然走神了。

手上一松,水泥袋子掉下来,砸在脚上。旁边的人骂他:“赵二福你他妈想啥呢?”

他低头看着脚,脚趾头砸紫了,疼得钻心。

可他想的是别的事。

他想的是那天在那个房间里,他跪着,傅恒站在他面前。

傅恒低头看他,那个眼神——

他甩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疼。

脚疼。

他蹲下来,捂着脚,半天没动。

晚上回去,老刘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砸了一下。

老刘说上点药。

他说不用。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躺下以后,老刘在地上翻身,翻了好几次。

他知道老刘没睡着。

他也没睡着。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跑出去了。

跑到那个房间里,跑到那把椅子前面,跑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楚。

那个人低头看他,伸手摸他的头。

那只手干爽,温热。

他闭上眼。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又回去了。

那个房间,那张椅子,那个人。

他跪着,那个人站着。

那个人说:“过来。”

他就过去了。

那个人说:“跪下。”

他就跪下了。

那个人摸他的头,说:“乖。”

他心里头热了一下。

然后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心跳得很快。

身下有点……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是什么。

躺了一会儿,起来,摸黑换了条裤子,把脏的塞到床底下。

又躺下。

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那天上工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

老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

老刘说那你今天早点回去歇着。

他说不用。

继续干活。

晚上回去,老刘买了酒,两个人喝。

喝着喝着,老刘忽然问:“二福,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些事?”

他愣了一下。

老刘没看他的眼睛,就看着手里的酒瓶子。

“我看你那样,就知道。”

他没说话。

老刘喝了一口,说:“我不是说你啥。我就是……就是问问。”

他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

老刘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到半夜。

喝多了,老刘躺地上,他躺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想着老刘那句话。

“还想着那些事?”

想着。

怎么会不想。

那种感觉,跟别的不一样。

不是爽不爽的问题。

是那种——有人要你。

有人让你跪着,有人摸你的头,有人在你身上用力。

有人看着你,像看着自己的东西。

那种感觉,他从小到大都没尝过。

他爹只打他,不要他。

他妈只顾哭,顾不上他。

龙哥只使唤他,不拿他当人。

老刘只当他工友,不当他是别的。

只有沈耀祖。

只有傅恒。

他们要他。

用他。

当他是自己的。

哪怕打他,骂他,不拿他当人。

可他们要他。

这就够了。

现在没人要他了。

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没人叫他小赵,没人摸他的头,没人说乖。

没人让他跪着。

没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后来他在手机上搜东西。

搜那种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搜,就乱打词。打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点进去,看一眼,退出来。

再看,再退。

不是他要的那种。

那些太假了,太演了,太干净了。

他要的不是那个。

他要的是那个房间,那张椅子,那个人。

那种疼。

那种被压着的感觉。

那种被人完全占着的感觉。

找不到。

网上没有。

只有他自己脑子里有。

一遍一遍地放。

那天晚上他又搜,搜到半夜。

搜着搜着,忽然看见一个词。

“支配”。

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看不懂。

但那个词他记住了。

支配。

他就是想要这个。

被人支配。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完完全全被人支配。

不用想,不用选,不用决定。

只要听话就行。

只要跪着就行。

只要那个人要他,就行了。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块,黑乎乎的,跟以前一样。

他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真贱。

可没办法。

他就是这种人。

那天之后,他不再搜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自己越来越想,想得受不了。

可不想,它自己也会来。

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画面。

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只手摸在头上的感觉。

躺下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上空空的,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个人。

一个要他的人。

老刘有时候看他发呆,会问他想啥呢。

他说没想啥。

老刘就不问了。

可他知道老刘看出来什么了。

老刘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嫌,是别的。

说不上来。

有一天老刘忽然说:“二福,要不你去看看医生?”

他愣了一下,说:“看什么医生?”

老刘说:“就是……那种医生。专门看心里头的。”

他说:“我没病。”

老刘说:“我知道你没病。就是……就是有时候,找人说说也好。”

他没说话。

老刘也没再提。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

跟医生说啥?

说我想让人管着我,想让人用着我,想让人把我当东西一样用?

医生能治这个?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是想要。

想要那种感觉。

想要那种被占着的感觉。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对自己做什么。

只要他要我。

只要他让我跪着。

只要他摸我的头,说乖。

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两个人在他面前。

一个是沈耀祖,一个是傅恒。

沈耀祖坐在床上,皱巴巴的脸,稀稀拉拉的头发,那几颗黑牙。他看着他,笑了笑。

“小赵,回来了?”

傅恒站在旁边,体面的衣服,沉的眼神。他低头看他,没说话。

他站在他们面前,不知道往哪走。

沈耀祖冲他招手。

傅恒也冲他招手。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然后他们都笑了。

一起笑。

笑得他浑身发冷。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

他们都招手,都笑。

可他们都走了。

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

都不要他了。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下又……

他没动。

就那么躺着,盯到天亮。

后来他去找过一个人。

不是老刘,是别人。

工地上新来的一个,姓马,长得挺壮,话不多。

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好几天。

那个人干活利索,不怎么跟人说话,收工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是看。

有一天收工,他跟着那个人走了一段。

那个人回头看他,问:“有事?”

他说没事。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心里头空空的。

不是那个人。

不是他要的那种。

他要的,不是随便一个人。

他要的是那种——能支配他的人。

那种人,不是谁都行。

得比他强,比他狠,比他厉害。

得让他觉得,这个人能管住他。

得让他愿意跪。

沈耀祖是那种人。

傅恒是那种人。

这个不是。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笑。

笑自己。

找什么找?

找不到的。

那种人,哪那么多。

就两个,都让他碰上了。

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

没了。

他往回走,越走越快。

回到屋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头那个空的地方,越来越大。

填不满。

没人填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那些画面。

那个房间,那张椅子,那个人。

他跪着。

那个人摸他的头。

说乖。

他睁开眼。

眼眶有点湿。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他看着那道光。

想起沈耀祖最后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可慢慢来,来的是什么呢?

是空。

越来越空。

是越来越想。

越来越想要。

想要那种感觉。

想要那个人。

想要被管着,被用着,被占着。

想要跪着。

想要那只手摸在头上的感觉。

想要那声乖。

想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没动。

就那么趴着。

趴了很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晚上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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