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手痒

那天晚上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

也不是大变,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老刘看他的眼神。

以前老刘看他,躲躲闪闪的,看一眼就移开,好像多看一眼就怎么了似的。现在不躲了,想看就看,看了也不躲。

比如三个人一起的时候。

不是天天,就是隔三差五。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收工以后。

没人说破。

就是那么回事。

赵二福觉得挺好。

以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不那么闹了。不是不想,是想的时候就能有。有人要,有人给,有人陪着。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

他现在躺下就能睡着,睡着不做梦,醒了就去干活。干活的时候不想别的,就干活。收工了,吃饭,然后等着。

挺好的。

那天老刘问他:“你现在咋样?”

他说:“啥咋样?”

老刘说:“就……心里头。”

他想了想,说:“挺好。”

老刘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真挺好。”

老刘点点头。

后来老周也问过一回。

那天晚上,他俩躺在地上,老周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挺难受的?”

他说:“啥时候?”

老周说:“刚来的时候。我看你那样,跟丢了魂似的。”

他没说话。

老周说:“现在好了?”

他说:“好了。”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也觉得好了。

那种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填上了。

用啥填的,他不知道。

可能是那两只手。

可能是那两个人。

可能是每天都能有的那种感觉。

反正不空了。

就行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恒给的那张卡,他一直带着。

五十万。

他一分没动。

还有沈耀祖那五万,也是。

那些钱,像两个影子似的跟着他,他从来没想过用。

那天他站在取款机前面,查了一下余额。

五十五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取了两万。

揣在兜里,走了。

他也不知道要拿这钱干什么。

就是忽然想看看。

那天晚上,他路过一家棋牌室。

很小的门脸,在城中村边上,门口亮着个破灯。里面传出来搓麻将的声音,还有人在喊。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脚有点痒。

好久没赌了。

以前欠那一屁股债的时候,他发誓这辈子再不碰。后来躲债,伺候人,被包养,蹲工地,那些事一茬一茬的,把赌的事给冲淡了。

这会儿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那感觉又上来了。

那种想摸牌的感觉。

那种想押注的感觉。

那种心跳加快的感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了。

里面不大,几张桌子,烟雾缭绕的。有人在打麻将,有人在玩牌九,还有人在玩一种叫不上名字的。

他找了个玩牌九的桌,坐下。

旁边的人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开始玩。

那天晚上他赢了两千。

不多,但够他高兴的。

出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他揣着那两千,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笑啥。

就是高兴。

那种高兴,跟和老刘老周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是另一种。

心跳快的那种。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

老刘看他,问:“昨晚去哪了?”

他说:“出去转了转。”

老刘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

还是那家棋牌室,还是那张桌,还是那些人。

这回输了三千。

他掏出卡,取了钱,接着玩。

玩到半夜,输回来两千。

走的时候,他算了算,净输一千。

没什么感觉。

就是心跳。

那种跳。

后来就成习惯了。

白天干活,晚上有时候跟老刘老周,有时候去棋牌室。老刘问过他几次,他说去玩两把。老刘说别玩大了,他说知道。

他知道。

可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跟那种感觉一样。

都是想要的。

都是来了就停不下的。

那天晚上他赢了一万。

最大的一回。

他数着那些钱,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那种兴奋,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进傅恒那栋房子的感觉。

想起沈耀祖第一次摸他头的感觉。

想起老刘第一次和他

一样的。

都是那种心跳。

那种整个人都在烧的感觉。

他把钱揣好,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那天晚上他没回去。

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个房,躺床上数钱。

数了三遍。

一万零三百。

他盯着那些钱,盯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傅恒那五十万,够他玩多少回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够玩很久。

很久很久。

后来他去棋牌室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晚上,有时候大半天。工地上请过几回假,说是身体不舒服。工头没说什么,老刘也没说什么。

老周问过他一次。

“你最近老往外跑?”

他说:“嗯。”

老周说:“干啥去?”

他说:“玩两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玩太大。”

他说:“知道。”

他确实知道。

可知道没用。

那种感觉来了,挡不住。

那天晚上他输了五万。

最大的一回。

他看着那些钱从手里流走,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空。

然后就是心跳。

那种跳。

他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把钱收走,忽然想起傅恒那句话。

“你这种人,就是贱。”

他笑了一下。

对,就是贱。

怎么着吧。

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走在街上,街上没人,只有路灯亮着。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空空的。

走到那个破楼底下,他站住了。

楼上那间屋,灯还亮着。

老刘在等他。

老周也在。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推开门。

那两个人都在。

老刘坐在床上,老周坐在地上。看见他进来,都看着他。

老刘说:“赢了输了?”

他说:“输了。”

老刘说:“多少?”

他说:“五万。”

老刘没说话。

老周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二福走到床边,坐下。

他忽然说:“没事。”

老刘说:“什么没事?”

他说:“还有。”

老刘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他说:“钱。还有。”

老刘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

赵二福没解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那儿,黑乎乎的。

他盯着它,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牌。

那些牌一张一张的,从手里流走。

五万。

他想起傅恒给的那张卡。

还剩多少?

不知道。

反正还有。

老刘在旁边躺下来。

老周也躺下来。

三个人在地上,躺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刘忽然开口。

“二福。”

“嗯?”

“你……是不是又那样了?”

赵二福没说话。

老刘说:“就是……停不下来那种。”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老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他叹了口气。

“算了。”

屋里又安静了。

赵二福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那些牌。

那些牌转着转着,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那两只手。

变成了那两个人。

变成了那种感觉。

都一样。

都是停不下来。

都是想要。

都是——

他闭上眼。

睡吧。

明天还有工。

还有钱。

还有他们。

还有那种感觉。

够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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